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话

记忆，记忆，记忆。

还有比这更能传达多种情感的词吗？

每次回味，都能尝到新的滋味。有时像果肉般散发甜蜜香气，有时如泥土般带着青涩苦味，还有时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男人的记忆也是如此。

大森林的夜晚很冷。虽然烈日炙烤过的森林仍残留着余温，但渐凉的晚风带来了丝丝凉意。

因为湿度对低温同样敏感。

这也是大森林居民误以为夜晚寒冷的原因。

朦胧的月亮斜挂在夜空的深夜时分。

啜泣声打破了森林的寂静。

「呜，呜……真是，坏蛋……」

大森林的中心，维系着囚禁传说中怪物的结界的心脏。

那里坐落着由几间小屋组成的小小村落。

这里是南部列王国的国师，被称为所有元素之主的大魔女的居所。

虽然地处偏远，

但居民只有三人，称之为9;村落9;都有些勉强。然而，有一个事实始终未变:

为了维持生命，必须要有取水之源。

即便是伟大的大魔女，也无法违背这一铁则。因此，大森林的中心必然存在几处水源，其中最偏僻的一处秘境，

便是传说中的9;神秘泉水9;。

从世界树根部涌出的清澈泉水蕴含着丰富的魔力。即使在夜晚，水面上也漂浮着光之粒子，池塘呈现出令人陶醉的美景。

真是美丽的风景。

「今天不是把饭煮糊了吗？都当了三年弟子了，连火候都控制不好，还被骂了一顿。」

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也许是今晚的月光太亮了。

「对、对不起……是我失言了。绝对不是真心的……！」

脱口而出的话，并没有带着对我的怨恨。

也许是夜晚的魔力抓住了我。不，或许连这个少女也被抓住了。

「呀，呀啊啊?! 」

「现在也没有人轻视你啊。」

「这、这才是问题所在！还有，我不是「师妹」！」

但出乎意料的是，少女并没有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

呼吸交织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如同耳语般清晰可闻，还未等测量双眼之间的距离，那令人着迷的美貌就已让人神魂颠倒。

但即便我这样责备，少女也只是哽咽着提高了声音。

我向保持沉默的少女轻声安慰道：

只能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但这是徒劳的。

她跌坐在地，仿佛要引发一场骚动，眼神中甚至透露出恐惧。在那目光的尽头，一缕缕烟圈袅袅升起。

不，其实不只是家人。我的童年也在那一天被彻底焚毁了。

我的手缓缓伸向艾尔茜前辈的脸颊。然后闭上眼睛，就这样……

真是造化弄人啊。

「所以，那个……不用总是强撑着。以后要是想哭，就在我面前哭吧。承认自己的软弱不也是一种勇气吗？偷偷哭被发现不是更丢脸吗？我们之间……」

不知不觉间，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已经超过三年了。

虽然对我来说，这理由实在是冤枉至极。

「师父应该也没想发那么大的火。」

我轻叹一声，悄悄将视线转向身后。那里坐着一位棕色头发、戴着尖顶帽的少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你懂什么？」

「金狮子」德尔菲·尤尔迪娜，与「盲蛇」希恩皇女并列为绝对不能招惹的三人之一。

啪的一声，大魔女打了个响指，一道闪电随即劈向艾尔茜前辈。可怜的艾尔茜前辈毫无防备，只能硬生生地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乍听之下，像是师父在训斥弟子。

更何况，艾尔茜前辈本就脾气火爆。

师妹再次问我：

「我，没有时间这样停滞不前……必须快点变强。强到没有人敢轻视我……」

现在该轮到我保持沉默了。

失去家族与领地的贵族的心情，又岂是旁人能够揣测的。

「今天被训斥的事，让你这么在意吗？」

话一出口，才觉得语气有些微妙。要是平时，师妹肯定会借此机会调侃我，我也无话可说。

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干咳了一声。

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美得令人窒息。

听到那咂舌声，最先发出尖叫的是艾尔茜前辈。

尽管她还未达到大师级别，但作为擅长雷电魔法的魔法师，竟被如此轻易地制服。

我支支吾吾，难掩尴尬，正要转头避开时——

这是电击的后遗症，导致肌肉麻痹。

「在真正的贵族世界里，家人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只有竞争者，只有需要撕咬并拉下马的敌人……可你说没人会嘲笑我？开什么玩笑！到处都是想无视我、践踏我的家伙。失去了唯一能称之为家人的人，我的心……你懂什么！」

原本就不是真心话。艾尔茜前辈的愤怒不过是一种防御机制罢了。

这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

啪的一声，像是随手扔出去一样。

但艾尔茜前辈的话还没说完。

「斗犬」艾尔茜·林内拉。

「可你还是哭了？」

「今天是因为混合两种元素失败了吧。稍有不慎，艾尔茜前辈就会有危险……」

但那声音中透着成熟女性的韵味，我一时语塞，无法开口。

犹豫着，踌躇不前。

被月光魔法迷惑的女子毫无羞耻地吐露了自己的真心。

「我、我哪有……」

当然，结局一如既往。

一点也不意外。虽然现在哭哭啼啼的，但她向来以脾气火爆著称。

听到我尖锐的指责，艾尔茜前辈「呃」地轻哼了一声。

「别哭了，师妹……一个人偷偷哭哭啼啼的，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尽管如此，我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那泪水的源头在于我。

即使再不想看到，有些存在也是无法忽视的。

她是我在学院时的一年级前辈，最终以魔法学部第二名的成绩毕业。她以娃娃般的外貌与粗犷的言辞和性格的反差而闻名。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我措手不及。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艾尔茜前辈慌忙避开我的视线。充满愧疚的声音结结巴巴地从她小巧的唇间溢出。

我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看到美丽的女子流泪，想要为她拭去泪水，这是人之常情。

但我和艾尔茜前辈都明白，那不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任性。

「……我们之间算什么？」

艾尔茜前辈的眼帘轻轻合上。月光洒在她的睫毛上，今天显得格外美丽。

「因为生气啊。」

以至于在整个学院生活中，耳朵都快被她的恶名磨出茧子了。

因为不想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她偶尔会故作坚强。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轻视自己。

说起来，从那时起她就显得格外忧郁。

是我们的师父——「大魔女」。

我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啧啧，你们玩得挺开心啊。」

学生时代，为了不与她扯上关系，我可是费尽了心思。可如今，在这陌生的偏远之地，竟只剩下我们两人，还要一起照顾师父。

不仅是我如此。

然而艾尔茜前辈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艾尔茜前辈将脸埋得更深了。黯淡的眼神映照着朦胧的月光。

正因如此，她才无法轻易否定我的话。

艾尔茜前辈想必也时常能看透我的心情。

她自己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她明显慌乱的眼神中，倒映着我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

毕竟我也失去了家人。

看来是被戳中了痛处。

反而紧紧抿住嘴唇，悄悄别过了脸。

「我们之间算什么？」

双手撑地的女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意志。虽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意志所向何方。

她不停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然而，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象，耳边传来的却只是抽泣声，实在令人惋惜。

她因过度震惊而失去理智，随即提高了嗓门。

不知多少次，吸气与呼气交织在一起。

为了那个如此真诚地诉说着的少女，我紧紧闭上了嘴。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老太婆在想什么？我已经像狗一样在下面摸爬滚打了三年……我，艾尔茜·林内拉，可是天才中的天才。」

呼——甜美的体香萦绕鼻尖。不知不觉间，少女的上半身已向我靠近。

外表看来与艾尔茜前辈不相上下的少女，叼着烟斗，露出阴森的微笑。

「不，这老太婆……真的疯了吗！气氛正好着呢，这是在干什么……啊啊啊?! 」

这情景不禁让人叹息。

没有回应。

就在艾尔茜前辈坐立不安，即将低下头的那一刻。

与外表不同，她是个格外脆弱的女孩。

「我们是什么关系？师徒如家人，你们不也是兄妹吗？这些臭小子，我早就说过多少次了……啧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艾尔茜前辈的身体颤抖了几下，随即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些吗。」

我也不想去了解。

「那个，这个……」

「……我知道。」

我不得不努力试图阻止气氛变得尴尬。

我感到背后渗出了一丝冷汗。

「……禁止谈论年龄。」

随着那清爽的宣言结束，大魔女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仿佛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没过多久，艾尔茜前辈便抖了抖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艾尔茜前辈虽然一脸茫然，却依然可爱。

大魔女似乎也有同感，甚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噗哈哈，你这模样简直像被雷劈中的小狗！」

「……咱们走着瞧吧，师父。」

尽管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大魔女的笑声却越发响亮。

一如既往的场景。

我终于放下心来，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正当我以为一切结束，准备转身离开时——

「不过，我可不是在说客套话。」

大魔女一边说着，一边呼出一口烟。她背着手仰望月亮的样子，看起来既有些寂寞，又有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