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话
《来自未来的情书》 · 알콜중독 · 4647 字
剑公遍体鳞伤。
染血的衣襟、凌乱的伤口,乃至胸口处来历不明的旧疤。
任谁见到这副模样都只能如此评价。老人的躯体就像连修补都显多余的破布,早已支离破碎多年。
可为何会这样?
浑身浴血的剑公却压倒性地支配着整个空间。他如山的阴影般笼罩全场,意识到其存在的瞬间便令人窒息。
因此沉默成为本能。
如春日飘零的花瓣般,寂静无声地降临。连呼吸都变得谨慎,在场众人只能屏息凝神观察老者的神色,冷汗浸透后背。
众人看见了。
那瞳仁深处燃烧的火焰。
在那褴褛的躯壳之间,唯独那双蓝焰般燃烧的眼眸形成了最鲜明的反差。强烈到仿佛要将注视者的灵魂都吞噬的幽光。
在场众人突然产生了直觉——
那团火焰正是魂魄本身。
「上山途中听闻喧闹声…原来有位熟人在场啊。」
这声低语如同发令枪响。
周遭景物突然恢复了生气,仿佛老人重新拧紧了停滞的时钟发条。
最先行动的是无师傅。
原本跪坐在女儿身后的妇人猛地弹起身子。她冷汗淋漓地躬身行礼,动作之迅猛更像是脊髓反射的本能反应。
「伯、伯父大人……」
这是必然的反应。
眼前之人不正是那位「剑公」吗?
「父、父母与子女本该遵循天定伦常……」
皇女虽然安静地听着两人对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与应答不符的犹豫。
「暂时切断了灵魂连接。短时间内应该无碍…只要不过度刺激的话。」
答案再简单不过。
不,其实她比谁都清楚。
这是最原始粗暴的解决方式。
说得没错。
他早就看穿了女子的身份。但见到昔日侄媳妇的『真容』,确实也是时隔多年了。
每个夜晚渗入骨髓的寒意令人畏惧。谁心里没有想要甩脱的污泥呢?那无论如何忏悔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残酷现实。
剑公抵达战场后立即开口。『好久不见』——这句话完全就是字面意思。
仅仅是视线交汇的刹那,无师傅的胸腔便不受控地痉挛着停止了呼吸。颤抖不止的指尖叫嚣着要遵循本能而非理智的命令。
刹那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老人却连眉头都没动。反倒像是急着赶路般背过身去。
希恩对母亲的憎恶再明显不过,光是先前那场对话就足够说明一切。
那种认知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概括。身为帝国皇室成员,此刻愈发深切体会到剑公究竟攀登到了何等崇高的境界。
难道又要背叛一次吗?
无师傅的嘴唇青得发紫,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几乎要溢出来,整张脸白得像张裱纸。
但今日有所不同。
那些字句正是她自己不久前反复咀嚼的台词。
冰冷的声音依然扎进耳膜。如同热水里突然混入的冰水,连音色都带着突兀的异质感。
想要放弃。可违背着内心真实想法,舌尖早已擅自舔舐着不受控制的颤音。
竟敢行此逆天之举。
察觉到身旁少女突然颤抖的身躯。
少女嘶吼时迸发的怨恨之声。
这个奢望终究破灭了。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可原谅的罪人。那种煎熬太痛苦了。害怕得喘不过气!所以逃走了!握起这辈子都没碰过的剑,埋头修炼…想尽办法要忘记……」
少女身躯倒地的同时,紧接着传来黑袍女子跌坐在地的闷响。
只是简短的一句话。
「毕竟已经是故去之人了。」
虽不知缘由,废后却从那双平静眼眸中感受到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认命般的孤寂,抑或深藏的失望。
犯下如此重罪的母亲,倒不如从女儿人生中彻底消失更好。
剑公只是沉默注视着瑟瑟发抖的女子。目光忽然扫到地上掉落的竹笠,鼻腔里漏出一声嗤笑。
那是她拼死守护希恩的时刻。其实无师傅心底曾暗自期待——若能就此死去多好,至少能偿还些许罪孽。
那个会在意他人眼光而躲起来哭泣的孩子早已消失。女儿现在根本不需要母亲的存在,那么废后对她而言不过是仇人罢了。
「曾祖父……」
剑公留下简短评价后,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补充道:
说要9;斩断9;灵魂纽带,这绝非言语描述的那么简单。但眼前这位可是号称世上没有斩不断之物的男子。
扑通。
既然注定得不到救赎的人生,除了逃离别无选择。人在绝境中本就容易做出怯懦而自私的决定。
「这下你满意了?」
「难道还有因需要而维系的『母女关系』吗?」
「啊,是。」
「还有,把你母亲的事彻底放下吧。」
此刻正倒映着女儿的眼睛。
皇女终究是皇室一员。纵使备受宠爱,又怎敢不对帝国的守护者心怀敬畏。
「希恩,要成为你嫂子的人就由你照看吧。」
剑公不就是那个向全世界宣言9;所谓苦闷与挣扎不过是虚弱者粉饰门面的垂死挣扎9;的人物吗?
紧接着——
青色火焰如同烧红的铁签,笔直贯穿了女人的心脏。
「都是这怪物作祟?有意思…居然能看到灵魂流失的通道。本体在吸引赝品?哼,垃圾们……」
无师傅真切体会到何为舌如利刃。
『伯、伯父…我……』
被噩梦缠身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毕竟那可是「剑公」啊。
「明明是你亲手斩断天赐的缘分。躲进深山、立誓终生抛弃本名苟活之人不正是你么?如今竟有脸谈论伦常?」
「看来只是巧合啊。」
这句话榨干了她所有的勇气。
『明明想要忘记,却根本做不到……反而像黏稠的墨水,越是用力擦拭墨迹扩散得越厉害!就、就算这样也咬牙忍耐过……!』
『想要逃离过往吧。毕竟天剑山是远离尘世的唯一庇护所…原以为你连罪业都不愿再正视了。』
「胡说什么?」
皇室尊长、冠绝大陆的剑术至尊。即便在皇后全盛时期,那位老人也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更何况此刻作为罪人之身,更需谨言慎行。
恐惧始终如影随形。那夜的噩梦始于异样视线的窥探,记忆中的自己像被剥去母性与人性的皮囊,沦为血淋淋哀嚎的野兽。
「所以呢?」
这些年来,无师傅始终隐藏着真实面目。
希恩银灰色的瞳孔剧烈震颤。虽然早前就听说剑公身体状况欠佳,但亲眼目睹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老人震得耳膜生疼的声音如同钢针般刺入心肺,她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着。可那些反驳的言语却像被锁在喉间——
讽刺的是,停止供血的大脑连半句完整话语都拼凑不出。废后只能机械复述着突然闪现的台词——
「希恩已经长大成人,根本不需要你这种……」
可终究还是没忍住补上一句——至少对这个质问,她没法保持沉默。
这不过是单方面的负罪感作祟。
「……是。」
希恩跟着母亲匆忙起身,连眼中翻涌的情绪都来不及藏好。
当世仅存的三位「大师」之一,传说没有他手中长剑劈不开的事物。
于是她这样想着:
直到这时希恩的嘴唇才微微翕动。
她紧闭双眼,此刻无比渴望能逃离现场。然而终究无法付诸行动。
「选择逃避有错吗?」
奇怪的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相识不久的男人。
此刻的无师傅显然不在清醒状态,整个人如同被千年怨气附体般剧烈颤抖着。
银灰色的瞳孔。
「伯父大人。」
这句冷冰冰的质问让无师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面对无法挽回的过往,无师傅闭上了眼睛。反正就算求得宽恕也为时已晚——她始终这么认为。
应答前的沉默显得异常漫长。当视线触及对方瞳孔深处那抹自己最畏惧的色彩时,她才明白这份焦灼从何而来。
因为他自身早已化为一柄利剑。
『我以为您再也不会露面了。』
既不温和也不冰冷。即便如此,废后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可这般超凡入圣的强者竟以遍体鳞伤之躯现身。
因为女儿也同样拯救了母亲。
『连露脸的廉耻都没有了吗?』
原来如此,终于明白了。
「你不配当母亲。」
正是女婿曾说过的那些话。
「呜、呃……!」
那个在堆积如山的失物中翻找,最终从池塘里捞起被遗弃执念的男人。
那哀戚的嗓音道尽了希恩心中所虑。她恨不能立刻揪着追问原委,可老人的视线仍停留在无师傅身上未曾移开。
直到不久前,无师傅还一直想要逃离。逃离那天的可怕记忆。
难道是错觉吗?
这句问话不带任何抑扬顿挫。
希恩自然也不例外,毕恭毕敬地垂首行礼。
记忆深处突然浮现某个画面。
他甚至没有拔剑。
「…不是的!」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至少能多保留一分作为母亲的身份。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体内寄宿的『贪婪』发出短促惨叫。那对眼球已经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废后几乎就要猜到那股热源的来源,却故意放弃了猜测。
『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承受着这些吧……』
将情绪倾吐一空后,理性才逐渐回归。
交织着恐惧与羞耻,却依然无法停止的话语声。
『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这是兜兜转转才寻得的答案。
从皇后尊位被废黜,遁入深山斩断尘缘,又在经历意外邂逅后,才终于得出的正确解答。
「差点杀死亲生骨肉的母亲,扭曲血缘的恶徒…这样的羁绊永远无法斩断吧。不敢奢求原谅…但我会用余生来赎罪。」
废后哽咽着垂下脖颈,发丝在夜风中轻颤。
「无论世人怎么说…我终究是当母亲的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剑公的反应充满讥讽。所谓父母心?在受害者面前不过是最廉价的遮羞布。加害者的苦衷就像枯叶上的露水,日头一晒便没了踪迹。
那双踏遍大陆的眼中,这般拙劣的辩解连街头乞丐的演技都不如。
「…真够狼狈的。」
这句话在无师傅胸腔里撕开一道口子。她早该明白的——有些罪孽即使用冥河的水也洗不净。
那些支离破碎的辩解,连她亲手铸就的恶业万分之一都承载不起。
「你在宫中时,总穿着华美衣饰…周遭侍奉者多如繁星。想攀附你的权贵恨不得排成长龙。」
老人又一次缓缓吟诵道。
「而今…粗布麻衣斗笠尽失…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竟连腰身都佝偻了,当真是岁月无情。」
无师傅的肩膀微微颤动了几下。剑公的洞察力果然配得上他的剑术造诣。
「我从小就没有母亲,一直都是……」
也可能只是被多年未见的侄孙女耍了通小性子。
现在没有时间了。
尚能承受。毕竟那些念想早已是『过往云烟』。
话音刚落。
所有牺牲都蕴含着不灭的价值。
无师傅怔忡地望着老人背影。即便直起佝偻的腰身,也只能看到对方转过去的肩膀微微颤动——那剑法造诣登峰造极之人,眼力果然也毒辣得可怕。
剑公不再追问。
连寻常后山都能让人生出这般妄念,那些渴望征服数千年历史之巅的痴人,怕是连尸体都能堆成山了吧。
「呃……」
这个词语本身便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想要将那片土地踩在脚下。
废后失魂落魄的视线投向女儿。即便如此,少女的面容依然纯净得不染纤尘。
承认罪孽意味着这样的觉悟。
剑公爆发出一阵大笑,无师傅眼眶里两颗泪珠开始打转。
「不,没有啊?」
可以断言,他的巅峰与终局注定要在此处交汇。
少女给出了极其简洁的回答:
说着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所以希恩…你的意思呢?」
就在那时。
「哼…比起宫廷牡丹,你倒是更适合做持剑者。至少在山里没白费光阴。」
不过老者并不在意这点——毕竟全身的感官都在扩张叫嚣着。
可当真正踏上巅峰的瞬间才会明白,
如今心境迥异。
你可知道这简短两字蕴含着何等无穷魅力?
直面自身的丑陋,背负着终生无法洗净的污秽,连向他人展露真实面貌都要提心吊胆地活着。
*
登山途中,剑公突然想起——这似乎是很久以前也曾走过的路。
真是奇怪。
顶峰。
他只是嗤笑一声,默然迈步向山顶走去——直到突然驻足念出几句话之前。
所谓『巅峰』,不过是『终局』的另一种称谓。
「就打算这般苟活?余生都如此?」
「……是。」
「所以,这位大婶是谁呢?」
正是畏惧如此才选择逃避。可奇怪的是,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意外坚定。
竟将她曾经渴求的荣华如数家珍般念出。
老妇人踉跄跪地,血沫飞溅的刹那,在超新星爆发般四散崩裂的刀片碎屑后方,现出了弟子咬紧牙关的狰狞面容。
希恩第一次昂起头颅,开始陈述自己的见解。她的语调如春风般流畅,连丝毫犹豫都听不出来。
剑公此刻格外清晰地意识到——
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决堤的模样。
然而脚底传来的触感却截然不同。或许是强压着旧日情缘上山的缘故,又或是斩断了对人世的妄念才得以至此。
被说破曾暗自怀念过的荣华富贵,倒还能勉强承受。毕竟那确实是『曾经』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