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话
《来自未来的情书》 · 알콜중독 · 3355 字
你可曾突然意识到影子的存在?
我曾望着灯光拖出的长长黑影产生不祥联想:这与我相似的暗影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未能穿透我身体的光线留下的痕迹?
这都是我杞人忧天时期的往事了。
度过童年后,成为大人的我再未陷入这种不安。原本今天也没有理由想起这些记忆。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的话。
德尔菲勒姆。
这个女人像『影子』。完全察觉不到气息,不知不觉就站在那里这点就很像。更进一步说,还会莫名让人感到不安。
但今天的相遇有些不同。
她向来只在和我独处时才会显露存在感,可现在内里斯前辈不是也在场吗?我的副官正高度戒备地牵制着人类的宿敌。
甚至都不知道对峙的是谁。
那额头上渗出的一滴汗珠,恰是内里斯前辈心境的隐喻。明明感受到了实力悬殊,却仍不退却的勇气令人印象深刻。
当然我不会放任不管。
「请退下,内里斯前辈。」
「可是……」!
「反正都是无法触碰的对手。那边也一样。」
黑发女子与『影子』共有的另一个特征。
宛如海市蜃楼。没有实体,即便动用武力也无法造成有效伤害。当然反过来对方也伤不了我。
毕竟那恶魔的可怕之处本就不在武力。
「最近好像经常见面呢。」
「频繁见面有助于增进彼此了解……当然,我也不是随便谁都会来见的。」
明明还有段距离。可为何她的甜美吐息已然拂过肌肤。
面对这种诡异的违和感,内里斯前辈的敌意愈发高涨。
字面意义上撕裂停滞时空的斩击。
「我呼唤过你?」
嘶哑嗓音流淌出的威胁声中,宿敌强咽下轻笑踉跄后退。
这段时间目睹的牺牲者们接连在视网膜上闪过。
银色光线划过,将女子的身体劈成两半,哪还有闲工夫耍嘴皮子。
「今日格外爱吃醋呢,夫君……我只是响应召唤而已?」
「忘了说,不仅别碰我的副官——也别碰我。」
沾在我指尖的黑色『泥浆』。
面对冷漠的嗤笑,德尔菲勒姆丝毫没有畏缩。反而拖长尾音,让血红的眼瞳诡异地闪烁。
出乎意料的是,我面对德尔菲勒姆时的语气相当平静。
「当真不知我名字么,孩子?这不可能……」
向我伸出手的女性,慈爱得令人想起教导孤儿的祭司。唯有那妖异的血红眼瞳是唯一的障碍。
她也能看见德尔菲勒姆。虽不确定,但多半也能听见声音。
「都没见过几次面,谈何——」
「不然,我的声音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吗?虽然你不止一个目标。」
只是噗地沉入地面,又突然从内里斯前辈身边冒出来
「那你又如何?这段时间我可一直盯着你的指尖呢?」
「敢碰我副官一根手指试试。」
「这和为了世界有什么关系?」
「世上能懂我心的又有几人。」
此时我闭上了嘴。
「虽然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哈哈哈!」
更准确地说,她比我更警惕对方才做出这种判断。内里斯前辈的额头已布满冷汗。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这句话没能持续太久。
「只是您不记得罢了,我们的缘分可是很久远呢。另外您似乎又误会了……」
恶魔如此吟诵着张开双臂,活像戏剧演员般摆出夸张姿势。
「至少不是今天」
即便断了一只手仍面不改色。反正不是本体,倒也理所当然。
「现在才想狡辩?为了世界?这种鬼话……!」
就在那时。
耳语仍在继续。
我一时按捺不住沸腾的情绪,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只是皱紧眉头,死死盯着已然逼近的女子。因为已没必要继续问答。
不止我一个目标?
不知何时那截断腕已恢复如初。
「这个真理永远不会改变。就算你们人类因构建出稍好一些的社会而沾沾自喜,也永远摆脱不了这个枷锁。」
「胡说什么?」
没必要对幻影过度紧张。见我这般态度,恶魔咬住了她那美得惊人的唇线。
「还有一类人。他们会花钱购买孤儿进行恐怖实验,甚至利用他人痛苦弱点将其变为奴隶。」
虚空中留下九道金色爪痕。恶魔的幻象被撕得粉碎,化作漆黑液体渗入地面。
恶魔哼了一声摇摇头,似乎想不出反驳的话
与瞬间动摇的我不同,我的副官冷静地提出反驳。
德尔菲勒姆不知何时已逼近我们咫尺之距,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近到能伸手抚摸内里斯前辈的脸颊。
看着身体部位被切断却依然毫不犹豫保持微笑的模样就更确信了
就在下一秒。
我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是吗?」
「不是指作为野兽的本能。恰恰因为是人类,才会产生的正当欲望……渴望更好待遇与应得份额的心情。」
视线不自觉地移动。落在我面前那个正紧绷着脸怒视对方的女性身上。
全都是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女人就不会受苦的灵魂。
「世界为何如此?有人做着卑贱苦工却连润湿干裂嘴唇都难,有人喝着比等重黄金更贵的葡萄酒品评滋味。还有那些声称为了『所有人』的家伙,面不改色牺牲少数群体。」
「我不会随便找人。只会寻找呼唤我的人。」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停止推动车轮前进吧?」
周遭目光自然全数聚焦到我身上。
「但是,没能意识到不代表那不是真心……我太清楚了。社会用『纪律』和『法律』压抑的人性。」
她的笑容如花绽放。
「总有一天你也会理解我的」
啪的一声。
「我并不向往更好的世界……因为我深知那不可能实现。我诞生于不合理之中。要让世界正常运转,背面总需要有人被迫牺牲。」
德尔菲勒姆的幻象全身都和泥偶没什么两样
清爽得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声。女子仿佛真心感到愉悦,闪耀着血瞳向我发问:
「啊哈,那你的意思是说我错了?」
呃呃。
对方是自太古时代存活至今的非人存在。
看来我也到了该习惯这个对手的时候了。
宿敌从容微笑的模样显得异常诡异。
「我副官脸上可写着闻所未闻。」
「反正整个世界都不合理……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是忍受着这种不公活下去。但真是这样吗?他们内心究竟怎么想?其实在灵魂深处早就明白了吧……」
啪嗒,女人的五根手指齐根断裂。却没有溅出一滴血
这里是学院。每条通道都设有照明,夜空中也挂着月亮。但即便在光源之下,这名女子身上却未投下任何阴影。
「嘻……」恶魔笑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吗?」
反应比回答更快。
但对手是人类宿敌。即便是分身也深藏不露,避开我的攻击后又在近处重新现身。
连预警都不需要。意志化作利刃斩断恶魔纤细手腕的瞬间,坠落地面的躯体便如泥浆般溶解溃散。
「可能是欺诈手段,伊恩大人。」
就算是本体,想必也能即刻再生吧。
就在那纤细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
「是专程来找茬的吗?莫非想宣战?」
然后我看见了。
「说什么为了世界……」
我依然保持沉默。
在吉尔福德孤儿院见到的孩子、被称为『贪婪』的血亲、还有莱奥里克与雷诺德。
「说什么专程前来……夫君大人,您还是不够了解我呢。」
和疯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刚才不还在高谈阔论吗?说什么更好的待遇啦,应得的份额啦。」
女子只是轻轻向前迈了一步。
苍白的手如幽灵般靠近。抚向我的脸颊,仿佛在安慰可怜的孩子。
宿敌闭合的眼睑这时微微掀开。
甚至不愿去解释有多少人正为这微小的进步付出努力。
内里斯·芬德尔斯顿。
面对这些反驳,恶魔的语调依然妖娆。仿佛丝毫不觉羞耻。
血色瞳孔上方映出女子惊颤身躯的剪影。
不,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换作从前,我早就慌乱到先动手了。
仿佛独自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一般。
「必须推翻这一切的事实。」
人类的逻辑根本行不通。恐怕只会嗤笑说本质从未改变。
「真是这样吗?应该用不了多久……啊,孩子……你连召唤我的理由都不知道呢。连你坎坷人生中隐藏的真相都一无所知。呵呵……真期待啊。当你知道全部真相时,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你以为自己是例外?不,其实你一直在召唤我……为了摆脱必须承担一切的可怕命运。还有关于你妹妹的真相,你承受得了吗?所以你才……」
艳红到近乎情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情绪。那不是能用单纯狂躁或执念概括的,陌生而强烈的光芒。
「那不该叫『人性』,该称之为『兽性』。」
啪嗒一声。
染着泥浆的中指指尖掉落。约莫一个单词的长度,对『大师』来说本不算什么重伤。
这种程度的伤随时都能再生。
但此刻我造成的伤口不同。
被切断的部位无法复原。
并非肉体,而是连对应部位的『心象』都被斩断的意思。
所以德尔菲勒姆悬浮空中的面容瞬间凝固。似乎没料到我会做出这种选择。
我能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滚开。」
在最终化作阴影沉入地面前。
德尔菲勒姆露出了毫不掩饰澎湃情绪的表情。
「果然,你更适合我们这边……」
我充耳不闻。这种诱惑根本无需考虑。
「疯子。」
堪称此生最彬彬有礼的道别。
*
数日后,人类正式出征。
为了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