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来自未来的情书》 · 알콜중독 · 4600 字
龙不懂人心。
这说法实在荒谬。龙族作为天神创造的最初子嗣,非但能洞悉人心,还享有与生俱来的特权。
或者说这正是某种『诅咒』。
希恩从小就是个倔强的孩子,向来对民间传说嗤之以鼻。尤其是那些带有龙元素的童话,她总是满脸嫌弃地扔到一边。
她这般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皇女被命运所诅咒。自血脉里流淌着神话生物般浓稠的龙血,觉醒古代权能的少女人生始终在走下坡路。
『龙之眼』。
那是异质的力量。当某日对镜自照时,少女浑身僵直——镜中映出的诡异景象让她寒毛倒竖。
上下撕裂的银灰色竖瞳。
这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眸。爬行类般的竖瞳能肆意窥探他人情感,正是这双眼将希恩的童年搅得支离破碎。
只因失去了最信任的倚靠。
天道竟如此残酷。
历经沧桑岁月,当她终于以为能与挚爱之人携手觅得幸福时——
今日 皇女再度直面那缠绕多年的噩梦根源。
「有何贵干?」
淡薄而冰冷的语气。
希恩连自己的心绪都难以捉摸。此刻亦是如此——你看,
无师傅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揣度着皇女的神色。作为负罪的母亲,这本该是她应有的姿态,但少女唯独每次见到这副模样就感到胸口发闷、无名火起。
又或许是不忍心。
这便是血脉相连吗?
这情有可原——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正是希恩二十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剪影。
无师傅首次完整说出了完整句子:
带着这样的控诉,少女提高了声调。
但有些话终究要说完。
此刻妇人眼眶开始发红。
「妈妈是爱你的。」
垂着头的无师傅就这样窥探着女儿的脸色。明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的剖白,少女的神情却依旧凝结着寒霜。
希恩捧着珍藏多年的宝物,将深埋心底的过往尽数吐露。连纠缠半生的那个噩梦也不例外。
或许是被情绪洪流裹挟着,
讥讽、痛苦,最终化作绵长的思念。
不过是在替说话者纷乱的内心代言罢了。
这句从呜咽中挤出来的话,
可越是看得清楚 就越让人火大。
唯独那个男人,是皇女穷尽此生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存在。
唯独一人例外。
少女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用近乎恳切的语气追问。
「怎、怎么能承认…说我拿女儿当权力筹码这种话!」
「凭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光是现在,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失控到这种地步了。那些深埋在潜意识深处的记忆,怎么可能轻易被唤醒呢?
少女终于读懂了某段文字的真意
面对这个质问,希恩死死咬住了嘴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
「无论我如何弥补,终究抚平不了你的伤痛吧…穷尽此生也注定徒劳无功。」
伫立在无师傅面前的少女,正是这具身负龙之血脉的躯体。
「我这辈子都在试图遗忘…总想着要逃避。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竟是这般不堪的母亲…虽然明知罪孽根本无处可逃。」
尽是说谎成性的家伙。
布满裂痕的脸庞将心绪展露无遗。怜悯、憎恨、眷恋,以及间或闪现的怒火。
轻蔑之后是煎熬。
女人颤抖的手指突然探入怀中摸索着什么。
「不是的……」
怒火在胸腔里炸开。
她深深低下头,捧在手心的物体是颗浑圆的银灰色宝石,表面流转着猫眼般的幽光——希恩绝不可能认错这件东西。
因为太过绚丽夺目
「您要说那不是真心?」
意料之外,回答竟流畅得没有半分迟疑。
「原来你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但今天必须直面这一切。
所以自己整个童年都如同活在活地狱里啊。
偷瞄着、又偷瞄着。
无师傅的脸色在苍白和涨红之间反复交替。这是内心焦灼的证明——即便不启动「龙之眼」也能看透的真相。
女人的声音里开始混入压抑的抽泣。
「希、希恩……我是说……那天晚上的事……」
「还记得吗?啊…不!你肯定早就忘了……!」
「没错!」
共同拥有的回忆更是寥寥无几。眼前这女人在被废后逐出宫廷之前,残存的记忆不过如褪色山水画般零碎模糊。
莫非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另一种诅咒?希恩的嘴唇在情感漩涡中颤动几下,最终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生母。
不过是被欲望驱使的提线木偶,何谈真心?
「不…不,我很好。」
可心底又泛起酸涩的怜悯。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是那种人!」
所以女人哀求道:
「现在满意了吗?您离开后,我也算凭自己过得不错。」
简直荒谬绝伦。自从获得洞悉人心的特殊能力后,希恩就再未在人类身上感受过真挚情意。
「可那就是事实!」
「自然不敢奢求你的宽恕。」
本应该恨之入骨才对。当年掐住那个幼小孩童的脖颈,仅凭将亲生女儿当作工具这一点,就足以让自己这辈子再无法信任任何人。
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质问。憎恨在血管里翻涌——从身高还不及现在一半的年纪开始,这个怀疑全世界的少女甚至患上了严重的性格障碍。
这番话究竟带着怎样的意味?
啊,原来如此。
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时,心脏某个角落还是痛得发疯。
是在说没有你这种人也无所谓?还是说就算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所以不必愧疚?
在情绪爆发的最后冲口而出的质问是这样的。
用的不是过去时,而是现在进行时。
但至少你应该斩断这个因果链。
有人完全敞开心扉,将全部情感赤裸裸展现在面前的模样。
「是…是的…没错!我…我当时…呜…确实那么做了……」
吐出陈年真相的母亲面容扭曲如受酷刑。
「可、可是…呜…至少…不全是…那样的……」
「那时候…我可能…真的太害怕了。」
「这些年…过得好吗?」
9;你可以拒绝。就算一辈子不原谅我也行,把气撒在我身上也没关系…只要你的心能轻松一点…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贪心…9;
「那、那个…希恩…」
现在轮到女儿的面色开始风云变幻。
这些都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实。
但母亲紧闭双眼瑟瑟发抖的模样,让脸上那份紧张的颤抖瞬间止住了女儿的怒火。女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因为我是妈妈。」
9;我们那无辜可怜的女儿呢?9;
老掉牙的辩解。同时又是荒谬至极的鬼话。
「现在说要机会?当初我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您去哪了?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的时候,我连有人靠近身边都会——!」
仿佛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只不过希恩自己也辨不清真心罢了。
银灰色的瞳孔仍然死死钉在母亲脸上。
本不必诉诸语言的陈述,然而一旦决堤的情感洪流便再难止息。
可那女人犯下的罪行呢?
大概是错愕。
那日所见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当世界浸染万千色彩,如同战栗萌芽的新蕾般绽放的瞬间。
女儿眼中腾地燃起怒火。
「这是小时候送你的礼物…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非凡的宝贝呢?虽然不算什么值钱货,但能配你瞳色的猫眼石实在罕见…这对双生宝石恐怕是世上唯一——!」
以为逃跑就能忘记那晚的噩梦吗?不,根本做不到。
每当对上这视线,无师傅总会幻想着那双瞳孔会突然上下裂开——仿佛这样就能暴露出自己怯懦丑陋的真面目。
「就因为这个你要掐死亲生女儿?! 」
「问过得好吗?托您的福好得很。至少没有会掐女儿脖子的母亲在身边…虽说因为后遗症对人不信任,多亏陛下悉心照料。最近还遇到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但现在我明白了。
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最糟糕的回答。
带着哭腔的呐喊回荡在空气里。
希恩并非不明白其中深意。少女首次蹙起眉头,那张冰雕般的面庞开始浮现裂痕。
少女的意识簌簌剥落,逐渐沉入某日的记忆漩涡之中。
「说、说实话…现在也…好想逃…但、但这样是不行的…因为我是你妈妈啊…我是罪人,可以永远痛苦煎熬…但怎么能让你也……?」
说什么龙族会爱上人类?
皇女向来厌恶那些陈年旧事——那些故事总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虚伪气息。而在所有传说里,最令她难以置信的便是龙族与人类的关系。
那夜感受到的情绪绝不可能是假的。这妇人因畏惧承认事实,在尘世辗转流离 最终遁入深山。
「但…至少,能不能给个机会?」
「不需要」
龙终究不懂人心。
即使目睹了如此璀璨的光芒,也不过是窥见了其中一隅的色彩,怎能说这就是人心呢。
这就是初恋教给我的事实。
或许远古时代的那位女子也是如此。此刻她显然受到了极大冲击,浑身一震后眼眶里蓄满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
「完全一样的东西,没必要留两个。」
母亲足足呆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当她茫然抬头望去时,只看见女儿背过身的背影——背在身后的手里正握着那枚银灰色球体。
女子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与此同时,皇女只是冷笑着继续开口:
「别误会。这可不代表我原谅您了……只是看在伊恩哥哥的面子上,您这副可怜又凄惨的模样,姑且能搭几句话而已。」
容光焕发。
无师傅脸上流转的光彩,实在找不出其他词汇形容。连带着哽咽的声音都透着欣喜:
「希、希恩……!」
「我现在,还是很讨厌您。」
蔫了下去。
这句话让女人瞬间泄了气。当然希恩压根没放在心上。
「但毕竟您还是我的生母……」
啪嗒。
无师傅本能地接住了抛来的药水瓶。或许是武人的悲哀天性吧,晶莹液体在女剑客视网膜上折射出微光。
「先把那难听的嗓音改改。下次我会带您出去踏青的。」
母亲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失言,慌忙摆手解释:
猛地闭上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因为正在干呕的前辈脸上,正明明白白写着毫无伪装的错愕。
我想起深爱的妻子,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爱情果然是神奇的情感,光是想象就能让人心头涌起这般暖意。
某种冰冷的空气在流动。如果只是我的错觉也罢,可连塞里亚的尾音都像沾了胶水般拖沓起来。
「信里说什么?」
「…这、这母狗!」
无非是催促尽快返校的寻常内容,实在没有拖延的必要。
"哎…真没劲,德尔菲前辈。这不是早就结束的玩笑吗?"
来自露西亚和艾玛的信件。
视网膜倒映出对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绞动衣角的指尖。
「那、那个…咳咳!希恩……」
妇人用女儿递来的手帕擤着鼻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郊游的话…会、会不会…你那个…未婚夫也来?」
这是夙愿得偿的瞬间。无师傅望着正在给自己擦拭眼泪的女儿,恍惚间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仿佛心脏与大脑都脱离了躯壳漂浮在空中。
这是唯有皇室宝库才能取得的珍品。要在短时间内筹措到近乎不可能。
等我意识到时,手掌已经重重抹过自己发烫的脸颊。
「灵药」
随后陷入沉默。
在押送队抵达前,希恩特意委托亲信准备的物件。这正是能完全治愈她已严重受损的声带、世间唯一的良方。
「姑爷这么心不在焉的合适吗?莫非忘了,这里可还有位让您挂念的女人…唔嗯?! 」
*
金发女子哼了一声摆出赌气的模样开口道:
真正令我感到恐惧的,是重返学院之后的光景。
是啊,这才是症结所在。
该说的话早已说尽,在送行人群的注视下,我攥着几封书信独自走向山口。
因此这瓶灵药的存在只证明了一件事——
这怪不得任何人。
「等你活到我这岁数你就知道了!」
女子瞬间泪崩的结局早已注定。当无师傅被这份心意感动得手足无措时,反倒是希恩红着眼眶过来安抚她。
这位曾拥有高贵身份的女子,自然不可能认不出手中药剂的非凡来历。
离别来得悄无声息。
原以为圣女殿下事务繁忙会晚些到,
这体验着实新鲜。
德尔菲前辈发问的瞬间,答案便脱口而出。
"别管她,前辈。姐姐这种反应又不是第一次…啊,你…啊…?"
这是天剑山上的最后一日。
「不、不是!我是说…希恩你听我解释…」
随她去吧。
空气突然凝固。
说起来也有阵子没见她的面了。
山巅上母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印证着两人未解的孽缘。
「啊,都是些琐事。说抵达学院后要立刻去报到…」
德尔菲前辈猛地弯下腰捂住嘴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虽然这异样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
"天啊,我…"
本该如此回答的。
察觉到异样的氛围,女人的眼珠悄悄转向侧面——正对上希恩瞪得浑圆的银灰色瞳孔。
眼前浮现出她非要抢在我之前抵达学院而耍赖的模样,相比之下艾玛定然是安安静静等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