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话
《来自未来的情书》 · 알콜중독 · 4508 字
啪嗒一声,如针上缠绕的线般,一捆陈旧的记忆散落开来。
那并非我的记忆。陌生却又熟悉的矛盾感觉,不知不觉间,辽阔大地的风景已在我视网膜上徐徐展开。
大陆东部以广袤肥沃的平原而闻名。被称为9;大谷仓9;的这片区域,自古以来就忠实地扮演着帝国与圣国的命脉角色,然而战争之后,一切都变了。
迈出脚步,泥泞的声响回荡开来。靴子上沾满的泥浆留下血色的痕迹,缓缓流淌而下。
令人不快的恶臭。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尸体的腐臭。曾经象征丰饶的大地已不复存在,偶尔投下阴影的树木也只剩下狰狞的骨架,枯死殆尽。
在这片与死亡为邻的土地上,找不到任何可以休憩的地方。
除了那一处。
我们日夜兼程,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某处停下了脚步。眼前,竟出现了一幅宛如奇迹的景象。
温暖的月光轻抚着大地。以月光为界,各种污染物竟不敢越雷池一步。
仿佛光明在驱散黑暗。
没想到在这人间地狱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同行者不禁感叹道:
「这是什么原理?」
果然,炼金术士。在工坊里埋头研究,连感性都枯竭了吗?
眼前这般景象,任谁都会惊叹不已。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我自己不也是感情麻木的可怜虫吗?
只是,那突然涌上喉头的声音却无法遏制。
「这是奇迹。」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似乎让艾玛茫然地看向了我。即便如此,我的目光也始终没有与她交汇。
只是在短暂的寂静中,将视网膜上的影像刻入脑海。
听到我低声的呼唤,艾玛「嗯?」了一声,笑着转过头来看我。
听到我说艾玛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我闭上了嘴。回头一看,艾玛仍然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静静地继续对话。
但我也有话要说。
耳边传来她「噗嗤」的轻笑声,像是挠痒痒一般。
艾玛清澈的声音作为摇篮曲再合适不过。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到此为止。
她没能挣脱我掐住她脖子的手。虽然是冲动之举,但奇怪的是,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不是什么好意思吧?」
再加上身体突然被稍微提起,她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尽管如此,艾玛还是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好一会儿。
「在附近,有永生学派的总部。」
柔和的光芒洒落在大地上,青草与鲜花盛开。远处残留的无数帐篷痕迹,诉说着这里曾经的模样。
「啊哈,是「圣女」啊?」
「一个愚蠢的女人,最后留下的。」
[「Ecce universa quae habet in manu tua sunt.」]
「那个……永生学派是……」
「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
然而,艾玛的回答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该道歉吗?但艾玛似乎并不期待这样的反应。不想贸然提起话题,揭开她的伤疤。
即便如此,我还是只顾着自己的冲动情绪。
面对难以否认的事实,我轻叹一声,无奈地转过头去。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艾玛。她微微一笑,向我问道:
事实上,把更多时间浪费在突如其来的愤怒上反而更可笑。当紧握的拳头松开时,艾玛喘着粗气,呼吸急促。
「很久以前,德尔菲勒姆与恶神奥梅罗斯交易,犯下了最初的谋杀。最初的罪恶……据说这就是德尔菲勒姆与奥梅罗斯立下契约所付出的代价。」
「艾玛。」
「那个,抱歉……我有些不好的回忆……」
或许是太过激动了吧。
那些是我无法解读的文字。如果不是站在我身边的艾玛,我连它们的发音都不会知道。
每当那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晃动时,瓶中便泛起淡淡的血色涟漪。注视着这一切的艾玛的眼神,没错。
「嗯,是嘲讽。恶意曲解了神的意思。」
啪嗒一声。
除了心理上的疲劳,我们这些强者连休息都不需要。
「实现所有愿望」?这简直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物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尝尽各种苦楚的我,忍不住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多亏了艾玛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她背着手,微微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
然而艾玛并没有接受我的道歉,只是一个劲地摆手。
「那就不用听了。」
我咬牙切齿地给出了真诚的建议。
我倾斜茶杯,轻轻闭上了眼睛。是时候该睡觉了。
晃荡,晃荡。
没有回答。但对方是那个狡猾的「艾玛」,光是看到我瞬间僵住的身体,大概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吧。
尽管我投以疑惑的目光,艾玛却若无其事地拉开了距离。
「存在。」
这句话自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哈哈,哈哈哈!伊、伊恩……你刚才,是在对我使用暴力吗?就刚刚?」
面对着艾玛那张无聊的脸,我一步步后退。尽管能躲避的空间有限。
虽然隐约觉得有些可疑,但很快就决定将这种怀疑抛诸脑后。毕竟一直以来都深信不疑,现在突然改变态度也有些尴尬。
转眼间,短暂的用餐时间到了。
「今天打算在这里露营。艾丽丝皇女殿下最后出现的地点,大概还要两天……」
突然,今天对艾玛的无礼之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步,两步。
幸运的是,我的判断并没有错,艾玛带着淡淡的微笑继续讲述着。
「真是无谓的牺牲啊。」
「正如字面意思,那是一个以「永生」为目标聚集起来的炼金术士学派。他们最终追求的是完成「贤者之石」这一秘宝……一种能够实现所有愿望的伟大原料。」
与此同时,呼——一股甜美的体香掠过我的鼻尖。
我差点笑出声来,但内心却止不住地摇摆不定。是该听解释,还是不该听。
这本该是个充满感伤的地方,因为这里留下了我和圣女的回忆。但吸引我注意的却是别的东西。
那么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了。
正因如此,才显得更加不真实。当我眼中的疑惑加深时,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带着朦胧的微笑望向我。
「具体位置是机密,所以不知道吧?我只听说在大陆东部某处……大概一天的路程。」
「有点……超出常理吧?只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有点吃惊而已。嗯,我没事。比这更糟的情况我也经历过,不是吗?只是,伊恩……」
不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奇妙的鼻音。
女子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没过多久,她轻轻拭去了眼角泛起的泪花。看她的样子,似乎觉得眼前的情景有趣得难以自持。
「这是圣经中的一句话。想知道它的意思吗?」
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提问。在某些人看来,这甚至可能被视为无礼。
不过,看着黎明的太阳,啜饮着温热的茶水,这种体验还是格外特别的。艾玛似乎也有同感,她用慵懒的语调说出了我从未听过的信息。
看着艾玛捂着脖子,喘着粗气,我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对于不了解的问题,最好保持沉默。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你,真有趣……要不然,是这片圣地保护着你吗?」
这种时候,老老实实承认错误才是上策。这是人际交往的常识。
真不知道这位炼金术士为什么对神学也如此精通。
「Esse, universa, quae habet, in manu tua sunt.」
木材,以及用只剩白骨的尸体堆砌的塔,上面用血迹写下的文字。
「虽然超过10万人撤退了,但由于补给跟不上,撤退到中央屏障的人员还不到其中的三成。士兵们都是那副模样,平民就更不用说了……即使说这里是污染无法触及的圣地,人类再次进军此地的可能性也……」
毫不迟疑的断言。
艾玛依旧发出"哼"的奇怪鼻音。直到那个眯着眼睛的女人跟在我身后,还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这里曾是黑暗教团的占领地。虽然圣女的牺牲造就了这片圣地,但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即使是邪神的眷属,也能自由出入此地吧。
偷偷观察了一下脸色,但艾玛还是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嗒、嗒。看她用食指轻敲嘴唇的样子,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那双碧绿的眼眸紧盯着装有我血液的试剂瓶。
更何况,像她这样冷静的人,应该更不会相信吧。
我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跨过光与暗的边界,身上的污秽被月光冲刷殆尽。
「到底是什么祭品……」
「这是可能的,伊恩。「贤者之石」是仿照已经存在过的祭品而制造的物品。」
我们决定利用旧军营遗址上残留的资源来露营。
艾玛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最终从我嘴里说出的,是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不是的!」
由于是夜间抵达,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意味着生物钟完全被打乱了,不过对我和艾玛这样的人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
「要不要听听我们的古老传说?」
一定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就算费心去解读意思,也只会让心情变得更糟。
就像屠夫看待待宰的牲畜,又或是医生和科学家的目光。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但她却毫不在意。
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
*
「咳咳,呃……哈啊!」
与我略显尴尬的表情不同,艾玛的声音依然平静。
「嗯,是我师父所在的地方。也是被黑暗教团灭门的地方。」
「一个非常古老的故事。」
直到跟在我身后的她终于戳中了我陈旧的伤口。
女子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有痛苦回忆的不止我一人。艾玛也是从战乱年代活过来的人,心里一定也藏着相应的伤痕吧。
至少,那绝不是凶手该有的眼神。
「然而,包括神学家在内的众多学者都注意到了彼处的秘事。那么,最初被「杀害」的人物是谁呢?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德尔菲勒姆与奥梅罗斯立下契约时献上的实际祭品……翻阅了各种古籍后,关于那女子是德尔菲勒姆妹妹的假说得到了支持。」
艾玛一边说着,一边将装有自己血液的试剂瓶插入保管架中。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保管架上已经存放了好几瓶血样。
「你知道天神阿鲁斯赋予人类的第一项使命是什么吗?「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正如这句话所说,最初的人类肩负着生养与繁衍的义务。「伟大的父亲」与「伟大的母亲」……德尔菲勒姆和他的妹妹正是将成为「伟大母亲」的存在。」
「 ……够了。」
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音节。虽然急促的呼吸仍未平复,但不能再放任艾玛继续胡言乱语下去了。
「住口,艾玛……清醒一点!你现在根本不清醒……!」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被选为「伟大父亲」的人类只爱那个妹妹,而不是德尔菲勒姆。德尔菲勒姆第一次唤醒了奥梅罗斯深植于人类肉体深处的「嫉妒」之情……就这样,作为全人类母体之一的存在被献祭了。」
直到这时,艾玛空洞的眼中才重新有了光彩。那是领悟自己命运之人特有的苦涩微笑,为何之前没有察觉呢。
那是自暴自弃者的专属之物。似乎终于明白了那女人为何从未将自己的私欲置于首位。
「即便如此,你也知道吧?虽然塑造肉体的是恶神奥梅罗斯,但塑造灵魂的却是天神阿鲁斯……那可怜女人的灵魂回到了天神的怀抱,经过净化的时间后,再次回到了现世。甚至连自己是「最初的祭品」这一真相都浑然不知!」
「最初的祭品」。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永生学派数百年来所追求的东西,连他们也未能最终触及便走向灭亡的终极原料。
「贤者之石……」
「没错。那就是以我为原型创造的东西。」
此刻,它就在我的面前。
终于露出了我所熟悉的纯真笑容。
「所以说,伊恩……」
又后退了一步。
这是第一次将斧头刺入艾玛的日子。
砰!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这样……?」
女子缓缓起身说道。那笑容,既显得悲伤,又仿佛带着一丝释然。
张开双臂,女子向前迈了一步。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不,是两步。
「……哇,真是要疯了。」
「吃掉我吧。」
再次意识到已无处可逃。女子眼角挂着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泪珠。
我别无选择。
艾玛早已失去了理智。
但已无处可逃。门早已关上,墙壁就在身后。
女子翡翠般的眼眸逐渐失去焦点,我咬紧牙关,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手斧的背面重重击中了艾玛的脖子。虽然并非真心想这么做,但实在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