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 陰影的回聲 （2）

- 一 -

“回去吧，回到丹塔里昂身邊。”

莉貝爾塔斯的話語，像一枚楔子深深釘入。人魚倒抽一口氣，抬頭望向她。

人魚漆黑的眼瞳，瞬間瞪大了。

那如黑珍珠般閃爍的眸子裏盛滿驚愕，白皙的皮膚更失了一層血色。

阿德萊德聲音冰冷，湛藍的眼眸中暗含一絲慍怒。

她年齡最小，卻也是最大王國的女王。

然而，莉貝爾塔斯依舊平靜。

丹塔里昂點了點頭，神色依舊難辨。

“…是嗎。你能回來，真是萬幸。”

阿梅莉婭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那些是…”

“況且，諾倫在希爾薩的失利，會讓他們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傑諾塔方面雖然更需警惕，但至少在短期內，聯合進攻這種事，他們想都不會想。”

“艾琳娜……”

菲莉婭·艾爾斯科普——作爲莉貝爾塔斯人類身份的地。

‘……有問題。’

“遵命，殿下。”

事實上，有一件事維帕爾並不知曉。

精美的雕飾環繞長桌熠熠生輝，彷彿在證明圍坐於此者的地位——五個國家的代表，正齊聚一堂。

色調深沉的灰黑色制服下襬隨之輕輕擺動。

丹塔里昂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銀色面具下露出的嘴脣，也同樣波瀾不驚。

克倫威爾總理那沉穩厚重的聲音，響起令人心情舒暢的迴響。

那是色彩駁雜、來歷不明，危險而又扭曲的力量——異界之力。

“這很自然，我們聯合的聲明必然對周邊國家造成了巨大沖擊。誰能想到，不久前還分裂的國家會這麼快就和解呢。”

“那麼，現在開始……召開聯盟的第一次會議。”

她那冰冷的淡藍肌膚比往日更加蒼白，彷彿只是這冰晶宮殿地下無數被掩埋的屍骸之一。

“我們要避免與他們發生直接衝突，同時進一步強化聯盟內部的經濟網絡與軍事合作。當然……”

必須親自去見她。

“竟能作爲國家代表站到這個位置……真是百感交集，感觸良多。”

維帕爾的話裏，定然摻有虛假。

維帕爾抬起頭。

她此刻的表情，與身後那位黑衣女子如出一轍。

“倘若他們真敢攻過來——那自然要毫不留情，徹底擊潰，絕不能讓他們小瞧了。”

這位女子，在此之前聲名不顯，卻在成爲奧比斯公國的女公爵後，以其雷厲風行的手腕爲人所知。

這五國能齊聚於此，幾乎全是她的功勞。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女性佔比有點高啊……”

那聲音蘊含的威嚴遠超其年齡，一時間，所有視線都匯聚在她身上。

那雙慣於欺瞞敵人的眼眸裏，此刻竟泛起了一絲屬於人類的、悲愴的光。

感受到莉貝爾塔斯的視線，艾琳娜從座位上起身，走向牆上懸掛的大陸地圖。

當然，除了這二位，在場衆人都心知肚明：這場會議，另有一位真正的主持者。

因爲她相信着身旁這位牽着自己手的妹妹兼戀人，正是爲雷奧佩爾插上翅膀的最強將軍與騎士。

“確實如此。”

這是格拉海森聯盟的第一次正式會議。

因此，丹塔里昂並未被她矇蔽。

即便如此，丹塔里昂並未立刻將她驅逐，無非是爲了恪守那句老話：“將敵人放在眼皮底下。”

維帕爾在他面前單膝跪下，低垂頭顱。

“這麼說來，我們的防禦體系已經相當完善了。至少，不必擔心他們用武力強奪。”

冰晶宮殿的會客廳，其內部與外表的冰冷截然不同，總是溫暖宜人。

艾琳娜輕輕握住她的手，安撫道。

埃德加王子的嘀咕聲剛落，鄰座的塞莉莉亞便迅速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佈滿皺紋的眼角堆滿了笑意。

阿瑞利特公國本身的存在，就象徵着傑諾塔與諾倫之間的衝突。

“但願你所言非虛。”

待維帕爾退下，丹塔里昂獨自留在殿中，目光投向他的王座。面具後的眼神，冷冽如冰。

海森王宮，中央宮殿，大議事廳。

“他們聯手進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畢竟，這兩個國家同樣隔着阿瑞利特公國，長久以來便處於競爭關係。”

這位人魚女王，最擅長協調語調、姿態與眼神，以此欺瞞對手。

莉貝爾塔斯早已從信使的態度中窺見端倪，卻對維帕爾隻字未提。

“南方的奧比斯和北方海森的邊境要塞早已強化，西面的雷奧佩爾和海岸線的基扎也基本完成。希爾薩雖然剛剛起步，但進度同樣迅速。”

聽到她這番話，知曉幕後實情的人們，目光不禁短暫地投向了莉貝爾塔斯。

主持者般立於席間、宣告開會的人是她。

“殿下，她非常危險。她企圖將東大陸的整個中央區域……都化爲魔境。”

“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第一王子，臉上明顯帶着不滿的神情。

“倘若諾倫與傑諾塔同時來犯，我們該如何應對？”

“維帕爾…”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縫間，一縷前所未見的詭異氣息升騰而起。

最後一位與會者，希爾薩王國的第一王子，臉上明顯帶着不滿的神情。

“作爲配得上此位的人選，能爲國家擔當大任的，除了姐姐再無他人了。”

代表希爾薩王國的塞莉代替埃德加大臣，點了點頭。

擁有強大騎士戰力的雷奧佩爾大公千金與總騎士團長。

“我們已在軍事和經濟上緊密相連，目前需要的，是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禦策略。”

神情柔和的少女王握緊拳頭說道。

維帕爾字斟句酌，緩緩道來。

‘既然他想借我的口吻保守祕密，那我便替他保守好了。’

也就是說，雷奧佩爾與希爾薩眼下幾乎不會面臨直接的攻擊。

丹塔里昂轉過身去時，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比被“敵人”“擄走”之前更勝一籌。

“傑諾塔也一樣，正在雷奧佩爾西南邊境集結軍隊，而且他們已多次嘗試侵犯我國邊境。”

少女王——尤蕾娜·海森清越的嗓音響起。

“他會接納的。”

“莉貝爾塔斯。”

尤蕾娜傾聽着莉貝爾塔斯在她耳邊的低語，隨後平靜地開口。

永遠在試探、懷疑、令人心生畏懼的，是那副年幼的外表，與它截然相反的，卻是最爲年長的公爵。

用着那樣的表情，卻指示維帕爾投身險境。

那或許是因爲她已落入敵手，身不由己；又或許，僅僅是她爲求生路，不得已對真相有所保留。

“但有情報顯示，他們正在籌建新的軍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在場的各位代表。

她臉上的神情，在外人看來只是冰冷的平淡，但在艾琳娜或莉貝爾塔斯眼中，卻分明透着一絲憂慮。

陽光透過窗欞，在穿過冰晶牆壁時散射成虹彩般的光暈，灑滿整個房間。

“她相信了我，我這纔得到她的許可得以離開，被奪走的魔力也一併歸還了。”

“說說看，她都向你透露了我的魔境哪些情報。”

若非是他，便無人能在丹塔里昂面前站直身軀。

這些信息，透露了也無妨。但接下來的內容，就有些敏感了。

“首先，我們來商討最緊迫的議題。關於諾倫、卡基亞、傑諾塔三國的反應，以及我方的應對之策。”

這不過是利用敵方弱點的、連謊言都稱不上的簡單計策。

任誰看了都覺得事有蹊蹺。

這騙不過莉貝爾塔斯，但她的別名本就是‘欺詐女侯爵’。

“我們所面對的威脅固然巨大，但我們的力量同樣不容小覷，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勝一籌。”

他派來的信使，接到的命令僅僅是“在不透露真實意圖的前提下，打探維帕爾下落”。

重新戴上眼鏡的老宰相，眼眸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只有這樣做，才能摸透她真實的想法。

這些信息，透露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於回來了。”

阿德萊德平靜地回應。

因爲他的眼睛，此刻正注視着維帕爾體內流動的魔力。

二人的目光溫柔地交織在一起。

“諸位，歡迎。”

丹塔里昂眼神陡然銳利起來，眸中流轉着奇異的光彩。

“如各位所知，諾倫在希爾薩國境戰敗後，至今仍保持沉默。”

那清冷的青灰色眼眸中，漾起一絲暖意。

她心裏明白，這已算是相當寬厚的處置了。

‘胃好疼……我到底是爲什麼……’

“莉貝爾塔斯將我關在水槽中，不斷抽取我的魔力。但她太過自信，漸漸放鬆了警惕。而我……則向她宣誓了效忠。”

人魚本就算身形高挑，大公又佔據着少年的軀體，此刻他的視線，恰好與半跪於地的維帕爾齊平。

“所以？”

可還是要說。唯有告知到這個程度，才能顯得自己確有誠意，方纔可能博取這位謹慎上位者的一絲信任。

尤蕾娜從座位上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各位代表。

他的目光掃過各國代表，觀察着他們的反應。

她的眼瞳如止水，不起一絲波瀾；她的神色，從始至終溫和依舊。

“一定會。”

這份來自姐妹兼戀人的溫柔觸碰，瞬間讓阿德萊德的心安定了下來。

她那清冷的眼眸環視了一圈。

阿德萊德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維帕爾嚥了口唾沫。

“如今阿瑞利特公國半數領土，也就是波伊萊河以西的大部分地區，原本是另一個本可歸屬傑諾塔聯合王國的王國。”

維帕爾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那充滿不信任的目光。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或許，僅僅是她爲求生路，不得已對真相有所保留。

“呵呵，諸位都這般年輕，連我也覺得自己跟着年輕起來了。”

“卑劣敵人的詭計，耽擱了太多時間。萬分抱歉，殿下。”

面具之下，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的聲音聽起來無比真誠。

只要對方不是那種懷疑一切，或者能看穿一切的存在，她便無往不利。

“接下來，讓我們開始商討關乎未來的議題吧。”

但維帕爾立刻躬身應下。

“倘若他們真敢攻過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薩國境戰敗後，至今仍保持沉默。”

“進展比最初的預期更快。”

“這段時間……我一直被囚禁着。”

“怎麼回事？”

萬一不小心透露了多餘的線索，後果不堪設想。

丹塔里昂凝視了維帕爾片刻。

她轉過頭，望向身旁坐着的艾琳娜。

說來詭異，她如今的實力竟比被“敵人”“擄走”之前更勝一籌。

“我們必須利用這個間隙。”

莉貝爾塔斯的目光轉向了塞莉。

“她告知在下，殿下的地下城由永不消融的寒冰築成。她還說，殿下的核心就暴露在身體的某處，只是具體位置她亦不清楚。”

丹塔里昂突然欺身上前，逼近了維帕爾。

“請別擔心，姐姐。”

丹塔里昂轉過身去時，維帕爾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那光芒轉瞬即逝。

然而，此刻佇立在王座之前的人們，卻從未感受過這份暖意，只覺寒意刺骨。

她的手指沿着各國的邊界線移動。

這實質上，已是軟禁。

尤蕾娜舉手發問。

趁着王子注意力分散之際，這位臣子悄悄向她真正的主君低頭致意。

“她正在執行一項名爲‘日蝕’的計劃。詳細的戰略內容我無從得知，但爲了完成它，她正不斷向人類的領地擴張其影響力。”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確信。

過度緊張之下，維帕爾緊緊攥住了雙手。這個細節沒能逃過丹塔里昂的眼睛。

“還有……奇瑪里斯閣下與殿下您立場相左之事，她也……”

- 二 -

對自己從未聽聞之事保持沉默，連謊言都算不上。

他們的目光，一次次地投向站在後方的那位黑衣女子，又迅速彼此交錯開來。

望着這樣的她，莉貝爾塔斯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他們正試圖與一貫支持的泰蘭德聯合王國正式結盟，這恐怕是衝着我們來的。”

心臟因不安與恐懼而狂跳，但她臉上卻未泄露分毫。

少年軀體的那雙瞳眸，卻沉澱着亙古歲月的重量。

‘若不是奇瑪里斯那等人物……恐怕，根本無人能與他抗衡吧。’

維帕爾再度小心翼翼地開口。

僅憑猜疑，尚不足以處置一位侯爵級的地下城領主。

這間議事廳雖不十分寬敞，卻充盈着王宮應有的華麗與恢弘。此刻，一個歷史性的時刻正在此上演。

她那身黑色裙襬，在這無風的場所裏，竟也朦朧地、若有若無地搖曳着。

在其他領域或許因他未曾登上公爵之位而無從比較，但單論武力與謀略，奇瑪里斯侯爵無疑能與丹塔里昂一較高下。

“她地下城核心的位置我無法確定。但她的地下城本身，必定位於海森南部，或是奧比斯北部。否則，她好不容易獲取的影響力將難以施展……”

“因爲他的懷疑，本就沒有根據。”

在宰相發言的同時也聽到了莉貝爾塔斯輕聲建議的尤蕾娜，帶着微笑再次開口道。

“一旦同盟徹底鞏固，任何外部勢力都將不足爲懼。”

“可發現了她的弱點？”

那便是——丹塔里昂並未拋棄她。

“不過，近期你就暫留在宮內，不要外出了。我不希望你再出任何意外。”

阿德萊德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妹妹兼戀人耳語道。

“他……不可能再接納我了。”

‘既然他想借我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色制服下襬隨之輕輕擺動。

- 3 -

“只需讓他以爲，你是從我手中逃脫的便好。僅憑這一點，他就會重新接納你。”

因此，他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啊，知道了知道了。”

“殿下，這種話……”

經歷過基扎大混亂、正逐步穩定政局的埃德加·克倫威爾——這位從宰相做到總理的人物，捋着鬍鬚笑道。

“細說。”

克倫威爾一邊取下單片眼鏡用手帕擦拭，一邊答道。

但她的內心深處，依然被不安籠罩着。畢竟，她原本只是個小城堡的繼承人罷了。

“呼……”

平日裏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此刻也稍稍柔和了些。

“那麼，問題就在於外交了。”

“防禦準備進展如何了？”

“怎麼感覺……女性佔比有點高啊……”

艾琳娜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

深知這一點的人們，眼神中無不流露出忠誠、或是摻雜着恐懼與戒備的神色。

那隻會授奇瑪里斯及其他領主以口實。

她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臉上的表情卻控制得完美無缺。

丹塔里昂依然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她。

不過，當初導致國家分裂的那場事件本身也由她一手挑起——這祕密，卻只有少數人知曉。

“情況已經非常明朗了。”

阿瑞利特公國的始祖——初代阿利利特大公，是憑戰功獲准建立獨立國家的諾倫旁系皇族，官至大將軍。

此刻若毫不遲疑地全盤托出，反倒會與先前的態度產生割裂感。

她發紫的嘴脣顫抖着，說道。

實質上，對於在座的各國代表而言，她是能夠影響一切的存在。

“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