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48　周到的執着　②

「回夜臉上帶着苦笑，開口說道：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對你施壓，可是現在的你還需要這種壓力。需要有人在背後推你一把，說『給我上啊！』。這次由我來代替，不過別擔心，現在一定會有願意拍打、抓你屁股的人出現。只要能走到通往那種結局的現在。」

「不敢當。」

「至於我爲什麼要說這些，是因爲你啊，應該很快就會遇到那樣的人吧？畢竟你長得好看嘛，只是行動偶爾有點脫離常軌而已。不過啊，彌堂同學，你看看我，看看我這像水滴魚一樣醜陋爛掉的輪廓。不，沒關係，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前陣子我洗完澡，上半身赤裸，肩上掛着毛巾，然後看了鏡子。我想擺個健美姿勢，結果就想到『咦，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傢伙』。當然，因爲是我自己的模樣，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稍微想了一下，就半裸着身體翻找過去的瀏覽紀錄。結果，我很快就找到答案了。『啊，這傢伙是水滴魚嘛』。你知道水滴魚嗎？咦？你知道？學名是Mugilcephalus？嗯嗯，對啊，是深海魚嘛。咦？在深海不是那種模樣？哦……像鯰魚啊。肌肉極端虛弱？所以被帶到外面就無法維持形狀，變成膠狀？然後就變成那種模樣？等一下，彌堂同學，你對水滴魚的造詣會不會太深了點？你絕對對深海魚沒興趣吧？咦？可以喫？那個？味道呢？不，算了，還是算了，我不想聽。那個有點難喫。哎呀，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嘛。我有點怕怪東西。真是的，我心胸狹窄，這是我的錯。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好，我道歉了。先不說這個，你剛纔問我爲什麼要說這些吧？就像我剛纔說的，你是個不會缺女人的男人，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呢？雖然我是這種膠狀胖子，但應該有絕對能大獲全勝的路線纔對，只是難度是惡夢級而已。就算是這樣的我，也絕對有機會和賢慧、母性、處女、婊子、辣妹親親。咦？水滴魚？那個啊……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嘛。我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去做。交給我吧。呃……總之啊，彌堂同學，就算別人認爲你是個好人，只要把你的全貌攤在陽光下，就絕對會看到討厭的部分。沒有人會把所有點數都點在善上，那種人會出問題。接下來該思考的是，就算被全方位的光芒照亮，所有人都該以毫無瑕疵的完美人類爲目標——不是這樣。不該把一切都攤在陽光下，我是這麼想的。無論是誰，一定都有不想被看到的部分。但爲什麼想偷看別人的呢？而且明明是自己想看才把光打過去，一旦發現缺點或失誤，就彷彿立了大功似的，開心地擺出受害者的姿態。光和影都是必要的。應該朝着有光的方向前進，而不是沒禮貌地把光打在別人身上，擅自成爲信徒。你之所以會被水滴魚吸引，應該就是這個部分吧。無法在有光的地方生存，你是不是對這點有共鳴呢？自己擁有的醜陋，不允許自己走在有光的地方。是這樣吧？不過啊，彌堂同學，就像有光就有影，反之亦然。要製造出隱藏醜陋的陰影，就必須有光。如果世界的一切都被陰影覆蓋，就無法生存了吧？如果每個人都無法看到其他人，就會變得疑神疑鬼，果然還是無法走在表面。因爲看不見，就會覺得有不存在的東西，擅自在自己腦中創造出醜惡的世界，最後憎恨一切，互相憎恨。所以，必須保護照亮世界的光。不能只是依賴，有時也要由我們來保護。能成爲那道光的是魔法少女，因爲很可愛嘛。魔法少女用光照亮世界，給我們陰影。但如果她、那道光快要消失的時候，就需要你來保護她。這應該也是爲了你自己。如果魔法少女受傷倒下，這個世界的地獄之門張開大口，準備將世界完全吞入黑暗之中，到時候你就要釋放出足以破壞那扇門的光。到時候，你就是英雄。這麼一來，你也能稍微不那麼拘束地走在明亮的表面吧？這樣如何？咦？我是不是很厲害？我是不是說了很棒的話？細節就別想了，要掌握語感，營造氣氛。我說過了吧？不能把一切都攤在陽光下。」

「不敢當」

聽到他那彷彿回到往常的長篇大論，彌堂只能感到佩服。

也不知他是否知道彌堂的心情。

回夜再次露出苦笑，爲這次的活動作結。

離開房間的瞬間，他感覺從裏面傳來的聲音否定了這句話。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麼——

「是的，我明白了」

「…………」

「說不定，就算其他人全都忘記了，只有你還記得呢？」

「…………」

然後繼續說道。

「那個，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沒有遇到。

「…………」

（無所謂……）

「……爲什麼？」

所以自己——

正如廻夜所說，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這是贈品」

故事的開始，翻開封面的不是自己。

「好複雜啊。」

雖然有人回應了水無瀨的問候。

這樣就好了吧，他如此總結。

「我認爲記憶力這種東西，不是取決於能夠記錄的最大容量，而是取決於搜索必要文件的功能優劣。所以我認爲你的記憶力之所以這麼好，是因爲你的搜索功能非常優秀。只要輸入相關的搜索關鍵詞，就能以相當快的速度準確地找到相應的文件夾。如果把普通人的記憶力比喻成中華街的商家以500日元以下的價格出售的硬盤，那麼你的記憶力就是值得信賴的知名製造商製作的最新SSD。我覺得應該是這樣。」

「我認爲所謂的失憶，也不是記憶中的記錄本身消失了，而是搜索功能出現了故障。搜索功能損壞了，所以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讀取和瀏覽的功能也損壞了，所以文字會亂碼。我敢肯定就是這麼回事。」

「第二種是破壞搜尋功能，也就是引發身體障礙。例如把人打到腦部無法正常運作。這是你擅長的吧？」

「彌堂同學，我認爲所謂的遺忘，並不是單純地從記憶中抹去事物的記錄，而是從意識中排除事物，無法產生與記錄相關的聯想。另外，雖然意識中還殘留着與事物相關的片段印象，但因爲找不到記憶中的記錄而想不起來。這種情況比較多吧。你想想，明明做了筆記，卻連做了筆記這件事都忘了，或是忘了把筆記收到哪裏去了，不是常有這種事嗎？就像上網查東西的時候偶然看到的色情圖片，想在之後再看一次，卻忘了把圖片收到哪裏去了。就是這種感覺。」

那麼，彌堂同學，祝你週末愉快——

「……我先說，我可不是在誇你哦？不可以哦？把人打成那樣。不過，先不說這個。根據我自己的猜測，這兩種方法對你都無效。這兩種方法都防得了。前提是有強大的防火牆或完美的備份復原功能。」

然後關上了門。

彌堂抓着門把手，只把上半身轉了過去。

「那麼，彌堂同學，我們換個角度來想吧。你覺得要讓別人忘記某件事，該怎麼做纔好？我認爲有三種方法。今天我只說其中兩種哦？首先，破壞保存在記憶中的檔案。話雖如此，如果破壞紀錄本身就會變成殺人，所以就像我剛纔說的，讓讀取檔案的功能發生故障。例如灌入病毒，讓文字變成亂碼，讓人看不懂寫了什麼。」

回夜裝模作樣地抬頭看向空中，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那麼，今天的生存社活動就到此結束。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你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吧。請有效利用時間」

如果自己在不情願的情況下成爲了故事的登場人物。

放學後，她比彌堂更早離開座位，走出了教室。

因爲行李已經收拾完畢，他停止了在作業中用來打發時間的思考。

「啊，對了。順便一提，今天的對話中已經包含了無限接近作業答案的提示。請盡情發揮你的記憶力，推導出答案吧」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所謂……）

但是，那回應非常曖昧，感覺所有學生都失去了至今爲止包含在那句話中的感情。

回夜嘴角上揚，露出無畏的笑容，繼續說道。

「假設你有作業要寫，但你完全忘了這件事。你忘了有作業要寫，忘了有必須做的事情。當你試圖回想那是什麼時，就會回顧今天發生的事情吧？只要按照順序從第一堂課開始回想，就能想起什麼時候被哪個科目老師出作業。像我這種人會花很多時間在這件事上，甚至光是回想今天的課程順序就很辛苦，但你不一樣。對吧？」

之後還有必須在學園內完成的工作。

「就是這樣，說不定我還會忘記後天星期五的社團活動，到時候還請你原諒我。如果你不小心忘記作業，我也會原諒你的。那樣的話，我會再出一次作業，也就是『重來』」

「彌堂同學，如果是你，應該能正確地按照時間順序想起今天發生的事吧？你能在腦海中整理並排列好，一個一個地瀏覽。就算不能用關鍵詞一下子搜尋出來，只要像這樣一一細看，一定能挖掘出記憶。像我這種人，這個過程會花費大量時間，所以大多會在中途放棄，說『我忘了』。但你卻能以驚人的速度完成這個過程，所以不會忘記，記憶力很好。」

簡直就像把至今爲止和她之間發生的事，以及所有關係都忘掉了一樣。再過不久，說不定連她的存在本身都會被遺忘。

如果遇到了魔法少女，就必須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大概吧。」

彌堂把包背在肩上，走向活動室的出口。

「不敢當」

就當作是這樣吧。

「你的記憶力很好呢，好到有點超乎尋常」

他只是害怕地走了出去。

看到彌堂的反應，廻夜露出了苦笑。

又或者，是因爲在教室裏沒有容身之處，所以逃進了魔法之中。

「哎呀，是這樣嗎？我真是糊塗，這完全是我的失誤，無從辯解。真是抱歉，我道歉了。畢竟我記性很差，說不定還忘了其他重要的事情呢」

「明白了」

「我知道了。」

「……多謝」

「您過獎了」

就在他左腳剛要踏進走廊的時候，背後傳來了這句話。

他用右手抓住了堵住這個房間唯一出口的門把手。

那麼——

這時他突然想到，水無瀨現在在做什麼呢？

「不敢當。」

「那麼，第三種方法呢？我可不告訴你，這是你的作業。順便一提，我不會對答案。下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有沒有完成作業，有沒有解開問題。這樣可以嗎？」

（——不會遇到魔法少女。）

「那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什麼？」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吧，他如此總結。

「所謂的記憶，並不只是單純的設定集。而是生物所獲得的知識、經驗等積累而成的產物。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記憶，都會對形成現在這個存在方式的過程產生不小的影響。無論多麼無關緊要的記憶，如果完全刪除了其中一部分的記錄，就無法維持現在的形態，就會出現破綻。現在是所有過去連接起來的路的盡頭。如果其中任何一個消失，現在的自己也會一起崩潰。有吧？買新手機的時候，裏面會安裝一些絕對用不到的APP。因爲不知道要用來做什麼，所以就刪掉了，結果不知道爲什麼，連其他APP都出現錯誤，手機變得無法使用。就是這種感覺。如果只刪除設計圖上的一部分，其他部分也會變得無法成立。」

他用右手抓住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都忘記了，只有你還記得呢？」

爲了拒絕故事的開始，他啪地合上了封面。

當然，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回夜微微歪着頭，笨拙地向呆立不動的彌堂眨了眨眼。

彌堂走出了房間。

學生們沒有遇到水無瀨愛苗這名少女。

彌堂站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他說這只是閒聊，但他的表情卻有些無畏，感覺帶着挑釁的色彩。

「沒什麼，只是像平常一樣無聊又沒意義的閒聊而已。再一下下就結束了，再陪我一下吧。」

即使自己沒有選擇，故事也會開始。

「不敢當」

「——然後是喇叭。最後是熊貓」

雖然無法理解她到底在說什麼，但我還是立刻答應了。

看到彌堂點頭，回夜也滿足地摸了摸肚子。

「…………」

「我們來聊聊例外吧。就是數據本身消失的模式。我認爲這種情況通常不會發生，但世事難料。不小心安裝的清理程序被設定爲開機啓動，擅自刪除了緩存。這種事很常見吧？就像多管閒事的媽媽一樣。因爲你的房間太亂了，媽媽幫你打掃，把不需要的東西扔掉了！就是這種感覺。很常見吧？不過，我可以斷言，這種情況不會發生在記憶上。」

所以沒有遇到。

「——猩猩」

回夜下了命令。

他像是在找藉口，又像是在做無謂的掙扎，一邊重複着這句話一邊邁開腳步。

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成爲了故事的登場人物。

彌堂不假思索地回答，回夜沒有指出這一點，而是繼續抬頭看着空中，輕飄飄地說道。

「說起來啊，彌堂同學」

「不，是後天，星期五放學後」

「雖然每一份記憶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記錄，但它們全部加起來才構成了現在的自己。哪怕只缺少一份記憶，現在的自己也會崩潰。沒有例外，全部都是。而現在的自己對未來的自己來說，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份記錄。但是，如果因此就拋棄生命，未來的自己就無法存在了吧？所以，哪怕過去的自己只失去了一份記憶，現在的我也會死去。明白了嗎？彌堂君」

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努力進行魔法少女活動了。

「明白了」

「…………」

「至於我爲什麼要說這些，是因爲你啊，應該很快就會遇到那樣的人吧？畢竟你長得好看嘛，只是行動偶爾有點脫離常軌而已。不過啊，彌堂同學，你看看我，看看我這像水滴魚一樣醜陋爛掉的輪廓。不，沒關係，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前陣子我洗完澡，上半身赤裸，肩上掛着毛巾，然後看了鏡子。我想擺個健美姿勢，結果就想到『咦，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傢伙』。當然，因爲是我自己的模樣，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稍微……

他戴着那副標誌性的深色太陽鏡。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眨眼。可能是錯覺。

「所以啊，當你忘記某件事的時候，並不是記憶本身消失了，而是你無法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到關於那件事的記錄。沒有記憶力的人，保存記憶的方法很隨便。他們不會把檔案夾分門別類，也不會整理。所以他們不知道什麼東西放在哪裏，找不到需要的檔案。像我這種健忘的人，大致上就是這種感覺。就算想用搜尋功能，也不知道要輸入什麼關鍵詞。最後連自己保存了什麼東西都意識不到，想不起來。但是你不是這樣吧？」

在她離開教室的時候，已經沒有人像以前那樣充滿好意地向她打招呼了。

「…………」

「明白了」

「那麼，下次是下週嗎？」

自己也沒有遇到斯特拉・菲奧蕾這名魔法少女。

但是，如果自己成爲了故事的登場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