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话

「在遥远的过去，龙选择了死亡。」

柔和的嗓音乘着沉寂的夜风飘散

帐篷里摇曳的灯火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安宁，不如说是危险。连同我那神色平静端坐着的直属上司纤弱的手势也是

从容翻阅文件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

向来如此。这个女人没有把握就不会行动，而无法理解的永远只有我一人

「因为那是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曾经我也好奇过他们的心境。与只能活在当下的人类不同，龙不是能预见未来吗？想必对『死亡』概念的接纳感受也会有所不同吧。」

声线很平静。

任谁听了都察觉不到丝毫动摇的语气。考虑到『龙王』这个名号的分量就更该如此。

本就不该是会产生动摇的人物。

作为支撑人类的最后守护神，绝不可能露出破绽。这是绝对的命题，也是义务。连心怀质疑都是不被允许的。

——倘若坐在这里的人不是我的话。

「为了未来必须接受死亡……虽然无法存续到那一刻，但他们的眼中应该看到了最后的可能性。或许从诞生那刻起就知道了。出生即知晓终局这件事……」

「殿下。」

很轻的一声呼唤。

这声呼唤让女子的玉音戛然而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似的。

就像诞生那刻便知晓终局的龙一样。

「您究竟在忧虑什么……斗胆请让我知晓。」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女子翻过一页文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罕见地露出浅淡微笑。

她本是几乎面无表情的人。能展露如此程度的情绪，说是相当放松的状态也不为过。

「因为不存在能挽回的过去。这一切都是我们必须背负前行的重担…至少不该让他们的牺牲失去意义。」

「伊恩阁下。」

听到我平稳无波的语调，女子唇边浮现淡淡微笑。温暖而柔和的弧线，宛如初雪轻触大地般浸润心脏的变化。

被什么。

若谈话仍被拉长，理由只有一个。

人类正在构筑最后防线。

「撤退的主力部队由伊恩阁下负责。而我……」

可为何呢？

战线越广防守方压力越大是常识。更何况敌方军力占据压倒性优势。北部、东部与南部战线早已溃不成军。

本该早就崩溃的。

虽然无人说出口，但所有人内心都认同一个事实：

那时触及真相的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吗。

「啊……」

「我大概是被短暂迷惑了吧。」

「我要修改计划。」

羞怯却强装镇定向我请求的少女声线，脆弱得与『龙王』之名毫不相称。

因为我的身体早在那之前就已行动起来。

「然后修正所有错误。」

同时也是近乎失礼的失言。竟敢当着她的面提及『恐惧』二字。

怀中的女子许久没有回应。

呢喃声逐渐朦胧远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额头靠在我胸前，

「七星之力与七字符文权能交融创造的奇迹……」

女子嫣然一笑，静静将脸颊贴在我的胸膛。

不知不觉间，女子的手臂像撒娇般环住了我的胸膛。

这问题像脊髓反射般脱口而出。

其实也不想知道。自从那娇弱的身躯猛然扑进我怀里之后。

少女手中不知何时已旋转起七枚符文。我绝不会认错的文字——正是『龙血文字』。

「这不正是既定计划吗？」

因自己而牺牲的那些生命。正因她是个努力将牺牲者视为人类而非数字的人，才更加如此。所以怎能不称之为『超人』呢。

逐渐破碎的风景。

这是出于直觉。

我们已到极限。

心里当然明白——这纤弱女子的心脏也是血肉构成的。但将这话说出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将留在此处阻击『蛇』。」

「有必要吗？」

「无意义的假设。」

「会是痛苦艰难的路呢。」

「嗯，当然。」

本来盲人无法对视的事实又有什么意义呢？这般疑问突然掠过脑海，却被她轻咳着整理衣领的可爱声响瞬间抹去。

「任何事都可以？」

尽管未来晦暗不明，这无异于在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反击之日』中逐渐枯萎。

我脑海里也立刻浮现几张面孔，但比起掠过她脑海的数量恐怕远远不及。毕竟她可是聪慧明敏的『龙王』。

目睹她把脸埋在我胸前磨蹭，像要融化般幸福微笑的模样，我的胸口正隐隐震颤。

「啊、能…能抱抱…我吗……。」

突然，我感觉到心脏撞击肋骨的震动。

「是，任何事。」

我下意识地收紧双臂，环抱着这副背负无尽责任却轻盈无比的身躯。

瞪大的瞳孔。

当寂静持续良久，缄默许久的女子终于轻启朱唇。

唯一的例外就是这里。

是真心，是本能，抑或是其他什么。

但我仍没有反驳。

所以选择放弃。

被称为『龙王』的少女露出小猫般的笑容。

即便包裹着厚重坚硬的外壳，内里永远藏着柔软的芯。只是她何曾如此直白地向我展现脆弱？

威严尽失的面容急速崩解。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莫名躲避我视线的目光都同样陌生。虽然最近才见过几次。

仿佛在说无需更多解释。不可能不明白我真心的少女，嘴唇又抿出浅浅的笑弧。

「您害怕吗？」

这追问实属多余。

我随手抚过她暗青色的长发答道。

正是『龙王』镇守的西部战线。当然，即便是伟大龙族的后裔也存在极限。若真能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人类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困境。

不，这是命令。

「……必须撤退了。」

有时沉默比催促更有效。

「是的，非常…其实，我也害怕。」

反正大部分物资和人力早已集中到中央——那里是唯一安全之地。因此人类决定收缩过长的战线，退守最后的壁垒。

「……好的。」

「为什么我们必须这样？难道就没有更正确的路吗…要是能修正哪怕最微小的错误…」

证明她尚未理清思绪。或是未能坚定决心。无论哪种对龙王而言都实属罕见。

既不害怕也不愧疚。

「所以您不必勉强自己。」

「果然瞒不过伊恩阁下呢。」

我决定停止思考。

这就是人类的选择。

「没关……」

「请回到过去吧。」

所以更加无法忘怀。

「那个计划需要稍作修改。」

「但请您准备下个计划。这是通向唯一可能性的道路……」

但原本就没有更多选择。

片刻后龙王开口道。

最后仰望我的那张面容。

鼓膜捕捉到的音色在脑沟回间撩拨搔痒的感觉。

罕见地带着犹豫神色。

「那、那么……。」

呼出温热气息时唤出的称谓，让我的胸口瞬间发烫。

轻声的反问。

是啊，原来是你。

『他们』啊。

根本没有追问的时间。龙王只是无力地靠在我胸前呢喃着。

我看到少女的脸如同迎春的雪人般随时会融化崩塌。与平日冷酷沉着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的主君本不是这般多话之人。比起赘述，她更偏好用简短对话传达意图。

这也意味着我的猜测没有错。

「我找到唯一的方法了。可能性…并不大…甚至要付出巨大牺牲。与其这样，不如让我独自承担。但连您也…」

因为那是唯一的可能性。

判断已然迟了。

原因无从知晓。

「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是啊，明明是如此正确的结论……为何还会犹豫呢。」

我只能惭愧地低下头。

但我心知肚明。

那太不识趣了。于是我向显然心绪不宁的她郑重起誓：

「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殿下。」

「比想象的……还要舒服呢……第一次被陌生男性抱着……」

作为帝国忠臣，我从未有半分懈怠。更何况在眼前这位女性麾下，连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都完成过数次。

「为此您一直忍受痛苦。未来也会继续煎熬……虽然拼命挣扎的话，或许能找到其他出路。」

一切都在这个女人的谋划之中。

「请永远保留最后手段。我会先一步……」

就在此刻。

龙王闭合的眼睑突然睁开。某种无法用色彩、图形或任何概念描述的『存在』正凝视着我。正是『我』。

没错，不是记忆中的男人，而是正在窥视这个场景的『我』。

「……我会提前准备好的。」

过去、现在与未来。

我被卷入无尽延续的时空螺旋中。不断沉沦，不断坠落。

在如碎片般散落的记忆中徘徊。『龙』、『世界』、还有『时间』。

当理性的触须终于触及最后的『芬德尔斯顿』之际。

喘着粗气睁开了眼。

已是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