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话

你可知道失去双目才能拓宽视野的道理。

起初觉得是无稽之谈。人类大脑在五感中最依赖视觉。没有眼球如何能看清广阔世界。

但从某个时刻起，我闭眼的时间逐渐变长。准确来说或许该用『并不特别在意』来形容。

视觉？

那不过是我接收信息的终端之一。越是依赖肉眼所见风景，『实体』就离得越远。因为世界也由视神经无法辨别的要素构成。

所以我认为。

偶尔限制视野或许更好？

「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

对于我这番说辞，得到的回应是这样的。

少女有着夜空般的绀青色长发。原本可爱的面容此刻略显僵硬，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她正凝视着我的银灰色眼眸。

充满怀疑的眼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突然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就要蒙住恋人眼睛的人，还能多说什么呢。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该说什么好呢。

坦白真相未免太残忍了吧。简直就像在说现在的9;希恩9;不需要了，快点把未来的9;龙王9;叫来似的。

不过说实话倒也没错。

「嗯，说起来……上次见到伊恩哥哥后好像犯了严重的头痛……」

「当时不是说在分析9;龙血文字9;时晕过去了吗。」

「嗯，嗯？」

即便如此，歪着脑袋用指尖抵住下巴斜眼看我的少女，目光中依然透着不信任。不过这副模样倒也格外可爱。

说服她并没花太多时间。

追忆旧日忠仆的少女嘴角浮现出转瞬即逝的微笑。这是她始终平静的面容上首次显露的变化。

我慌忙用事先准备的布条蒙住皇女的眼睛。虽然她稍微挣扎了几下，但这孩子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反抗。

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个局面。先前喧闹的气氛如幻觉般消散，她高雅地端起茶杯的姿态甚至透出几分威严。

分毫不差地自然咬合。这番景象造就的成果，不久便呈现在我眼前。

紧接着，异常平静的少女突然抿动了嘴唇。

对我而言却是难以理解的回答。

「别太焦虑。虽然终点确实近在眼前……但贪心总会毁掉身体。」

室内开始吹起微风。明明不存在任何漏风的缝隙却依然如此。很快物品们便随风开始移动。

「为何会这样呢？」

「个人愿望与家主应做的决定并非总是一致。今后您必须理解这两者间的差异……」

正因为毫无滞涩，反而难以置信。

几个世纪以来，芬德尔斯顿家主亲自将这份诅咒作为礼物馈赠给子孙。若非如此，依靠『火之影』威名建立的权势恐怕早已崩塌。

芬德尔斯顿家族的命运也萦绕心头。分明在窥见未来记忆时，似乎有过相关记载。

龙王连应答都没有，只是微微颔首。仅此一次的动作，却让我心里涌起些许哽咽的情绪。

这是直白的坦白。

对比之下，我粗暴绑缚她眼睛的动作显得如此失礼。

对我来说很难理解。到底为什么要强迫签订如此不平等的契约。

不带丝毫惊讶的语气。

「因为是背叛者。」

「但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呢。」

现在的我做不到，但从未来归来的『我』就可以吗？

这话倒也没错。事到如今我本就没打算把一切判断都交给别人。只是越这么想，心里就越发憋闷得无处排解。

沉静中带着锋芒的质问。

龙王又补充道。

「……什么？」

「不，这不可能……」

「什么话？」我还没来得及发问。

正因如此才是9;背叛者9;。

究竟意味着什么？

正因直到最后一刻，都不得不展现出令人信服的姿态。

「这是我掌握的教团隐居地位置。不过也只是其中一部分。不可靠的信息已尽量剔除，越靠近清单顶部越是活动频繁的据点。」

「那到底该怎么办？」

「当然，这就为您备妥。」

事件正在临近。

「那个……就是……请、请问还有剩余茶点吗？哪怕零食也好……」

简短的诘问。看着从遥远未来而来的少女偏头思索的模样，我不得不再次追问。

芬德尔斯顿是叛徒？

回应的说辞同样滴水不漏。

你可曾听说过？

更进一步说，若皇室反抗又会如何？

我边说边连连点头应承。

竟在远古时期就锻造出如此坚不可摧的锁链。

芬德尔斯顿侯爵承受的痛苦，根源显然源于对家臣们的爱。但说要背叛？这岂不是意味着选择抛弃所有家人。

乍看是合乎逻辑的反驳。但只要稍加思考，就会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这话说得太确信了。

与之前的会面不同，这过于直白的表达让我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即便离开席位后，龙王的话语仍在我脑海中盘旋不去。

「可是……」

面对冷静的回答，我暂时闭上了嘴。

我一时咬住了嘴唇。心脏像冒出巨大的气泡般难受。

这般疑问未能持续太久。因为我的耳畔突然传来"咳哼"一声装模作样的可爱清嗓声。

是坐标。

「您怎么知道的？」

面颊微红的少女侧颜与我记忆中的恋人极为相似。

龙王优雅地轻啜一口茶汤说道。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周全吗？」

「无论拴着还是放开，若猎犬终将反噬主人……自然该系紧项圈。这不是极其合理的判断吗？」

不久前酒席间还曾与侯爵推杯换盏。我从那位中年的面容上读出了深沉的疲惫与痛苦。对芬德尔斯顿家族而言，『颈链』无异于诅咒。

抵抗很快就停止了。蒙上眼睛后，不知过了多久。

「您会觉得不可能吧。但命运就是如此。现实复杂多面，不能单凭某个侧面判断。您也该慢慢意识到这点了。」

「反正你也解读不了『龙血文字』。」

自称是我9;未来正室9;的少女这么说着，仍带着别扭的表情闭上眼睛。还轻轻『嗯』了一声发出微弱的呻吟。

「先前给您的建议，可有好好采纳？」

「谢谢你的信任。」

至少足够安全到能透露些关于未来的秘密。

对视并未持续太久。

我又干咳一声，在女子对面坐下。贝尔西亚宫的迎客厅，既是招待高贵血脉的场所，安保自然万无一失。

「因为芬德尔斯顿是背叛者。无论何时，他们都注定会背叛人类。无论预见怎样的未来都是如此。在我曾存在的『未来』里也一样。」

咔嗒，女子放下茶杯的姿态优雅而沉静。毫无破绽可寻。

「这自然该由您自行判断。立即斩断的话，会失去从芬德尔斯顿家族获取的诸多情报……但若放任不管，终有一日会遭背叛。在类似矛盾中权衡决断，正是您所处的位置。」

「看来您确实没获得多少关于『龙血文字』的线索。」

短暂的中场休息应该无妨。

「为什么上次见面时您不说？」

「这个节骨眼急着找我还能有别的事吗？关于『火之影』的线索，本可以再多调查些时日……但若真需要我出手，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是只有我才掌握的珍贵情报。」

「好吧！伊恩哥哥应该不会对未来正室做什么坏事啦。」

虽然从未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也没料到会如此突然地被坐实。因此我接连提出的疑问合情合理。

「西部有『龙』哦。」

我听到了突如其来的话语。

抽屉自动打开，蘸湿笔尖的墨水，甚至钢笔都自行舞动起来。

我「呵」地漏出一声苦笑便打住了。毕竟还有该问的事没问完。

「龙族究竟为何……」

「都说藏着惊天秘密，可至今连蛛丝马迹都摸不着。着急也是理所当然吧。」

「若您不是现在的您，而是『伊恩阁下』的话，或许就能明白。」

甚至与家族的秘传紧密相连。

再这样下去我的谎言就要全部穿帮了。

当下的『我』与来自未来的『我』的差异。

此刻我正捕捉到某种预感。虽然一切尚未明朗，但距离真相大白已为时不远。

沉默中少女的面容逐渐沉静。深深地、深深地。沉淀到无法读懂情绪的程度。

理性上我能理解。眼前这位女子不可能对我说谎——除非这段时间里她体内的灵魂被替换过。

「该斩断吗？芬德尔斯顿家族？」

「先做该做的事。把『龙血文字』忘掉。」

面对突兀的疑问，少女并未慌乱。反倒像是早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只从容不迫地吐出平静的语句。

「嗯，关于『火之影』稍微调查过了。没想到竟是『颈链』的另一种功效呢。」

终于能和内里斯前辈单独见面的那天。

「没说吗？我受『可能性』的约束很大……多亏您听闻了『火之影』的真相，又自行收集了关于芬德尔斯顿家族的情报。」

＊

『倘若我能更早察觉这个事实，芬德尔斯顿家族或许就……』

「您还当自己是乡下子爵家的次子吗。」

「自从遇见伊恩哥哥那天起，总觉得有人在呼唤我……好像是从西边传来的……啊啊啊！哥哥您干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