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761 字
人生是殘酷的。
這是近幾年來深刻體會到的現實。蜿蜒曲折的人生道路上佈滿了荊棘與利刃,行走其上,終有必須獻出血肉的時候。
我也一樣。
每天懷着對神的怨恨入睡,無數次從古老的噩夢中驚醒,喘不過氣來。付出瞭如此代價,又得到了什麼呢?
現在也該慢慢習慣了吧。
也曾無數次這樣自問過。但每過一天,結痂的傷口就會滲出新的膿液,浸溼心臟。
當舊日記憶甦醒,撕扯傷疤的日子,更是如此。
就像今天一樣。
黑色的頭髮,金色的瞳孔。那是一個與我相似到無法否認的存在。當然,也只能如此。因爲我們體內流淌着同根同源的血液。
我對這個事實感到無比怨恨。
就像少女那件熟悉的連衣裙上沾染的血跡一樣。
「怎麼了,哥哥?」
模糊的聲音彷彿隨時會化作白色的氣息消散,顯得岌岌可危。少女面對我的態度,乍一看像個孩子。
一無所知的白紙般的嬰兒。
在他面前,善與惡不過是人爲的區分。少女之所以能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想必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純粹纔是最原始的惡。
連一絲惡意都沒有,反而以一副冷漠的表情,怪物再次向我張開了雙臂。
「爲什麼不抱抱我?」
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咬緊牙關,舉起了劍。
紅腫的眼眶中溢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難道是因爲已經凍僵了嗎?雪原的寒冷正是因此才令人不快。
噗嗤!
整個大陸上漂泊的所有歲月,都是爲了今天而存在。
隨即,那具屍體猛地睜開眼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堆積如山的數十、數百具屍體同時張開嘴,開始發出淒厲的嚎叫。那音量之大,幾乎要震破耳膜,但這場地獄般的合唱並未持續太久。
領地裏的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災難的徵兆,紛紛踏上了逃亡之路。即使失去了生活的根基,只要能保住性命,我們堅信這是正確的選擇。
「怎麼樣,現在好點了嗎?嗯?」
面對那純真無邪的微笑,我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天的景象依然清晰如昨。
因爲死者們很快就化作了一灘血水。
慘叫聲並未止於一具屍體。
這是喜悅的淚水。終於能夠手刃仇敵,我對此心懷感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已經尋找了那麼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哭啊,哥哥?難道是我沒把「遊戲」的殘局收拾好嗎?對不起,哥哥……我馬上收拾。所以別哭了,好嗎?」
「亞倫哥哥也是,宅邸的僕人們也是,還有領地的居民們也是……」
那是一個像今天一樣暴風雪肆虐的日子。
「父母也……」
暗紅色的液體很快形成了鳥的形狀,變成了一隻紅眼睛的烏鴉,開始拍打翅膀。就像染白藍冰川地帶的黑色污漬。
喉嚨像是被扼住,話語一時中斷。那不知罪惡的少女只是呆呆地盯着我,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我聲音中隱含的痛苦。
即使現在閉上眼睛,也能立刻回想起來。不,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就像沾在布上的墨跡一樣,想要抹去卻不斷蔓延開來。
數百雙不祥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注視着我。
少女近乎哀求地說完,急忙將手插進其中一具散落的屍體中。
那是發自內心的擔憂。
自我安慰着。
卻不知道真正的怪物另有其人。
曾經是家人和朋友的數千只烏鴉注視着我的場景。
我永遠無法忘記。想要忘記,卻永遠無法做到。
「所有人,都變成了這樣。」
從咬緊嘴脣擠出的這句話中,流露出深深的悔恨。
顫抖的肩膀終於停了下來。因爲我要做的事已經明確了。怎麼能不這樣做呢。
邁出充滿殺意的步伐。然後,妹妹用略帶驚恐的表情抬頭看着我。
「怎、怎麼了…哥哥…不喜歡嗎?要我整理得更乾淨些嗎?」
「別那樣叫我。」
不,是曾經被稱爲「妹妹」的怪物。
咬牙切齒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對方是僅憑一個手勢就能毀滅小領地的強者。那場令人戰慄的一邊倒屠殺,我不是親眼目睹了嗎。
即使達到了「高階專家」的境界,勝算依然渺茫。因爲真正覺醒的「七罪星」每一個都擁有堪比「大師」的戰力。
即便如此,我也完全無法想象「後退」的可能性。
這是爲什麼呢?
是爲了復仇嗎?當然也有這個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我的內心深處還浮現出了另一張面孔。
一個一生都在被憎恨中生活的女人。
如果就這樣退縮,恐怕再也無法見到她了。所以我絕不能逃跑。因爲,我還有話要對她說。
雖然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想說什麼。
我再次邁出一步,低聲呢喃道:
那時的她總是顯得不安。整天觀察着家人的眼色,甚至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好好表達。
「你愛我嗎?」
「我對你重要嗎?」
嘴脣微微顫動,卻沒能說出完整的話語。只是咬緊牙關,固執地堅持着毫無說服力的倔強。
這是一種莫名的確信。
「……閉嘴。」
因爲她沒有感受到被愛的確信。
陳舊的回憶像相冊一樣,在腦海中一張張浮現。那是小時候,爲了治病而離開的妹妹第一次回來之後的事。
「騙人。」
一時間,我啞口無言。
雖然疑惑讓我的臉色變得難看,但少女絲毫沒有抹去那臉上浮現的信任。緊接着,一個堅定不移的反問傳了回來。
可是,我能否認嗎?
每向過去靠近一步,我都不得不搖頭否認。
所以,我告訴她,我們表現出的所有感情,都是因爲你很珍貴。
「不愛。」
面對我可憐的反抗,少女再次拋出了疑問。
「咔嚓」一聲。
那是一個荒唐的謊言。
「我恨你……」
「可是,你爲什麼在哭呢?哥哥以前不是說過嗎……無論是笑容還是眼淚,都是珍貴的,所以不要哭。」
「從一開始,你就不該是我的妹妹。不,我現在甚至已經不把你當作妹妹了……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我想殺了你。」
刀刃閃爍着淒涼的銀光,彷彿在哭泣。
數百隻烏鴉正密切注視着我的舉動……或許是因爲它們感受到了我心中明確的敵意。
只要少女一個手勢,我就能再次意識到它們可以變成任何東西。
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只需一蹬地就能瞬間觸及。
我在原地站定,一動不動。
只要刀鋒隨時能夠觸及,便已足夠。
「這就是哥哥的願望嗎?」
那是純粹的疑問。
沒有任何隱藏的意圖。只是單純地好奇那個事實一般,少女歪了歪頭。
在短暫的沉默後,我回答道。
「……是的。」
「原來如此。」
少女點了點頭,留下淡淡的感慨。
「哥哥,你和我真像。」
然後輕輕抬起了手。
「慾望太多了。」
異變就這樣開始了。
原本純白的景色瞬間被染成漆黑。以少女爲中心開始的墨染,在頃刻間將整片冰川變成了黑色的泥沼。
我們之間的距離再次無限延伸。從黑色的大地上,一隻隻手、野獸、怪物,以及無數噩夢接連湧現。
她緩緩向我伸出手。
「爲什麼要猶豫?」
「你有幾十次機會可以殺我……玩弄我很有趣嗎?那現在又如何?」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流了下來。
「別哭……」
原本,我應該已經死了。
「是我做錯了……我怎麼可能殺死哥哥呢……」
少女的臉色很平靜。完全不像剛受了致命傷的樣子。
我扭曲着臉,再次問道。
化作巨人之手砸下,化作海嘯席捲,如波浪般起伏,又突然崩塌成懸崖。若一個世界完全與我爲敵,或許就是如此吧。
勉強平復急促的呼吸,吐出了疑問。在漆黑的畫布中,少女純白的連衣裙格外顯眼,正因如此,蔓延的血色更加鮮明。
連對手都算不上。這不是數量或時間的問題。「七罪星」正如其名,是「層次」不同的存在。他們是神話中人類罪惡的化身。
「被無視的死亡是什麼感覺!代替你殺死的,領地的所有人……!」
啪嗒,淚水滴落在她纖細的皮膚上,發出聲響,我才意識到。
塗抹在雪地上的墨汁再次回到了少女的身體。雖然這是災難結束的徵兆,但我卻笑不出來。
或許我的表情更接近她本該有的反應。
女人的臉上浮現出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悲傷神情。
隨後,她的手指觸碰到我的臉頰。
我握緊手中的刀,發出了一聲尖叫。
我的刀刃爲何能撕裂少女的心臟?
可是,爲什麼?
這個世界曾是少女純粹的泥塑玩具。
「啊,最終還是會變成這樣啊……」
少女露出悲傷的微笑,用充滿愛意的眼神注視着我。
「從記憶開始的那一刻起,我所渴望的……就只有一件事……」
噗嗤一聲,鮮血從少女的脣間湧出。
「真是荒謬的「貪婪」啊……我的愛,我的罪,以及我的終焉。」
我的膝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知不覺間,世界早已迴歸一片純白。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慾望。可是,可是……」
終於,溢出的啜泣聲帶着悠長的餘韻持續着。我聳動着肩膀,遲來地抓住了輕撫臉頰的手。
「我是真心愛着你的,哥哥。」
我妹妹的眼瞼緩緩合上。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啊……」
最後一縷火焰熄滅,親人的身體無力地倒在我的懷中。直到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少女才終於實現了她的願望。
於是,我反覆咀嚼着那個疑問。
「命,命運……?」
緊閉的雙眼中流下的溫熱觸感清晰可辨。那熱度,絲毫不亞於席捲而來的暴風雪。
「不,不是的……我們的命運不該是這樣的……」
逝者終究無言。從腳尖開始,身體逐漸化爲黑色的血水,像塵埃般消散。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就該對你嚴厲一些……與其做一個溫柔的哥哥,不如成爲一個冷酷殘忍的兄長……」
我真心後悔。
後悔讓我的妹妹,她的初戀也是最後的愛戀,以這樣的悲劇收場。後悔讓這一切發生的我自己。
這一天,我真正意義上成爲了孤身一人。
「至少,會比現在好一些……!」
「如果那樣的話,你會不會少些痛苦……?」
不久,猛烈的暴風雪將記憶中的景色染成一片雪白。
直到我的哭聲被淹沒。
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懷中的妹妹。即便如此,少女的身體已經開始消散,轉眼間變得模糊不清。
彷彿在提醒我,連哀悼都無法好好表達,就必須起身面對現實的處境。
北部的寒流殘酷無情。悲傷尚未平息,便將殘留在肉體上的最後一絲溫暖也盡數奪走。
「如果那樣,會不會反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