外傳 2-14. 不吉 (4)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608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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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主府邸的走廊裏,混合着油味與昂貴香水的複雜氣息。
兩名男子正並肩行走於此。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審問官!!!”
體魄壯碩的男人脖子上暴起粗大的青筋。
呼啦——!
從斷裂的柱子縫隙中滲出的暗紅色水窪。
耳鳴尖嘯不止。
‘我真蠢。’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如此決定着。
聖光自全身升騰而起。
“你看着那邊!那算是怎麼回事!”
溫室中的我。
奉主君之命追尋前任聖女行蹤的她們,於一天前抵達了科普澤林。
神情冷峻的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色彩似像崇拜,卻從根本上截然不同,幾乎不似人類所能擁有。
然而對面的男人,對他這番怒吼只是置若罔聞。
‘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所以,我放鬆了警惕。
“求、求求你們饒命…!”
黑髮紅瞳的傭兵,與金髮碧眼的黑騎士。
她曾淒涼地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定是這樣。
“快說啊!!”
“——修女大人!”
- 2 -
克拉拉和艾爾茜大概也平安無事吧。
領主伸手指着他,厲聲催促。聖職者卻只斜睨了一眼,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簡直瘋了!’
輕蔑與憎惡,如同風箱般鼓動着怒火。
只是緩步踱到欄杆邊,平靜地開口。
那份傲慢,讓他堅信這領地上的一切——甚至那片正在燃燒的貧民窟——都完完全全、毋庸置疑地屬於他自己。
但他並未將這心思表露分毫。
“骯髒的羔羊們,皈依神明!凡知曉異端者艾什行蹤者,將得親自赦免!”
就在今天早晨,這裏還滿溢着人間的煙火氣。
我抬起頭,他正焦急地喊着。
在那溫和的面容之下,冰冷閃爍、深不可測的某種存在。
她曾苦笑着說,不明白這個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爲何會喜歡自己。
這是何等褻瀆的念頭。
-救,救命啊——
“你胡說什麼瘋話!我的領地正在燃燒啊!”
“捉拿異端者艾什——!!”
兩人步入了露臺。
視野所及,是吞噬一切的慘烈火焰。
與其說是在走,倒不如說是在“滾”——這形容更爲貼切,形容他那臃腫不堪的體態。
早已冷卻的餘燼,此刻化作了熊熊烈火。
哈曼·布爾科夫對這莫名其妙的說教怒不可遏,放聲大吼。
欄杆之外,火光將街道染成一片赤紅。
聖職者們還在說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
聽見它的瞬間,我明白了。
方纔還和氣可親的神情,轉瞬便冷卻了下來。
哈曼倒吸一口涼氣,踉蹌着向後退去。
他緊咬着嘴脣,幾乎滲出血來,深深低下了頭。
這條巷子,當初只覺得骯髒,如今卻倍感親切。
我緊閉雙眼,深深吸了口氣。
‘本座塞巴斯蒂安,必將親自尋到你。異端聖女,艾什。’
“呃、呃、呃……原,原來如此。”
他的祭司服整體素樸而暗沉。
“……哈。”
我攥緊腰間的釘頭錘,指節發白,轉身再次衝向那片煉獄火海。
說到底,動刀見血本就不是他們慣用的伎倆。
耳中一陣嗡鳴。
即便活得潦倒,彼此間也存着些許凡人的溫情。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您慢走!”
每邁一步,金鍊和鑲滿各類寶石的衣襬便會叮噹作響。
“是異端…!”
他指尖所向的遙遠之處,橙紅色的光芒正浸染着夜空。
紗綾見狀,不禁在心裏搖了搖頭。
“伯爵閣下,您看見那光了嗎。”
“雖然還不能確定她具體去了哪裏,但先把這裏當作臨時據點,應該是個穩妥的選擇。”
因爲我意識到了。
因爲她們的主君,必然也希望她們如此。
與領主相比,身材不及一半的中年男人。
我咬緊牙關,移開視線。
但此刻他在我眼中,已不再是“人”。
越是靠近姐妹的鐵皮屋,心臟就擂得越響,握着釘頭錘的手心也沁滿了冷汗。
即使相隔甚遠,也能估量出那絕非一兩間屋子起火能達到的規模。
必須忍耐。
黑色祭司服的下襬每次拂過腳踝,都會帶出一種聲響。
‘問題是……他們會用更殘酷、更痛苦、更緩慢的方式把人折磨致死。’
是這貧民窟裏偶爾會碰到的面孔。
聖職者滿意地笑了。
我咬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啊…哈啊…”
灼燒着心臟的火焰,燃得愈發猛烈。
僅僅自顧自地繼續走着。
我站在原地,用力喘息着。
街道如同煉獄般熊熊燃燒。
這青年曾因我治好了他酗酒成疾、因肝硬化倒下的父親,隔天便親自帶着一雙手套上門道謝。
青年的手邊,丟棄着一個孩子纔會抱着玩的、針腳粗糙的皮革人偶,此刻已浸透了血污。
“即便是那些被污濁浸染的羔羊,我們的主,也依然賜予他們皈依的機會。”
但,還不是時候。
原來這片無法無天的混亂之地,也有一箇中心可以依靠。
低沉而溫和的嗓音流淌而出。
“…漢斯!”
是卡爾的副手,凱爾。
這些異端審判官在鐵血的邊陲伯爵面前,總該有所收斂。
在崩塌的建築物之間,顯出了身穿黑色祭司袍與甲冑的身影。
“怎麼會這樣……”
走廊對面吹來的風,搖曳着燭火。
無論那裏上演着怎樣的慘劇,本質上都並非她們的任務。
我咬住了嘴脣。
刺鼻的煙塵隨風湧來。
那間和姐妹們擠着住的小屋,早已化作一片慘不忍睹的廢墟。
伊芙傑琳簡短地點了點頭。
此刻此地,最不缺的就是聲音。
先前急奔的腳步驟然失去了力道。
這些異端審判官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中一陣嗡鳴。
巷口,一輛傾倒的推車旁。
數月抗爭磨礪出的步法,賦予我如刺客般的身手。
廢墟前,矗立着兩道身影。
是‘推測’。
一隻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
那是抵達熟悉的鐵皮屋前,通往死衚衕的最後一個拐角。
異端審判官們只是在聚集人羣審問,尚未開始大規模的屠殺。
“……!”
周身瀰漫起若有若無的殺意。
腳步毫不猶豫地邁出。
不過是一頭披着人皮的“野獸”罷了。
他便是此方領主,統治着被稱爲海森南方首都的科普澤林。
高舉起釘頭錘,朝着他的頭顱猛砸下去。
“誒?突然這是……”
只有因痛苦而扭曲的雙眼,空洞地朝向這邊。
“總之,先找個合適的旅店……”
看見光芒搖曳,審判官們察覺到了我的真身,想要呼喊。
終於,前方出現了岔路。
狂跳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必須找到倖存者。必須找到克拉拉和艾爾茜。
爲了抑制劇烈的心跳,連呼吸也一併放緩。
真令人作嘔。
一次突進。然後一次揮擊。
抵達西境邊陲伯爵領艾恩菲爾德,
被這羣傢伙追捕,我逃跑了好幾個月。
那是孩童纖細、蒼白的手腕。
是個少年。
有東西闖入了她的視野。
“慶典結束纔不過幾個小時,你竟在我的領地裏搞出這種事!貧民窟的住民也是我領下堂堂正正的子民!我可沒聽說你要搞出這麼大陣仗!”
現在還不是死的時候。
這些狂熱信徒並沒有掌握我藏身於此的證據。
這個少年,就這樣死在了這裏。
隨即,便明白對方心中所想與自己別無二致。
我的本性,竟如此不堪。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言觀色,但走在前面的兩個男人對此毫不在意。
兩人一路從地下城趕到索勒米奧,又從索勒米奧沿官道日夜兼程北上。
‘以前也是。’
劍鞘末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3 -
“……發生什麼事了。”
若不如此,怒吼恐怕會當場迸發。
一個焦急的聲音穿透煙塵傳來。
還是折向西面,經由傑諾塔的北方陸路,
彷彿就在那微笑背後,盤踞着一條無形巨蟒,正蜷起身子,死死盯着他的脖頸——近乎幻覺的景象。
就算閉着眼睛,我也能找到那條路。
想着只要離開這科普澤林,
我繃緊了雙腳。
“——!”
毫無保留的強化。
“說!爲你們治傷的那個聖職者,人在哪裏?!”
‘我不該這樣的。’
他大概是從馬車上開始就一直跟着我。
僅僅因爲一個關於聖職者無償救治貧民的傳聞,他們就要將整條街都碾爲齏粉。
“等等,你。把兜帽摘下——”
那個眼神銳利、靦腆又沉默地傳達着感激的青年,此刻就冰冷地躺在那裏。
通往貧民窟的那條暗巷入口。
“迷途的姐妹啊,若你知道異端者的下落,就說出來。那麼,你和你的家人必將獲得真正的救贖。”
少年和花朵,都未能抵達該去的地方。
聖騎士正朝屋內窺探。
再不濟,就是按照主君散佈的混淆情報北上,然後走海路。
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用空着的手接過了伊芙傑琳遞過來的小喫。
科普澤林的廣場大街。
意識到被壓在下面的並非艾爾茜時,我心底某處,竟悄然升起一絲“慶幸”。
“——…”
她緊握釘頭錘,用力到骨頭都在哀鳴。
“我們快走吧。請帶路。”
血液彷彿在血管裏沸騰。
釘頭錘上,血珠滴落。
“……該死。”
“這條街燒起來……或許,全都是因爲我——”
傳來西瓜爆裂般的悶響,腦漿四濺。
一句平生從未出口的髒話,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挪開最大的那塊木板,底下躺着的東西露出了模樣。
難道就因爲我的存在,這些無辜的生命便被踐踏?
在確認姐妹們的生死之前,要避免莽撞戰鬥——
“……艾爾茜?”
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我太清楚他們口中的‘救贖’是什麼了。
每一個被我醫治過的人。
污濁的濃煙與火光升騰而起,將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血紅。
總在克拉拉收工回來的時間點,在這條巷子附近晃悠,可一見到她本人卻又會彆扭地移開目光——那個名叫夏卡爾的少年。
倘若那火光之中正行着什麼‘不義’之舉,無論聖女是否在場,她們都會拔劍出鞘。
[吾等將拯救汝,前聖女。]
但那呼喊,註定傳不到外面。
她曾淒涼地笑着,說自己無法回應那份純粹的情意。
“我是說,一個能在祂懷中尋得安息的機會,閣下。”
“嗯,就這麼辦吧。”
都在我不知曉的情況下,被他們順着我留下的痕跡追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那麼,就不排除聖女本人此刻就在那場騷亂中心的可能性。
無力地從石堆外伸出的,小小的手臂。
咯吱咯吱咯吱———!!!
分不清是苦笑還是嘲弄。
那雙沾滿泥土的手裏,還緊攥着幾朵野花。
並非‘確證’。
我如此決定着。
如今看來,畏懼這樣脆弱的敵人而東躲西藏的自己,真是可笑。
“哦?這兒還有一個。”
他身上的服飾華麗到令人咋舌。
祭司用冰冷的語調開口了。
然而,每一步行走間,從懷中隱約露出的念珠,或是在外袍遮掩下看不真切的短劍上,卻都銘刻着比領主那些飾品更爲耀眼的金色光芒。
衣衫襤褸的孩子們在泥地裏打滾嬉笑,檐下依偎着的男女分享着一塊長了黴的麪包,相視而笑。
那是貧民窟所在的方向。
恨不得親手掐死自己。
良善之輩亦在暴力面前粉身碎骨。
步履悄然,融入黑暗與硝煙。
“咳哈!”
她們或許背棄了榮譽,卻並未將深植於內心的‘正義’連根拔起。
可如今展現在眼前的,卻只有焦黑的餘燼與散落的屍骸。
一聲泄氣般的輕嘆從脣邊逸出。
我逃離的那些村莊,還有那些流民的聚落,是否也曾遭遇這樣的屠殺?
“對不起。”
- 3 -
彷彿毒蛇蜿蜒爬行。
“都是這該死的——”
那聲尖嘯,混在衆人的哀嚎之中。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處售賣烤串的攤檔前,站着兩位身着黑衣的女子。
但他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非同尋常。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必須立刻去段主那裏。倖存下來的人應該都聚集到那邊了。”
如果是卡爾在的話,一定會做些什麼。
‘無論你藏在何處。’
在他身後,氣喘吁吁的傭兵團部下們正快步趕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須知這朗朗乾坤下的一切生靈,都不過是天上之主、女神的所有物而已。
兜帽之下,那雙青綠色的眼眸轉向了一個方向。
正盤算着下一站去處的伊芙傑琳,話語忽然一頓。
簡直像隨手換上了另一副面具。
腳步,頓住了。
我咬緊牙關,放鬆了腳上的力道。
這是給巷子裏孩子們的人偶。他那副心不在焉、低頭穿針縫皮的模樣,忽地從我眼前掠過。
現在出去,肯定能救下那個人。
黑騎士對着攤主老闆綻放的笑容,在轉身的瞬間便從嘴角徹底褪去,拉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呃啊——!”
即便手握女神之力,卻因無知與僞善,從未向需要援助之人伸手,只顧填飽那羣豬玀的肚腸。
雙腿彷彿灌了鉛,目光慌亂地掃視。
火光在風中翻騰,沖天而起。
自我厭惡充斥了胸腔。
從他們指尖迸發的白色光芒,並不承載祝福與希望。
我捂住嘴,膝蓋微微發軟。
臉龐因憤怒而漲得通紅。
嗡—————————
“哈啊…哈啊…”
艾爾茜。克拉拉。
我邁開腳步,慌忙向他奔去。
一位青年俯臥在地。
因爲,他撞見了聖職者嘴角緩緩浮現的——那雙目失神、虔誠無比,卻又令人脊背發寒的駭人微笑。
我繃緊面孔,點了點頭。
大約十五歲光景。
然後被殺害。
噗嗤——!!
劍鞘末端撥弄殘骸的聲音,清晰可聞。
必須多救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
然而,她們苦苦追尋的聖女芳蹤,如今正隱於重重迷霧之中。
雖然比起審判官們那毒蛇般的步伐還差得遠,但沒關係。
現在,必須積蓄力量,才能救他們。
‘…都是這些……蛆蟲的錯!!!’
一名祭司,一名聖騎士。
“我們是艾什——”
凝視着那片景象的漆黑眼眸裏,正泛起粘稠而狂熱的喜悅。
身後成列的侍從和侍女們縮着肩膀察言觀色,但走在前面的兩個男人對此毫不在意。
潛行持續了許久。
揉碎的花瓣,因尋不到主人,已然凋零。
這頭豬玀,不過是在爲自己未經允許便遭焚燬的財產而暴跳如雷罷了。
祭司的顳葉。聖騎士的下頜。
強烈的噁心感翻湧而上。
那名聖騎士,下巴已然碎了一半,口吐血沫,仍苦苦哀求。
他沒有呼吸。
烈火之下,是那條在痛苦中呻吟的破敗街道。
她不可能忘記異端審判長將她帶入地牢前說的那句話。
那些已經倒下的人,想必是反抗過激,才被當場“處理”掉的。
守在她身旁的紗綾,視線也精準地投向了同一處。
“那異端聖女在這裏——!”
一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飾華麗到令人咋舌。
我繃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2 -
條條大路,都必然貫穿這座巨大的城市。
竟會因他人的死亡而感到慶幸。
他的步伐沒有絲毫動搖,脊背挺得筆直,雙目直視前方。
俯視着街道的那雙眼睛裏,有某種東西在隱隱發光。
他們也不過是凡軀罷了。
感覺呼吸一下子順暢了。
她定了定神,朝着廢墟衝了過去。
“給我解釋清楚!發生在我領地的事,我這個領主卻矇在鼓裏,這說得通嗎!!”
“歸於主的懷抱吧。”
步法停了下來。
我不是早就知道嗎?
然而他的聲音沒能持續多久。
我的身體晃了一下。
躺在那裏的,並非那位灰眸少女。
不,一定是這樣。
“我不客氣啦。”
他早已洞悉這位領主胸中怒火從何而來。
克拉拉的臉龐浮現在腦海。
‘不,她們一定平安無事。’
“走吧。”
視野被血色吞沒。
哈曼·布爾科夫伯爵。
可當我扳過他的身體時,那一絲微小的希望瞬間熄滅了。
那是懷揣詛咒與毀滅、催生絕望與慘叫的神聖瘋犬。
[謝謝你。]
無數人空洞地死去。
無論是取道南方的阿利利特繞向傑諾塔,
此地是無論聖女轉向哪個方向,都必須經過的地理要衝。
兩處要害,應聲而碎。
然而就在那一刻。
哈曼伸手指去,提高了嗓門。
男人的臉上寫滿了慌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