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话

苍白的阳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漫漫长夜的尽头，在崩塌废墟的残骸间，一个少女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与渐亮的天色相反，她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影。

模样凄惨至极。

遍布全身的撕裂伤不断渗血。几次想撑地起身，却直接栽倒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即便如此少女仍紧咬牙关。

「呜、呜……别开，玩笑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虚弱地颤抖着。

火焰与湿气交织翻涌。从胸腔翻腾而上的这份情感该如何命名。是愤怒，是悲伤，还是更甚于此的什么。

只觉得滚烫。

灼烧眼角的泪水，炙烤喉头挤出的声音，倾泻而下的烈日。

这一切全都。

「我、我才不是……什么『冒牌货』……」

恨不能放声呐喊的心情。

但早已透支的身躯不允许这么做。不，其实连迈步都该是奇迹。按理说早该倒下等待死亡降临。

此刻亦是如此。

刚前进几步就啪地向前栽倒——这般凄惨光景。

距离并不遥远。不过数十步之遥，少女的路却显得如此漫长。

宛如人生一般。

「我…是『真货』啊……至、至今为止…不都…这样…说过的吗……！」

哈啊…哈啊…

沉默中太阳依旧升起。穿透雾霭的阳光洒在少女脸上，让她看起来稍显安详。

「我、我……」

现场只剩下两兄妹，以及终究未能成为家人的少女。

背对晨光的女人沉默俯视着少女。是啊，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恶魔总出现在满怀怨毒与憎恨的流浪女孩面前。

即便开口言语，也构不成完整表达。反而在省略的语境里隐藏最重要真相，堪称真正的缄默。

尽管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早已耗尽，嘶吼着的少女眼中仍布满血丝。

即将到来的安息。

啪的一声，少女的身体腾空而起。直到那具被女人踢飞的身躯落在两兄妹面前，不过瞬息之间。

连语言都算不上的声音。

没有回答。

这是毫无修饰的回答。

那正是『癫狂』。

呵，呵呵。

紧咬嘴唇的伊恩眼中燃起怒火。

握剑的男人手上青筋暴起又松开。

少女拖拽着身躯开始向前爬行。

这甚至称不上行走。用垂死挣扎般的匍匐来形容更为贴切。粗砺的地面早已磨破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明知知晓真相只会痛苦，却偏要追寻真相……即便真相近在眼前也要背过身去……」

男子轻轻为血亲整理着发丝。

「啊、啊、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呼吸声、心跳声、一切声响。

他恨不能立刻手刃血亲之仇。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等着处理。

少女松开恶魔衣襟的手正是在那时。仿佛放开了紧握到最后的希望之绳。

即使呼吸已达极限，少女的嘴角仍在颤抖。那张不知是自嘲还是何种表情的脸，已看不出任何生机。

湿润的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恶魔的面容。

「哥、哥……」

比血更浓的泪水正滴落在地。

「德尔…菲勒姆…大人……」

「好歹道个别吧。虽然……也撑不了多久了。」

「骗子、骗子……你这个骗子！那、那我算什么？我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至今为止我做的一切?! 你、你不是说……那些全都是正当的复仇吗！」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神明永远保持沉默。

这是她磕磕绊绊说出的第一句话。

卑躬屈膝哀求着的少女突然像傻子般张大嘴。与泪流满面的双眼形成戏剧性反差的表情，更与女人无动于衷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伊恩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少女的手。莉亚也同样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你从未成为过9;真物9;呢」

「若是乖乖顺从命运，本可以毫无痛苦地迎来终结……」

原来如此。

「还想要真相吗？」

留下最后的嘲弄，恶魔离开了。

「您。」

平淡却不容误解的语气。至少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嘶哑到几近破裂的尖叫声撕扯着喉咙迸发出来。喉间几乎渗出铁锈味，但少女早已神志不清。

不知不觉间，女人的手已抚上少女的脸颊。

道出全部真相的女子缓缓直起身子。若非少女用尽全力拽住她的衣角不放，那轻盈的姿态仿佛随时都会离去。

「呜啊、呃……啊……」

「你、做了什么……！」

滴答，滴答。

「原来……什么都不是啊……这就是我得到的……惩罚……」

就这样低语着，女子微微屈膝与少女视线平齐。

哈啊，哈啊。

「不过是骇人听闻的罪孽罢了。」

少女蓦然醒悟：那时与现在毫无二致。

恶魔勾起嘴角的微笑美得惊心动魄，与如浪前沙堡般崩塌的少女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少女只是用瞳孔失焦的双眼不断流泪。早已听够了所谓的9;真相9;。不想再听了。

「明明都是按你说的做了！什么事都做了……几百个、几千个……老人也好小孩也好全都杀光了！就算双手沾满鲜血也不在乎！我、我的复仇……那我的复仇算什么……？到底算什么啊啊啊！」

「做出那种事还以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吗？」

两兄妹缓缓跪坐下来，准备作最后的告别。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份温暖。

猩红得刺眼的瞳孔居高临下注视着少女。即便如此，被愤怒吞噬的孩子仍不停哭嚎着。

兄妹二人各自说出的这句话，让少女的嘴角微微颤动。

终。

不知是笑还是哭。扭曲张开的嘴角不停颤抖，唯有浸湿干涸地面的泪水暗示着她内心的崩溃。

望着倾泻而下的阳光，孩童流下了最后的泪水。自童年那日起从未成长的少女，呼吸正逐渐微弱。

漆黑身形中唯有血色瞳孔鲜明可见。

「渴求真相，贪恋『真物』的生活……最后连命运都要抗拒，因贪图幸福落得这般下场。」

「惩、惩罚……？」

「不是的啊啊啊！」

沉默。

伊恩和莉亚久久未能开口。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想不出一句能安慰仰面躺着的血亲的话语。

让她再也无法转过头去。

哀戚的声线随着脉搏渐渐平息。

「看清楚了，那已经是尸体。不过是执念未消操纵着躯壳活动的……可怜灵魂罢了。」

「我的妹妹。」

正因如此反而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胡乱哭喊的少女嘴巴茫然地闭了起来。

「我、我……到、到底……算什么呢……？」

这便是终局。

「您、您究竟……如何看待我呢。对您而言，我……我到底……」

一个赤裸的人类正在恸哭。

「真可怜啊。」

抛却体面与尊严的挣扎中，甚至能感受到某种不可解的魔力。

因为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剩了。

「其中你是最早觉醒的。那些被你当作工具用完即弃的『双子』们，比你稍晚些……若是其他孩子先觉醒，现在被如此对待的就是你了。」

「人类真是愚昧。」

就在下一秒。

「现在不正承受着吗。」

疯狂倾泻着责骂的嗓音里，连换气的间隙都不复存在。

一直紧闭的双唇此刻才开始微微颤动。如同法官庄严的宣判，仅此一句感慨便落在少女耳畔。

「真是愚蠢。」

「只是让你看到了『真物』生存的模样而已……结果你擅自误会，擅自觉醒了。从你开始算起，已有数百名实验体。」

这是歇斯底里的嚎叫。

若要描述在女性脚下以头抢地的少女——那挣扎前行的姿态早已超越了混乱或愤怒的范畴。

「啊、呃、啊……呜、呜呜……呜呃、呃啊……」

短暂的同情。

极度凄婉的语调。唯有软弱无依之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我们的小妹。」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对吧？怎、怎么可能……德尔菲勒姆大人?! 都是谎言……全是谎言！」

「这不正是『贪婪』吗。」

「那、可以这样叫吗……」

即便如此人类仍在寻找神明。

「谎话谎话谎话……！不是的，不可能这样……是、是我太傲慢才让您这样惩罚的吧？因为不够虔诚，因为短暂动摇了信仰！所以要惩罚我……嘻，嘻嘻……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错了。再、再也不敢了！所以求您……所以求求您……！」

呼吸粗重。视野模糊到连眼前都无法看清，穿透视网膜的光线被阴影遮蔽，这是唯一能辨识的景象。

唯有匍匐在地的那人仍在拼命否认。

「呃诶」

恶魔嗤笑着转过身去，摆出事情已了的态度。

伊恩缓缓站起身。另一位妹妹早已化作黑色泥浆逐渐消融——这或许就是魔人的末路。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瞬间。

「……莉亚。」

男子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语气严厉而坚决。连自己脱口而出后都吃了一惊。但那股刺痛肌肤的异常气息让人不得不这么做。

「住手。」

根本不需要追问「住手什么」。

因为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不觉间莉亚的瞳孔已染上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