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

要说说露娜·阿尔芬豪瑟的人生故事吗？

坦白说，这是个不怎么有趣的故事。帝国名门子弟的童年经历大抵如此。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那位双胞胎姐姐的存在吧。

姐姐从诞生那刻起就天生带着光芒。

至少露娜是这么认为的。每当胆小内向的自己不敢开口时，总是主动站出来替她发声的正是姐姐。

那副模样看起来多么自信满满又帅气。

露娜决心这辈子都要追随她的脚步。反正自己绝对成为不了那样耀眼的人，不如就做个在幕后默默支持姐姐的配角吧。

就像反射太阳光芒的月亮那样。

所以才是「无趣的故事」。露娜的生活始终聚焦在姐姐身上，照顾她的起居就是日常的全部。

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生了——一个平庸女子的乏味生活。

但看似永远不变的生活也迎来了转折。

而且是此生从未经历过的强烈冲击。

「伊、伊恩阁下…您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学生时代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

连脚步都不自觉变得僵硬，手足无措间攥着衣角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这样下去可不行。

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就像水泵一样，把心脏的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剧烈得近乎夸张。

说我漂亮？这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我露娜·阿尔芬豪瑟？甚至说和姐姐不相上下？

哎，不过是客套的场面话罢了。露娜反复自我暗示才勉强找回些许镇定。更何况今天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替姐姐彻底摸清伊恩阁下的喜好啊。

我装作不经意地侧目观察他的神色，却难以揣测伊恩的真实想法——因为他正穿着施加认知弱化魔法的衣物。

仿佛在哄小孩般轻柔。

「听起来很有趣。」

问句轻飘飘地反弹回来。

这次约会明明暗含着男女情愫的意味，可自己怎么像对待商业客户般应对？

「下次要不要尝尝鸡肉串？不过调味料的配方可能不太一样……」

这样真的可以吗？

呜…我怎么每次都搞得这么狼狈……

露娜不知何时手里已握着蓬松的棉花糖。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看来真是第一次吃棉花糖……应该从表层慢慢撕着吃呢。」

「前辈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她彻底放弃了所有预设的应对方案。

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算什么啊。

露娜仿佛被施了咒语般只能踉跄跟上他的牵引，尽管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

所以她更加混乱了。

「我现在倒是真的想去了。」

露娜虽然这么想着，但已是覆水难收。这种无意义的抱怨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该怎么办呢？

问她…有什么想做的？

咯噔——露娜的心脏随着这句话产生骤停。

没引发骚动才叫反常。

伊恩的目光依然从容不迫，至少看不出对露娜有什么负面情绪。

这样下去根本不会有收获。必须立刻转动脑筋寻找突破口才行。

大脑瞬间过载的刹那，又因内向性格作祟无法厚着脸皮转移话题。

「感觉如何？」

因为伊恩结实的手掌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角。

天啊！居然要和陌生男性单独出门！

「如果您暂时没有计划的话…我这里准备了几条游览路线，可以挑选您感兴趣的去处吗？」

今天见面本是为了摸清伊恩的喜好。可若按自己的意愿选择，不就完全违背初衷了吗？

毕竟这位天剑山的新星、剑公的继承者、帝国新晋守护者若被发现在街头闲逛——

此刻她突然有些埋怨姐姐。世上哪有像自己这样笨拙的女生，竟要跟如此出众的男性单独相处。

更别提还是路边摊。

这才是最要命的。

当然，若露娜集中精神仍能察觉端倪，毕竟她就走在对方身侧，并且对这位青年保持着足够程度的在意。

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吐出了这个答案。

「诶？发夹吗？虽然挺合心意…」

正当她懊悔得闭上眼睛时——

露娜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毕竟是为了姐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何抵抗都是徒劳。

「这可是露娜前辈的初体验吧？很期待您会给出怎样的感想。」

「真可爱呢。」

露娜对异性间的微妙情愫毫无招架之力，更何况这种由对方主导的相处模式更是陌生得令她无所适从。

「啊、啊呀……！说、说得是呢……！」

「前辈看这个发夹怎么样？」

被这样温和的触感包裹着，露娜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缩小了一半。

就在这时——

仿佛这句赞美是纯粹发自肺腑，不带一丝算计的真心。

就像无菌室里培养的标本般，与伊恩相处的每个场景对她而言都过于刺激。

答案很快就被迫揭晓了——

青年平静的回应让露娜猛地睁大眼睛。

「啊、不是！倒也不至于那样！」

「所以您讨厌这个味道？」

「我们商团最近请到一位知名匠人，正在举办武器展…如果您对武具感兴趣的话？或者在山里待久了想念帝国风味，我知道几家不错的餐馆和茶室……」

湿润的手帕擦过唇角瞬间，少女被迫发出走调的呜咽。

惊惶的轻呼脱口而出。

他打量露娜的视线也带着那种意味。传闻中风流成性的人物，对这种约会场合倒是驾轻就熟？

「您真的不用这么迁就我……」

「还好吗？」

正当这份困惑萦绕心头时——

对于自诩过着『无趣人生』的露娜来说，这个任务的难度系数实在太高了。虽说见过的男性不计其数，但从未将谁视作异性看待的经验反而加剧了手足无措。

真挚到连向来擅长揣摩人心的露娜，都找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

她无从判断。

「那、那个……！」

原本不是计划要严格遵循精心准备的十二项行程吗？

甜味在舌尖绽开，但这份黏着在唇边的异样触感究竟算什么。

露娜始终不敢直视伊恩的脸，每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脸颊就火烧火燎地发烫，逼得她不得不移开视线。

像是暗室生物初次接触阳光的应激反应，露娜从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露娜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应——这问题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案。

若是平常，她定会察言观色挑选对方爱听的答案。但此刻的露娜分明心乱如麻。

露娜悄悄偷瞄伊恩的脸色，可那男人依然泰然自若的神情，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羞耻感涌上心头。明明自己才是年长者，却被这样单方面照顾着。肯定会被讨厌的吧……

她这么想着——

露娜这才惊醒般后退两三步。

露娜刚想咬下棉花糖，却被嘴角溢出的黏腻糖浆惊得缩回手。

「鸡肉串…调味料冲击力太强了。」

「路、路边摊？」

少女惊慌失措的同时又暗自懊恼。

用「声名鹊起」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男人利落地迈开步子时，少女仍站在原地茫然纠结着。

少女掩饰不住羞赧开口道。

「唔、唔唔?! 」

简直像对男女关系毫无免疫力似的。

「啊…其实…我从小很少单独出门…所、所以说姐姐对街边小吃也没什么兴趣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防范措施。

露娜羞得语无伦次，但结结巴巴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这般无关痛痒的对话却让两人相视而笑，

伊恩没有再给露娜犹豫的时间。他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

「啊……」

「那露娜前辈您呢？」

最终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毕竟这是伊恩的手——不知何时取水沾湿手帕的男人，此刻正细致擦拭着她唇边的糖渍。

变量超出计算范围。

完全是发自本能的一声轻呼。

9;哎，怎么会……？9;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呢？

「可我觉得很有趣啊。」

「路边摊吗？」

因此此刻的伊恩，除非有人刻意关注，否则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路边的行道树或普通行人。

而对方举手投足间却始终保持着泰然自若的气度。

就在这个瞬间——

「才、才没有特别想去！」

男人轻笑一声问道。

琐碎的闲聊持续着，不知不觉间露娜发现自己的笑容比往日多了许多。

多得连她自己都诧异——

原来自己竟是能如此开怀大笑的人。

露娜将伊恩递来的发夹轻轻别在刘海上，那是他们在夜市游戏摊赢来的战利品。

那种东西想要的话明明可以堆成山随便挑。

为何会对这廉价发饰感到心跳加速呢。

露娜实在难以理解自己的心绪。

问题正是从那时开始显现。

「精灵？」

「精灵怎么会在这里……？」

骚动刚起，伊恩的视线立刻锁定声源方向。

几乎就在下一秒——

「……伊恩先生！」

咚地一声，少女撞进怀里的重量让男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女孩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五六岁。

巴掌大的小脸生得极为可爱，更在见到他的瞬间连眼眶都泛起水光。

露娜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男子虽然同样愣住，但辨明对方身份倒也没花太久。

「阿维安！」

那个充满纯粹喜悦与重逢欢欣的声音。

露娜虽然扬着浅淡的笑意，却感受到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涌动。

为什么心脏角落总在隐隐作痛……

咦？

这个谜题的答案很快就要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