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话
《来自未来的情书》 · 알콜중독 · 3084 字
身体早已伤痕累累。
这具躯体经历过无数次撕裂又缝合。虽说成为『大师』后大部分后遗症都已消失,但潜意识空间似乎不受此规则约束。
确实很久没体会过行动不便的感觉了。
不,这恐怕不仅是这个世界的问题。即便离开此处,我的肉体状态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毕竟这是被人类宿敌所伤的创口。
因此我感到困惑。
透过模糊的视野,那个蜷缩的背影竟如此熟悉。
莫非是幻觉吗。
突然从未来出现的男人浮现在脑海的原因无从知晓。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氛围,都堪称与那人截然相反的另类存在。
这份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您被打得真惨啊。」
如同开玩笑般,男人用轻快的语调这样说道。
「被施以善意的对象背叛是什么感觉?」
「简直糟透了。」
「好好记住吧。」
背过身的男人依然没有看向我。只是挥了挥手,再次道别罢了。
「这可是今后要反复经历的痛苦。」
连留恋都没有的步调。
这样放任不管的话男人就会离开吧。虽然不会因此出什么差错,但奇妙的预感紧攥着我的心脏呐喊着。
要我立刻叫住他。
「……根本!」
「看来,你的人生没走错路呢。」
同时也是让人哑口无言的质问。说什么活错人生,谁能如此轻率地断言。旁人的生活尚且如此,要对我的生平做出冷静评价更是难上加难。
那不过是嘴角微微的抽动。男人依然没有回头,我能看到的只有他侧脸偶然闪现的轮廓。
「别在角落里蹲太久了。外面还有等着你的人……」
「要是能做到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现在正要去找。」
甚至连他会怎么回答我都猜到了。
面对刀尖所指的质问,我咽下一抹模糊的苦笑。
「深陷绝望,狼狈哭喊的未来……曾扑向过去反被击溃。」
脚步声重新响起。衣摆在大地上投下阴影,男人至终都未显露面容。
没过多久就听说艾玛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说是内脏都吐出来了。那天不知怎么想的,我下定决心。
背对而立的男人喉间首次漏出沉吟。虽仍未露正脸,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微妙地转向了身后。
在宫廷中磨炼的心计残酷至极。屡屡对我进行危险至极的胁迫,甚至不惜以我的家人作为人质。
「你究竟会选择成为哪一种呢。」
大约就在那时男人出神地望向天空。由于我童年训练总是从清晨开始,此刻太阳正从东边升起。
要确认他脸上挂着满意的弧线这件事。
虽比太阳更早带来光芒,但当世间明亮时便会悄然隐没。想来真是虚无又凄凉的星星啊。
「嗯……」
「晨练时见过几次。」
临行前,男人最后抛出一个话题。
我的回答让他满意了吗。
这不就是来时的路吗。
只是反复咀嚼着。
「你其实早已知晓。」
还有要救艾玛。
这便是结局。
即便如此我为何仍想拯救这孩子。
问答十分简短。男人总想离开,而我的困惑仍未得到解答。
「我没必要告诉你理由。」
接下来的行动近乎本能。我直接蹬着泥地开始奔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沿着来时的方向逆向狂奔。
男人所指之处本无路。
男人低声笑了。正因如此,接下来的回答才愈发令人意外。
这出乎意料的展开让我一时语塞。正犹豫该说什么时——
影子说道:就连这也是他人托付的愿望。
「现在看不见了。」
回荡在虚空中的喊声,让男人的脚步短暂停滞。
「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得不接受了塞里亚。
不过男人的想法似乎有些不同。
接着抵达的是我的故乡。
随着脑海中回荡的声音,男人低声继续建议道。
当真如此吗。
那个男人所说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为了留在孤儿院的孩子们赌上性命。
缘由不得而知。所以才奔跑。狂奔,狂奔。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学院。
「那就好。」
「不必焦躁,时间自会流逝。安分随波逐流地活着不行吗?」
立誓不再舍弃任何事物。
「那就是人生走错路咯。」
突然想起来了。
我的身体早已伤痕累累。还要我吃更多苦头吗?虽然可以开玩笑似地抱怨几句,但我心里完全没有这种念头。
他想说什么呢。当我沉默倾听时,男人头也不回地继续追忆。
不是他人指引的方向,而是我心之所向。
「莫非,我活错了人生?」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我只能挂着空虚的微笑摇头。
「朝着你真正渴望的终点前进吧。」
那内心究竟有多么温暖。
仿佛刚刚才想起似的,用若无其事的语气。
老人的影子背对着夕阳站立。
为什么会这样呢。疑问如同毛笔涂抹的墨迹般延续,又穿过一段回忆。
「……没有。」
从地面通往天空的路径本不存在。但奇怪的是,我觉得只要他愿意,或许真能开辟出直抵苍穹的方法。
「啊,说起来。」
平淡得近乎冷酷,反而让人无言以对。可男人的语气却毫无滞涩。
根本不需要向导。在气喘吁吁的奔跑中,我的记忆开始逐渐清晰。
那就是所谓的『启明星』。
「怎样才能继续前进?」
「是吗?」
「没有。」
就在那时。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男人的表情。
尤尔迪娜的臭脾气。
究竟想问什么,才会让我如此焦灼难安。
「如果根本,没有人能拉我起来的话?」
并不需要太长时间。从最初记忆开始的这片土地,那些在泥泞中打滚、满身尘土见证的光景历历在目。
调整呼吸,在燃烧的民宅间徘徊。那里有位与倒地少年十指相扣的男子。
「……不是。」
光是看这立刻反唇相讥的反应就明白了。
尽管男人的背影已经消失,我还是呆立了很久。只是茫然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然后再次开始奔跑。
第一次收到情书那天。
到底是什么呢。
咯噔,回忆被石块绊住的节点也在这附近。
但这就足够了。
要相信这封信。
后来在孤儿院,我认清了戴着9;圣女9;面具生活的女人的本性。
迄今为止我走过的路。
「那就是你的未来吗?」
『你什么时候没这样过?』
「关于我的事,以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可曾追随过指尖所指的方向?可曾因听信他人劝告,走过已然平坦的道路?说什么必须活下去,要理性思考,该舍弃的就要舍弃……可曾因种种哀求与劝说而放弃坚持?」
「向未来。」
「因为已经是早上了。」
曾有个因能看透人心而无法相信人类的少女。
「像往常那样做就行。走你自己的路吧,伊恩·佩尔库斯。」
「虽然看不见,但并非不存在。」
历经苦闷后抛出的疑问,得到的回应竟是如此。
如同脚印般,那声音拖曳出长长的尾韵。
「哪怕最终会满身泥泞?」
直白到近乎无礼的提问。
「启明星的宿命就是如此。要么陨落,要么成为光……」
我只是呆立着凝望他的背影。此刻已无心挽留,因为直觉告诉我即便伸手也抓不住。
那个冷面后辈本应是我要远离的对象。可不知是在第几次拒绝后,又听着她一次次找上门来的诉说。
「跌倒也好,摔伤也罢,灰头土脸也无妨。哪怕沾满鲜血与尘土。」
「见过启明星吗?」
说着,男人缓缓竖起食指。不指向任何方位,而是笔直朝天。
我又开始狂奔。当雪白的雪原出现时,这里就是北部。在无边无际的针叶林中,我遇到了日复一日勉强维生的精灵们。
面包就是面包,匕首就是匕首。
正如他所说。我挨了面包,莱奥里克挨了匕首。
连这个也是徒劳的义务吗?
继续奔跑时,我看见了濒死的大魔法师。曾经作为佣兵声名显赫的林内拉伯爵的弟弟。至今仍记得他留下的嘱托。
不要逃跑,不要变得懦弱。
我曾觉得这是个过分的负担。但为了遵守那个承诺拼命挣扎后,我终于能拍开从未来伸来的那只手。
然后问道。
怎样才能不逃跑。
圣者流血,圣人诞生。之后触及的记忆是夏日将尽的母校。
回想起来确实如此。
被9;吸血鬼9;血族咬伤的人会成为他们的爪牙。学院的学生也不例外。即便如此,我直到最后都没放弃他们。
直到吸血鬼倒下,感染者们痊愈为止。
为什么这么做?
不,现在换个角度质问自己。
我为何会忘记?
转眼间冬天来临了。不仅是季节,连我心中也降下了寒冬。
没错,就是这里。
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前行,眼前又是那所孤儿院。只是与记忆中不同的是,这次站在那里的是满脸倦容的我。
一个失去了自幼相伴的两位挚友的男人。
他正在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