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裏　4月26日　⑧

「爲、爲什麼……」

梅露感到愕然。

到了這個地步，他卻還是用對待敵人的態度對待自己。

然而，這正是彌堂所說的「誤會」。

從第一次在巷子裏相遇之後，彌堂對她的態度基本上始終如一。

彌堂在遇到初次見面的人時，首先會用他眼睛裏的魔眼【窺視根源之魔眼】觀察對方。

即使不是初次見面，只要覺得對方可疑，他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不只是對梅露，他對所有人都會這麼做。

明明和自己一起生活過的最喜歡的搭檔和她的家人一樣都是人類，卻完全不覺得是同一種族。

這個動作映入梅露的眼簾。

根據當時的必要性，有時懷疑有時不懷疑。

彌堂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靈魂設計圖」不是人類，從那之後就一直不信任梅露。

「接下來是“沒用”。你明明是惡魔，卻連和比自己低等的低等惡魔都無法正常戰鬥。太弱了。就算帶你去戰場也派不上用場」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要珍惜感知危險的能力」

獨自一人在異世界的戰場上生存下來的這個男人，不會成爲任何人的同伴，也無法成爲。

“無能”“沒用”——

「你經常對我說吧？說我不會看氣氛。那是在說你自己。因爲你不會看氣氛，所以纔沒有注意到危險」

「——你違背指示，對是否將“重生之卵”用在那傢伙身上猶豫不決。因爲你某種程度上知道用了會怎麼樣。但是，被逼到絕境，結果還是用了。這似乎是對惡魔和水無瀨兩邊的背叛，不過就當是優惠，算你一次」

「太，太不講理了……！」

「爲，爲什麼……？你不是因爲被我背叛了才生氣的嗎……」

懷疑與否是一種行爲。

如果擁有普通人的感性，應該會猶豫吧。

就算她不是惡魔而是人類，結果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他所認爲的『保護愛苗』，和她自身的關係和家人完全無關，不包含在達成條件中。

「我不會這麼說的！我，我會好好道歉的……」

「我，我……」

梅露正想這麼說，但抬頭看到彌堂的眼睛——

「你以爲模仿人類小孩的樣子就能被放過嗎？」

——所以，從彌堂的角度來看，梅露的言行舉止簡直就像他的夥伴一樣，這是她的『誤解』。

「什……？」

「即使沒有背叛，你也有被當作無意識間間諜利用的可能性。如果我是惡魔的話，我就會這麼做。是否背叛並不重要」

確實，正如彌堂所說，當她在廢墟中前進時，她確實想過彌堂剛纔說的那些事。

梅露感到一陣寒意。

梅露開始被逼入絕境。

這和是否信任他人是兩碼事。

「啊……嗚……」

「是嗎？我不這麼認爲。相信“你不會背叛”這件事，就是等待我們之中的某人死去，約定無效的時候，或是你背叛的時候」

「誒？等，等一下。那是——」

「你以爲這樣求饒我就會停手嗎？怎麼可能。我就是說你這種地方無能。不懂得察言觀色。不會精查情報。無法做出判斷」

然後，她看到了彌堂的手。

「我沒有瘋。爲了保護她，我做必要的事，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麼意思……」

「和你在外面走的時候，我偶然想到，明明只是偶然路過，偶然走進了通往廢墟的岔路。你真的什麼都沒注意到嗎？你真的不覺得奇怪嗎？」

「——你不懂嗎？就是這個意思啊？“你不會背叛”這個答案，只要我和你還活着就無法證明。至少需要其中一方死去。啊，水無瀨死的時候也是一樣嗎？」

剛纔也有機會注意到他爲什麼使用了魔眼——注意到那種違和感。

「我沒有瘋。爲了保護她，我做必要的事，不做不必要的事。我是一隻正常而優秀的狗。而你不是，所以不能讓你活着」

「我，我不會背叛……！我不會再背叛了……！」

爲了達成目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彌堂所說的「誤會」。

彌堂用更加冷酷的眼神看向困惑的梅露。

他決定這麼做。

梅露想要反駁，但被彌堂一瞪，就又說不出話了。

只是有着人類的外表，內在卻是比惡魔更可怕的怪物。

但是，對於彌堂優輝這個男人來說，這些事都無關緊要。

「你想說的就這些嗎？」

梅露的鞋底摩擦着地板，不顧形象地求饒。

彌堂一臉認真地說出梅露難以理解的理論，讓她啞口無言。

她確實覺得『奇怪』。

梅露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她無意中將仰視他的視線移了下來。

「怎，怎麼會……」

「你，你……腦子，有問題……」

「無所謂」

「就算你訴諸感情，我也不會改變想法。想要讓我接受，就拿出實際利益。如果做不到的話——」

「第二——你本想站在水無瀨那邊，結果卻繼續和惡魔們勾結，然後昨天把那傢伙引到了戰場上」

爲了達成目的，他從沒想過要和誰合作。

「我說了，沒必要道歉」

「那種東西對我是沒用的」

眼前的存在，精神構造，靈魂的存在方式，一切都不同。

「你是否會背叛……這個問題的答案，要等到你下次背叛的時候才能知道」

「爲，爲什麼……？我不明白……！」

「你如何保證？」

梅露因爲恐懼而無法動彈。

「——太晚了」

「“無能”，“沒用”，然後是“背叛者”——這種傢伙只會礙事」

「剛纔和流浪漢的對話。不管怎麼聽，我和他都不是第一次見面吧？」

她的言行舉止有值得懷疑的理由，從她和自己的立場來看有懷疑的必要，而且因爲她是惡魔，所以不需要信任她。

她找不到能說服他的語言，只能向準備再靠近一步的彌堂伸出手製止他。

「即使不是敵人派來的間諜，也不是被收買的間諜，也有可能成爲間諜。你成爲間諜的可能性很高」

他的眼睛發出銀藍色的光。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彌堂用和之前一樣的語氣說道。

對於他的對象愛苗來說，梅露是她的搭檔，也是她的家人。

而梅露從一開始就有『是惡魔』這個要素。

「可，可是……！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相信……！」

當他的眼睛被這種顏色的光覆蓋時，一定是使用了“魔眼”。

「——三次」

梅露自己也並非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和至今爲止的想法。

不過，這個行爲有時也能看出一些事情。

「最後你站在了水無瀨那邊。然後呢？接下來呢？」

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存在，分爲可以利用的，不能利用的，敵人——

「下次如果又出現別的強大的惡魔，把手放在你肩膀上的話——你能保證到時候你不會背叛嗎？不能讓這種廢物活着。不能讓這種人待在她身邊」

雖然梅露並沒有打算訴諸感情，但即使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話，眼前的這個男人也無法理解。

昨天他用來自殺的那把黑色大刀。

「你還不明白嗎？是不是間諜和有沒有和敵人勾結無關。甚至和有沒有惡意或敵意都無關」

「你，你……」

「我，我……！」

梅露害怕得渾身發抖，無法反駁。

「那，那有什麼意義——」

在決定保護她的瞬間，他竟然會如此徹底地改變態度。

「是爲了保護水無瀨」

「——反正最後是站在你這邊的，所以沒關係？」

他的意志沒有絲毫動搖。

看到這個，梅露終於開始感到明確的危險。

想到了自己接下來會遇到什麼——

她確實記得他在昨天的最終決戰中說過『保護愛苗』之類的話。

「在下面那個到處都是垃圾的樓層，你明顯知道目的地在哪裏，所以才那樣走的吧」

「爲了保護她，你不就是個障礙嗎？」

「誒……？」

雖然彌堂的話毫無道理，但對方是惡魔的話，情況就有些不同了。

彌堂在梅露面前停下腳步，將黑刃的刀尖指向她。

「怎麼會……」

「嘿。簡直就像人類的小女孩會說的話。惡魔居然會說這種話」

但是，之後她能做的只有求饒。

「我說，你覺得我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

「我，我不是間諜……我沒有和惡魔勾結……！」

他並不是因爲期待實際的效果才這麼做。

「就算你沒有那個意思，但你就是這樣的。女人，小孩，寵物。很多人都會保護這些生物。因爲害怕攻擊他們。你想要通過獲得這種形態來得到原諒，這就是你的本質，你靈魂的形態。所以你纔會變成這個樣子，變成貓。你這個垃圾」

「你是惡魔。惡魔就是這樣的東西。‘世界’就是這麼設計你們的。既然你的靈魂被設計成這樣，那你一定會背叛」

彌堂把梅露當作『敵人』。

「你是說我不正常嗎？那你說得沒錯。我並不需要正常。拘泥於正常只有壞處」

彌堂拿着刀的手微微用力。

「那是……！」

彌堂面不改色，淡淡地讀着什麼似的說道。

「沒那個必要」

「我確實是惡魔……但是！我是瑪娜的朋友，是她的家人……！」

梅露坐在塑料布上拼命後退，彌堂慢慢靠近。

「誒……？」

現在的彌堂以保護——或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你背叛了三次」

「做不到嗎？我想也是。你無法自己做出重大決定。你只是個在迷茫中隨波逐流的蠢貨。所以我才說要殺了你。高興吧。你可以爲她殉死。除了死以外你什麼都做不到。感謝我吧」

被他投以烙印般的言語，梅露生氣地忍不住反駁。

「什……！？」

「那，那種事……」

「保護水無瀨愛苗——我只爲了這個而存在。我就是爲了保護她而存在的消耗品。除了她以外，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

他只站在水無瀨愛苗這一邊。

「——你就死在這裏」

梅露不禁抬頭看着彌堂，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他簡短的話語制止了。

彌堂不相信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事物。

「朋友？家人？那是什麼？」

「然後，當她被逼到絕境時，你又會放棄工作，再次背叛。但是，即使你站在她那邊，也派不上任何用場。這種人除了廢物以外什麼都不是。不是嗎？」

「那……」

這是無情的最後通牒。

然後他用冷酷的眼神，俯視着不想死而哭泣的少女。

「……！」

但是對彌堂來說，這已經是個過去的問題了。

但是，在說出這句話之前，他對愛苗的態度和對待方式都非常隨便。

而且最重要的是，惡魔確實就是這樣的存在。

黑色的刀刃閃閃發光。

「然後，你最終背叛了惡魔，投靠了水無瀨。這樣就是三次了。誰會相信你這種叛徒啊」

「…………」

他無情地告訴動搖的梅露。

「不，不要……不要殺我……！」

梅露頭腦混亂，但還是試圖思考。

「一邊期待着你不會背叛，一邊等待你背叛的時候？那是什麼？那是笨蛋纔會做的事。效率也很差」

「你是魅魔嗎？那不是專門用於戰鬥的種族。雖然在“靈魂設計圖”的規格上，即使存在級別較高，也不代表強度序列較高，但那與我無關。你就是“沒用”和“無能”」

他的眼睛上覆蓋着一層淡淡的蒼銀色魔力光。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知道答案。我們已經談過這個話題了吧。如果有可能是間諜，就要排除。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無法立刻否定。

梅露拼命地想要阻止，但彌堂卻像看着無聊的東西一樣俯視着她。

「好，好處……！？」

「理由有三個」

現在的彌堂以保護——或者說是護衛水無瀨愛苗爲目的，將自己的立場定在那裏。

「爲什麼……？」

——看到蒼銀色光膜後面的那片黑暗，她倒吸了一口氣。

彌堂冷淡地說出了梅露至今爲止經歷過無數次的理所當然的事實。

「誒……？」

「那要等誰死嗎？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話說回來，明明目的是保護水無瀨，卻要等她死，這纔有意義嗎？那該怎麼辦？現在，你在這裏死就行了」

「——！？」

「等，等一下——」

但是，他接下來的話讓梅露悔恨地咬着嘴脣，無法反駁。

「你，你在說什麼……」

「——你本應是惡魔的先兵，或是先遣的特工，卻對本應是目標的人類產生了感情，背叛了同族。這是第一次」

彌堂毫不猶豫地對害怕的少女說。

即使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責備，但他的措辭卻非常冷淡，讓梅露感到脊背發涼。

梅露反問豎起三根手指的彌堂。

彌堂並沒有特別強調，只是理所當然地說着，梅露無法從他的眼睛移開視線。

「你現在還沒有背叛。那就死在背叛之前吧。現在死的話，你就不必背叛她了。用你的死來證明你對她的信義和你的話是真是假吧」

「我已經說過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你該做的就是提出好處」

「那是……」

「與其說是理由，不如說是缺點。首先，你剛纔也說了，你不會看氣氛。甚至無法察覺到自己的危險。這通常被稱爲“無能”」

「那，那你又……」

「我，我不會再背叛了……！」

彌堂的疑心病重到病態——甚至超越了這個程度。

爲了達成目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但是什麼？」

「等，等一下……！你最後……」

「沒有啊？我沒生氣，也沒責備你」

「我，我有那麼——」

梅露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彌堂用和之前一樣的語氣說道。

信任不是一種行爲，而是心靈的歸宿。

「什，什麼意思……」

「就，就算你這麼說……」

「什，什麼意思……」

「這，這麼說來……」

人類的理論和惡魔的理論都不適用。

從一開始到這個瞬間，他都一直把梅露當成敵人。

她以年幼少女的姿態，淚流滿面地乞求饒命。

「我，我……但是……！」

但是，那他爲什麼要使用暴力呢？

「你不覺得奇怪嗎？來到這裏之前」

「就像我剛纔說的，因爲你很無能」

「據我所知，你背叛了三次」

這時，梅露終於想到了。

「其實你本來是想用當時對我用過的那套戲弄她的吧？」

「這，這個……」

彌堂的反應就像是第一次聽到這些陌生的詞彙一樣，梅露一時語塞。

「那，那是什麼……因爲……朋友和家人，都是要在一起的……」

「危險……」

「接，接下來……？」

保護水無瀨愛苗。

「你是個廢物。被比自己強大的人逼迫，就無法反抗，只能背叛。但是，你內心是站在水無瀨那邊的。然而，你明明知道放着她不管會有什麼後果，卻什麼也不做。你有拖延做決定的壞習慣吧？」

「這還需要我特意說明嗎？因爲你是惡魔。惡魔無法反抗比自己強大的東西。你就是這樣的生物。對這種習性的生物生氣或者責備也沒用吧」

「怎，怎麼會……」

——這三種。

「所以我說是『誤會』。你誤以爲我是你的同伴——誤以爲我是你的夥伴，所以纔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引誘到了危險的地方」

總之，梅露知道他並不是因爲被背叛而感到憤怒。

「我說你的存在是缺點。如果你想要推翻這一點，就不要說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信用，而是要說出你的存在有什麼好處。這纔是正確的判斷」

「這，這個……我覺得很抱歉……！但是，我——」

梅露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麼意思……」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嗚，嗚……」

那就是判別對方是不是人類。

但是，她卻沒有『注意到』——

「但是？但是什麼？」

「我，我的存在……？」

從這一點來看，彌堂和梅露的目的應該是一樣的。

他的措辭中沒有溫柔也沒有顧慮。

「你瘋了……」

拿着大刀的彌堂向她走近一步。

沒有絲毫大意。

不知何時，他手裏握着那把刀。

「你才更不講理。即使沒有背叛，也會讓敵人有利。因爲不能戰鬥，所以會像昨天一樣被當作人質，成爲水無瀨的枷鎖。你光是存在就是個麻煩。所以我要趁現在收拾你」

他那狂信徒般的言行讓梅露感到更加恐懼。

梅露還是無法理解彌堂的話。

所以——

「太，太亂來了……」

她確實記得他在昨天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等一下——」

「我，我確實是惡魔……但是——」

因爲不依賴肉體來維持存在，所以靈魂的形態會以性質的形式表現出來。

「即使沒有和敵人勾結，也可能被灌輸一些東西。你會被這些信息所左右。結果採取對我們不利的行動，或者帶來不適當的信息。不是出於惡意或敵意。而是出於善意，爲了她而行動，結果卻導致同伴毀滅。這就是無能。你有印象吧。就在昨天」

「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是你的夥伴，所以纔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引誘到了危險的地方」

有一半以上只是習慣。

「誒——？」

彌堂的魔眼並沒有讀取對方心思或揭穿謊言的功能。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