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2-11. 髮簪 (3)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5877 字
- 一 -
緋紅天空。
烈焰吞噬的城池。
灼熱的濃煙,從崩塌殿閣粗大的立柱之間翻滾而來。
[哥哥!!]
“作爲地下城領主,確認一個可能是敵方間諜之人的身份……於我,是無可迴避的選擇。”
吊燈只是晃了晃,並未墜落。
因爲她,不,準確說是她的父親,曾就是那樣的存在之一。
[快走,我摯愛的妹妹。]
粗糙的繩索驟然收緊,勒住咽喉。
毫不掩飾的平語,帶着森然的寒意。
那些沾滿血污、拼命將她向後推去的手。
若就這樣坐等發落,未來只有兩條路。
“或許……我們還能正式締結契約。”
是盤踞迷宮、咀嚼生靈,將妖鬼與怨靈皆驅使爲爪牙的捕食者。
它的右眼,連同右臂,都已不見。
“膽敢向主君舉劍,還奢望能死得輕鬆嗎?”
[此處由我等抵擋!]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垂下了頭。
腳步聲消弭於地毯之上。
深淵張開巨口。
因爲那雙凝視着她的、紫羅蘭色的眼眸,正在如此追問。
鬱憤噴湧而出。
雙翼撕裂。
“是。我無從知曉。”
跟隨藍劍士的指引抵達之處,是一間有着橡木大門的寬敞會客廳。
那生來便該睥睨萬物的“龍”,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卻猛地抬起了頭。
真身的形態悽慘地潰散。
這是那惡毒詛咒魔法所遺留的殘響,方纔還在蠻橫地攪動她的腦海。
又爲何在此時此刻,企圖終結一切。
從這樣一位堪稱典範的女性口中,竟說出瞭如此現實、冷酷的回答,令人難以置信。
“咳咳!呃啊、嘔…!”
在這迷宮中蟄伏、捕食人類的幼龍?
姿態是如此優雅,又如此美麗。
透過被淚水與鼻涕模糊的視線,她看到了一柄泛着寒光的長劍。
她的人生,比泥潭更不堪。
[紗綾。]
爲什麼自己還活着?
[除了這條路…!]
然而,被緊緊綁住的右臂和左腿紋絲不動。
原始的本能,正是在此刻攫取了力量。
‘爲什麼不殺了我?’
那生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卻活下來了。
但她咬緊嘴脣,穩住了心神。
“靠死亡換來的尊嚴,一文不值。”
噌。沙沙。
在靜候在外的侍女們悄聲進入的同時。
然而眼前這條黑龍,無論如何也……不像是那樣的存在。
她猛地睜開了雙眼。
嗤啦——!
這是爲守護魔王候補而設的安排。
一旦契約成立,妖怪便會被迫對龍產生親愛與敬畏之心。
就像是有人用小匙在自己的腦髓裏無情地攪動了一番,留下陣陣難以忍受的噁心與不適。
然而這“漫長”的長度,卻不過是她過往人生的百分之一。
起初,她並未立刻察覺——或許是被那獨一份的優雅氣場所惑……
綢緞被無情地撕裂開來。
劍士俯視着她,回答道。
[「禁忌之花」啊。]
“坐吧。”
這是個奢華的房間。
那樣反倒好上一百倍。
眼前劍士身上散發的,並非活人的體溫,而是亡者的氣息。
然後,是無盡的黑暗。
一件唯有皇室武士才得以穿着的、華貴武服。
一次短促的呼吸。
這絕不可能。
“呃啊…!”
嘴巴半張着。
這原本就是一場賭上性命的行動。
一切都在破碎。
即便並不完美……她也斷然不願冒那身心自由皆被剝奪的風險。
杜絕一切苟延殘喘的可能。
而她,竟敢對驅使這等怪物的人兵刃相向。
那雙紫眸中愈發濃厚的興致,我看得一清二楚。
絕不能露出破綻。
以光滑黑曜石打磨的天花板正中,
一是那傲慢的好奇——對一名身負重傷潛入迷宮的不速之客。
她太清楚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着斷劍的手。
不斷下墜的世界。
- 二 -
成爲意識被剝奪、如同肉偶般的奴隸。
即便當場被大卸八塊、淪爲肉泥也毫不奇怪的舉動。
背後,藍劍士銳利的視線彷彿要將她的心臟刺穿。
“……你憑什麼,能助我復仇?”
耳中響起萬蜂齊鳴般的尖銳噪音。
她爲何咬牙活到今天。
那鮮紅的詞,正瘋狂地在腦海裏盤旋。
由我親手來了斷吧。
口中雖用着敬稱,卻似猛獸低吼,彷彿下一刻便要拔劍斬斷來者的脖頸。
‘與其這樣活着。’
直抵記憶最深的底層。
在逐漸窒息的模糊意識下,根本無法解開。
那伸出的龍爪掌心,正託着她的那支髮簪。
既然如此,倒不如——
那冰冷的聲音,讓她徹底陷入絕望。
她吊上去試了試。
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活下來。
肺裏殘留的最後一絲空氣也被擠出。
徒有騎士高潔的外表,本質不過是那黑衣女子的爪牙。
她只是唯主人實利是從的忠犬。
爛泥沼,污水坑。
‘到底有多久沒穿過這樣的衣服了?’
立於牀沿。
左臂的袖中,也隱約纏着繃帶。
若是爲這樣的存在對自己產生興趣而感到安心,那便是世上最愚蠢的事。
還有,那持劍的藍衣騎士。
她翻過文件的最後一頁,將其擱在一旁,緩緩抬起了視線。
“那麼。”
那怪物,即便在她全盛時期也不敢言勝。
少年那顆被斬下的頭顱,遠遠地栽在了一灘血泊裏。
龍與妖的契約,從來就不平等。
“哈…!”
她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女子緊咬嘴脣,將屈辱感生生嚥下。
“擅自讀取你的記憶,我需得道歉。”
樸素的灰色布料上,以精美的針腳繡着黑色的穗飾。
劇烈的咳嗽與乾嘔同時爆發。
最後一刻,他究竟想呼喊什麼?
眼神冰冷刺骨,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凌遲。
呼吸瞬間斷絕。
‘可這……究竟是爲何?’
‘終於,結束了。’
龍的喜怒無常將招致何種結局,她早已刻骨銘心。
[懇請您…懇請您平安…!]
‘你真的……想把這一切都結束嗎?’
女子失神地望着那低垂的頭頂,再次陷入了混亂。
黑龍依然用平和的聲線,繼續說了下去。
無關悲傷,只是生理性的淚水。
女子聞言,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吾乃莉貝爾塔斯。是這座地下城的主人。”
“若真想死,便再次執劍站起來吧。靠自殺守護的那點名譽,不及在泥濘中掙扎求生萬分之一。”
連死,都不被允許。
等待她的,將是比方纔的死亡更加慘烈百倍的生。
‘……這是哪兒。’
龍的雙眸中浮現的情感,沒有絲毫虛僞,滿是真誠。
崩塌的城樓與敵軍的嘶吼。
她蹬開了立足之處。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她拋出了這句話。
‘不行。’
層層壓抑的情感,此刻赤裸裸地顯露出來。
那是毫不掩飾情感的語氣。
這頭龍,在她昏迷不醒的時候,終究還是侵入了她的腦海。
“……呃!”
她的嗓音嘶啞,彷彿嘔血般嘶喊出來。
風聲掠過耳畔。
表情是出人意料的溫和。
視野以駭人的速度收縮。
這場異常境況的理由,無非兩者之一。
無論是年齡,還是魔力的質與量。
將那混亂思緒瞬間冷卻的,是身後傳來的、極度不快的聲音。
化爲不死者後仍掙扎着想守住騎士道之人不在少數,但她不是。
“就是這裏。”
無人能夠理解。
眼窩中閃爍着藍色幽光的骷髏戰士推開門,女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陌生的天花板。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她毫無憐惜地撕碎了覆在身上的高級絲綢被褥。
一種與理性言行相悖的、盲目的殺意。
想死的話,隨時都可以。
“你又瞭解我的人生幾分……!”
那武士猛地睜開了眼。
蒼白的臉龐上掠過一絲深深的困惑。
劍士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強烈的認知失調。
家族、胞弟、羽翼,皆已失去之人。
“……!”
她的身體重重摔落在地。
“唔呃!”
[啊——]
右腿拼命踢蹬,試圖尋找支撐。
深不見底的永恆黑暗。
撕裂耳膜的尖嘯。
“你說得對。所以……”
黑龍抬起頭,從容地露出微笑。
“主公有請。侍女會來替你梳洗更衣,請勿反抗。”
龍的紅脣,緩緩開啓。
名劍已浸透血污。
雖然自己也立刻意識到失言,想閉上嘴,卻已經來不及了。
無人知曉。
血沫四濺。
她按住太陽穴,粗重地喘息着,很快便明白了這痛苦的根源。
武者緩緩收緊了手指。
她又撕開剩下的牀單,將一側的手臂和腿牢牢綁在牀柱上。
女子邁着僵硬的步伐走上前,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久前,我們經歷了一場不小的禍亂。我不得不懷疑,躲進這深山裏的你,也許與那幫令人作嘔的傢伙有關。”
但有一點可以確信:就在片刻之前,此地必定發生過什麼。
而她,哪一種都不想要。
“說來或許是一番不甚光彩的自辯,但我必須坦言。”
眼前的龍,並非安然無損。
前方是萬丈懸崖。
一絲苦笑不由自主地浮現。
然而,藍劍士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動搖。
眼前浮現的,是日夜思念的家人的面孔。
‘——啊。’
“我只知道一件。你若就此自縊身亡,主公大人會惋惜,說損失了一個堪用的‘資源’。”
充滿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疑,躲進這深山裏的你,也許與那幫令人作嘔的傢伙有關。”
心臟猛地一沉。
隨着一聲沉悶的切割聲,現實歸位。
“你會體驗到,比死亡更甚的屈辱。”
他們心甘情願躍向死亡,只爲護她周全。
她熟練地將布料擰成結實的繩索,系在了枝形吊燈的支柱上。
稚氣未脫的臉龐上,瞳孔已然散開。
正是這座迷宮統治者的模樣。
此刻這番話,沒有一絲一毫的誇張,全是真心。
‘……那她會這般戒備,也是情理之中。’
“即便我接受了你的道歉……我的處境,又能有何改變?”
若又要落入他人掌心,繼續被肆意玩弄的話——
嘶啞決絕的呼喊,混雜着鮮血。
但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她可是將劍鋒指向了迷宮的絕對主宰——地下城領主。
是隻有至親纔會呼喚,早已化爲灰燼的暱稱。
腦中一片空白。
女人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目光下移,嵌在牆中的柔和魔法燈光,以及旁邊懸掛的精美畫作映入眼簾。
她沒有再向前,只是停在門邊靜靜等候。
‘……道歉?’
握着斷劍的手。
“再者說……倘若真有萬一,”
可她卻活下來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魔王候補而設的安排。
舌頭難看地伸了出來。
侍女們爲她穿上的,是熟悉又陌生的衣服。
爲不妨礙動作而精心剪裁的袖子和長褲。
聲音輕柔而舒緩。
充滿恨意地,她拋出了這句話。
先是震驚。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魔王候補而設的安排。
倒伏的屍體之外,士兵匯成的人潮正永無止境地湧來。
那黑衣女子是龍。
那是從未宣之於口的家族姓氏。
最終,她除了點頭別無選擇。
二是那歹毒的用心——要對膽敢攻擊自己的蟲豸,施以比死亡更殘酷的刑罰。
將繩索套上脖頸。
緊接着,一種令人作嘔的惡寒爬上脊背。
或是迎來一種連想象都不願的、悽慘而痛苦的死亡。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古典紅木書桌後、手持羽筆的黑衣女子。
耳鳴遠去,擠壓肺腑的痛苦也漸漸消散。
這條異域的龍,卻如此輕描淡寫地叫了出來。
女子有些侷促地整理着衣襟。
她用雙手捂住臉,用力地搖了搖頭。
名爲‘安寧’的終結,終於降臨。
那飽含殺意的槍尖與刀刃,不斷斬向男子的身軀。
怒火即將爆發的女人,卻被這搶先一步的聲音堵得啞口無言。
黑龍輕呷了一口茶,目光與她相交,補充道。
[託雅…!!]
“你……!”
- 我想活下去。
連復仇之力都沒有的,“一無所有之人”。
身後是火海煉獄。
“主公至今仍俯首未起。客人。”
那雙紫眸中愈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伏、捕食人類的幼龍?
閉塞的氣道驟然貫通,空氣如刀般刺入肺中。
對付現在這等模樣的她,只用單手便足以戲耍。
緊緊箍住手腕與腳踝的鋼鐵護具。
容貌端莊的女子眼中,浮現出深深的輕蔑。
- 3 -
他笑了,直到最後一刻。
‘……果然如此。’
‘……爲什麼?’
上半身剛一動彈,彷彿有根鐵釺刺入頭顱般的劇痛便猛然襲來。
騎士垂眸,面無表情地俯視着她,語氣卻異常恭敬地說道:
然而,拒絕的話語尚未出口——
擋在她身前的男子揮舞着利劍,攔下了洶湧而至的敵人。
一具小小的身軀滾落在石地上。
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雙青綠色的眼眸中,盛滿了殺意與憤怒的混合物。
“還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在地下監獄裏,曾與她正面交鋒的那位青騎士。
“……果然是迷宮的走狗。你也……!”
本能地想要反駁,女人卻在瞬間頓住了。
心底彷彿有誰,輕聲低語。
從下定決心到付諸行動,不過一瞬。
終將意圖支配世界的魔王。
漆黑的暗影從邊緣開始啃噬光明。
就在眼前。
視野徹底陷入黑暗。
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疑問還來不及嚥下,龍便開口了。
正朝着一介敗軍之將,靜靜低下頭顱。
曾與她無數次交鋒的那柄劍,此刻已豁口遍佈,顯得破爛不堪。
她一個弱女子爲求死而系的繩結,
即便求生本能爆發,也無法自行掙脫。
就在那隻駕馭着比黑暗更深沉魔力的“龍”,將手伸向自己的那一刻。
尚能活動的左手猛地抓住了頸間的繩索。
當世龍族中,能擁有這般沉穩心性的,少之又少。
與其尊嚴被殘忍踐踏,意志如牲畜般被蔑視,然後慢慢地腐朽潰爛。
“我說過的吧……乾脆殺了我……!同爲武者,至少給敗者一份尊嚴……!”
吱——呀——!
隨即,毫不遲疑地——
可她此刻說不出話,卻是另有緣由。
“果然還是該叫你‘天津’?還是說……‘天影姬’?”
劍士這才收斂殺氣,轉身推開了房門。
眼前劍士身上散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再是囚徒,而是我的客人。”
“很簡單。你就不再是囚徒,而是我的客人。”
“你那夢寐以求的‘復仇’……或許也能借此實現。”
她甚至寧願死去。
真是諷刺。
“願您明智行事。”
戰場。在鋼鐵與熱血碰撞之地,憑征戰與守護贏得榮譽的騎士。
那是意識斷絕前,灼燒她靈魂的觸感。
令人窒息的沉默。
藍劍士平靜地收起長劍,繼續說道。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稱呼你呢?”
女子猛地回神,強作鎮定地問道。
‘……這是。’
這地獄般的人生,即將落幕。
別無選擇。
唯有歷經數十年風雨、登臨某種境界者,方可能擁有此等理性與自制。
女子憑本能明白了。
名字這種東西,如今已毫無意義。
那是她人生中最可怕、最漫長的一段時間。
“我若誓死不從呢?”
‘我本以爲會死的。’
至此,武者才終於明白。
懸掛着一盞幽暗而華美的枝形吊燈。
我情不自禁地脫口反問。
沉浸於恍惚思緒中的她,意識到上一次穿上這身衣服,竟然才僅僅過去一百多天。
但在那雙紫色魔力如漩渦般流轉的眼眸中,卻同時綻放着漠然與興味。
自己爲何會躺在這種地方,她完全無法理解。
所以,求你了。
那是對“膽敢向主君揮劍的瀆神者”所抱有的、如忠犬般的敵意。
“即便如此,就隨意窺探別人的精神……!”
[君主大人!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