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

『精灵』这个符号所承载的含义远比表象来得深邃复杂。

这是历经数百年矛盾积累的必然结果。自帝国征服战争后，原本聚居在大森林的精灵族群被人类击败，不得不踏上流亡之路。

当然，被夺去故土的他们又岂会甘心就此离去。

各地爆发的局部冲突此起彼伏，双方流淌的鲜血与积累的仇恨形成恶性循环。正是在这样的纠葛中，精灵被迫成为人类的宿敌，最终被驱逐至遥远的北部。

可想而知，人类对精灵的观感自然恶劣至极。

方才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便是明证——「尖耳朵」这个蔑称，充分证明了他们在人类眼中的定位。甚至时不时能听见「肮脏的精灵」这种充满恶意的评价。

以我的立场而言，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评价标准。

这也难怪，请看此刻蜷缩在我怀中的精灵少女——她正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膛，柔软的灰发间隐约可见微微颤抖的尖耳朵。

与记忆中不同，如今那头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泛着润泽。曾经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身躯已添了些许丰腴，终于展现出窈窕的曲线。

「阿维安」。

这孩子曾是潜入学院的精灵间谍。当时她伪装成商人，却因行踪败露被我识破身份，最终随我一同北上。

我们之间可谓因缘际会。

久未联络后重逢，欣喜之情自然难以抑制。

我甚至抱着她转了一圈才放下。

「阿维安，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明天或后天才能到吗？」

我的疑问合情合理。

书信往来已是前几日的事。剑公的葬礼将作为大陆级盛典举办，为此正与人类推进友好关系的精灵也计划派遣使节团前来。

而阿维安正是使节团成员之一。

不过按原定日程她本该明天或后天抵达。为此我特意空出了明日行程，此刻突然相遇难免有些惊讶。

「那、那个……事情是这样的！」

露娜前辈的认知弱化魔法解除了。不仅是我，她本人也是颇有名望的人物，这道魔法原本就是为防止不必要的关注与流言而设置的屏障。

「是从北部来的？听说尤尔迪娜家族最近在收容精灵。」

当初在北部针叶林迷路时，就是这位在精灵村庄受过他照顾。听说现在他还在尤尔迪娜城堡担任精灵族的代表。

那笑容里透着不自信的意味，原因显而易见，我也只能报以同样的苦笑。

卢杰特和伊莎同样被露娜前辈的气势所震慑。

「我是露娜·阿尔芬豪瑟。虽才疏学浅，目前负责阿尔芬豪瑟家族的财政事务…不过听说各位是应维席恩殿下召见而来的贵客。」

露娜前辈说着抿起一道新月般的微笑。

卢杰特。

露娜前辈这句话绝非虚言。不到五分钟，引导卢杰特和伊莎的侍从便已抵达现场。

正因先前她只给人留下模糊印象，此刻突然显形的露娜前辈反而显得容姿格外惊艳。

「我明白的」

反倒是站在这里的我浑身不自在。

「胆敢羞辱维席恩殿下贵宾之人，等同于冒犯殿下本人……请不必担忧。我们阿尔芬豪泽家的耳线遍布每个角落——凡有金币流通之地，必有我们的耳目。」

「正因如此才庆幸啊——我们精灵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即使再坚持百来年也不成问题，在我生命燃尽前，总会等到世人目光转变的那天吧」

——那笑意中却透着令人不安的寒气。

我有一瞬间陷入挣扎。

但对我来说依然是好消息。虽然未来难以预测，但至少希望我珍视的人们不要互相争斗。

转头的刹那，月光般静谧的气质直击视网膜。先前收敛的存在感此刻如昙花盛放。

不过真正的回答却是从意想不到的方位传来——

「多有失礼了，卢杰特大人…竟未能及时迎接皇子殿下的贵客，此等不忠之举实在令人汗颜。」

当然暗地里的冷眼终究是避免不了的。

包括阿维安在内的精灵们没能察觉她的存在，想必也是这个缘故。

第一皇子维席恩。

现在解除认知弱化魔法如何？至少能让精灵使团免受这般公然蔑视。

见我脸上泛起红晕，原本佯装赌气的伊莎突然噗嗤一笑凑了过来。直到与卢杰特简短握手后，我才得以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阿尔芬豪泽家族的金币所到之处，必有我们的耳目。』

这时又一阵窃窃私语搔弄着耳膜。

「没错，那位大人说希望化解种族间积累的宿怨。既然我们有着魔物这样的共同敌人，本应携手同行之人何必彼此对立。」

「比起这个，刚才是不是提到了维席恩殿下的名讳？」

维席恩是重视团结共存的领袖。不同于崇尚武力统治的艾丽丝，他主张结束分裂时代、迎接真正属于人类的纪元。

这时有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举起了手。从那尖长的耳廓就能看出是精灵，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俩是老相识。

「维席恩殿下？」

他说这话时带着刻意为之的从容。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卢杰特的表情愈发显得局促不安——这显然是他平生第一次受到这般礼遇。

温润的声线里突然透出刀锋般的锐利。

「长耳族竟敢公然在街上大摇大摆……」

耳熟的声线让我瞳孔微颤，目光不自觉地偏移过去。

正打算伴着叹息声打消念头时——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身边还有同行者。对了，今天原本是一起行动的伙伴在场，若是引发骚动就太失礼了。

周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不断搔刮着耳膜。

「露娜·阿尔芬豪瑟…阿尔芬豪瑟家的月亮？」

不过瞬间就明白了缘由。

更让我揪心的却是怀里的动静。

最终卢杰特和伊莎只能对我露出苦涩的笑容。

9;所有人9;这个措辞涵盖的范围意味深长——究竟是谁、该向谁谢罪？周遭行人开始假意咳嗽或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匆离去。

「哪、哪里的话！其实是我们比预定时间早到了……」

事实上，她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脸上此刻已蒙着阴霾。

沉淀数百年的仇恨不可能一朝消散。是的，我本该明白这个道理。

"喂，人类小子…你眼里只看得见阿维安是吧？"

怀中突然传来精灵少女的颤栗。不止阿维安，卢杰特与伊莎也同时绷紧身体，连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都陷入异样寂静。

要说确实是精灵领袖的风范吧。卢杰特意外地展现出豁达的一面。不过细想也是，正因如此当初在精灵村庄时他才会善待身为人类的我。

能在百忙之中特意抽空接见，足以想见维席恩对精灵群体抱有超乎寻常的关注。

清泉般沉静的声线轻轻叩击着耳膜。

这两位精灵可真是久违了。

有些议论还只是单纯的交头接耳，但更多是伪装成低语的恶意中伤——仿佛故意要让我们听见似的。

「出什么事了吗？」

「恳请给我们阿尔芬豪泽家一个代表9;所有人9;致歉的机会如何？」

「这样正好！维席恩殿下行事向来爽快，肯定会善待精灵族的。」

「抱歉，卢杰特…人们还不太能接受」

无数民众汇聚而成的蔑视暗流，恐怕连尤尔迪娜城都无法相提并论——毕竟在北部尚有尤尔迪娜家族作为庇护。

与北部不同，这座学院的人口密度高得异常。

「食物丰盛之处难免招来苍蝇。」

「作为世代担任帝国宰相的阿尔芬豪泽家族成员，请允许我致歉。是否需要现在召唤商团职员前来接待？」

窸窣一声，精灵少女又往我怀里钻了钻。

想见他的人本该多如过江之鲫。

随着第二皇女艾丽丝的失势，他实质上已锁定下任皇权。其言语的分量自然不可与往日同语。

唯独阿维安仍死死搂住我的腰拒绝离开。

露娜前辈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

卢杰特窘迫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有人向我提出了份受宠若惊的邀约。」

但此刻魔法消散，局面顿时翻转。

这些精灵还不适应人类社会的规则。他们自然也没见过几次认知弱化魔法。我刚要开口解释，露娜前辈已从容地欠身行礼。

各地魔物频繁袭击路人，缺乏驻军的村庄甚至可能在一夜间消失。维席恩认为必须集结整个大陆的力量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这怎么敢当？实在不必如此费心……」

她此生何曾直面过如此汹涌的集体恶意？

气氛在刹那间彻底扭转。

卢杰特身旁站着位银色长发、身段修长的女子。我当即脱口喊出两人的名字：

显然不只我一个人有此感受，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不知何时已陷入沉寂。

熟悉的面孔还不止这一个。

「瞧这孩子见到你有多激动…久别重逢就不愿分开了。」

不仅因为久别重逢的同伴们正在遭受辱骂，那些此起彼伏的恶言中还有不少是针对尤尔迪娜家族的——我的两位恋人可都出自那个家族啊。

对此艾丽丝曾评价他9;理想主义者9;。

饶是如此，卢杰特与伊莎仍强作镇定。他们似乎早有预料，但直面这般汹涌恶意时，眼底仍浮起藏不住的刺痛。

「能帮忙照看阿维安吗？」

「哈！他们家前代家主不是给黑暗教团当过走狗么……」

「第一皇子殿下说想见我们。」

「阿尔芬豪瑟的双子星怎么会和这些尖耳朵混在一起……」

"卢杰特！伊莎！"

「但愿如此吧……」

「既、既然您坚持的话……」

前辈压低的声音里具有某种奇特的穿透力。

阿维安的外表仍带着稚气。虽说按人类标准已算年长，但精灵本就保有未经世事的纯粹——

正当我沉浸在这份凝重思虑时——

这番话我以前也听过。

卢杰特说着露出个苦涩的笑容。

"啊，这位…这是…？"

正如所言，阿维安的态度异常坚决。

卢杰特声线平稳地回应。我的手不知何时已抚上怀中阿维亚的后颈，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

毕竟这片大陆尚未完全属于人类。

阿维安兴奋地起了话头，脸上洋溢的笑容如实传递着重逢的喜悦。

那音色如丝绸织就的衣摆般柔软，却能穿透喧嚣直达耳畔。

「啊，是…那个…确实如此……」

「就今天一天，可以吗？」

我重重叹了口气。我倒无所谓，但今天原本另有约在身。

「阿维安，真的抱歉…今天已经和别人有约了。」

我偷瞄着露娜前辈的反应。当阿维安含着泪光的视线也转向她时，前辈像是终于招架不住般长长叹了一口气。

9;……真拿你没办法。9;

语气里明显带着赌气的成分。

该不会是在闹别扭吧？久违地遇到女性心思的谜题，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她微微鼓起脸颊的样子，简直像是要把9;快发现我在委屈9;写在脸上。

但那可是露娜前辈啊。

方才震慑全场的气场还历历在目，此刻却用这么孩子气的方式表露情绪，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眼下的矛盾总算是暂时化解了吧？

卢杰特与伊莎跟着阿尔芬豪泽商团的职员离开了。在孤零零留在街上的我们三人中，露娜前辈——

「呜呜……」

噗嘶嘶——她像漏气的气球般颓然垂下肩膀。

不知不觉间泫然欲泣的表情，昭示着她方才承受的紧张程度。虽然刚才刻意强撑出强势模样，但露娜前辈原本就是内向的性格吧。

此刻她正以令人心疼的姿态微微颤抖着。

「早、早知这样…就不该强出头的……」

与方才挂着阴冷笑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反差反而让我更加愧疚。

「露娜前辈，您还好吗？」

「啊，没…没事！只是有点、有点紧张…我原本就害怕在人前……」

这段时间都在做些什么，妹妹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露娜前辈方才那个冰冷的笑容。难怪会让人害怕——眼前这个急得直跺脚的少女，实在无法和刚才的形象联系起来。

「可、可爱……?! 」

这个足以让露娜前辈瞬间变脸的问题。

明明只是在人前说了几句话，整个人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

所以我才说可爱嘛。

不过看着她在两种状态间切换的模样，倒是让我产生了新的认知。

此时距离另一个人找上门来，

难道单纯只是因为紧张吗？

「那个…我刚刚的表现是不是很奇怪？每次我站出来说话，大家好像都很讨厌……」

阿维安用带着刺的声音抛出

露娜前辈的脸颊唰地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似的。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的动作，将那份手足无措的窘迫感暴露无遗。

我扑哧笑出声，低头看向赖在怀里的阿维安。

「没关系的，刚才那样很可爱呢。」

呃…嗯。

少女的嗓音跟着主人一起蔫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抛出这些寒暄，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