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78　彌堂 優輝　⑮

我帶着魔王的首級回到了古雷德加爾德。

我回來的時候，皇都外面的戰鬥還在繼續。

我颯爽地出現在戰場上，高高舉起討伐的魔王首級，魔族軍因此動搖崩潰，士氣高漲的人類們從城牆一齊衝出，然後將其消滅。

本來應該這麼做吧。

但是，不知爲何，我對於讓別人碰觸這個，或者暴露在衆人眼前感到牴觸，於是我潛入皇都去見榭拉絲菲莉亞。

我進入那傢伙的辦公室，不知是不是時機正好，沒有外人。

在房間裏的是榭拉絲菲莉亞和齊格弗裏德，以及露娜莉娜3人。或許是在休息中。

大魔導士露娜莉娜被派去城牆防衛，作爲炮臺被過度使用了吧。臉色很差。她作爲戰鬥者也很優秀，但實戰經驗不足。明顯對戰場感到疲憊。

爲了追捕逃跑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幹得好』的意思。

「……幹得好……？什麼幹得好？」

全隊走到外面後，騎兵隊整齊劃一地停下腳步。

擦肩而過時，她也對我下令。

我沒有停下腳步。

這是當然的吧。對他們而言，她是敵人的頭目。

我無法靠自己做任何事。

反正只要一直做同樣的事，就會在途中輕易死去，所以覺得維持現狀也無所謂。

癱坐在地上發呆的露娜莉娜慌忙跑出去。

不過齊格弗裏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的手微微一動，一瞬間意識到佩帶在腰間的劍。

他應該也想拯救他們。

我沒有回答。

現在也持續着的怒吼震動戰場的空氣，刺激着城牆上的我的皮膚，激烈地敲打着鼓膜，連頭蓋骨中都爲之搖晃。

人類士兵們發狂般地歡呼了一陣子後，襲擊了失去戰意的魔族們。

「…………」

這麼說來，第一次被這個瘋女人砍斷手臂的，就是在這條走廊上。

所以——

回想起來吧。

這只是我自私的感情。

她離開房間的時候，榭拉絲菲莉亞也已經動了起來。

我高舉右手拿着的魔王頭——

「…………」

他們以爲只要拿下魔王的首級就能獲勝，沒想到反而被展示了自己王的首級。

在城牆前佈陣的士兵們，以及後方的民衆們。

不是這樣。

不僅是魔王，還有在這場持續了數千年的戰爭中死去的所有人。

她們的視線集中到侵入房間的我身上。

嗯，是這樣吧。

但是，不知爲何，我對於讓別人碰觸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於事，就算知道也無能爲力。

我默默地俯視着眼前的狂亂。

魔王其實並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她們應該不知道魔王的長相，但還是知道這是誰的頭顱吧。

「動手。」

她用帶着複雜感情的眼神看着我，然後離開了。

所以我默默地走着。

死者全都位於身後——位於過去。

「這也是當然的」，我放棄說服自己，把頭重新裝回袋子裏，然後走向房間的出口。

如果是這個女人，肯定會在知道的情況下賦予我同樣的職責，讓我做同樣的事情。

齊格彎下腰，撿起我剛纔扔掉的袋子，小心翼翼地讓我拿着。

我緊緊握住袋子。

無意義的思考在腦中循環。

不僅是人類，所有存在都無法得知的事情，我之所以會知道，只不過是因爲我偶然被賦予了這樣的職責。

但是，不知爲何，我有種『希望她知道』的感覺。

但是現實是——

以爲自己在反抗，被這個女人和那些掌權者操控。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充滿了失望吧。

我也站在她身旁。

感覺已經好幾年沒有不打算欺騙任何人，卻還裝出笑容了。

之後，我和芙安娜的旅行生活開始了。

「……優輝彌堂。」

琳絲蕾特留下的密探團隊。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

我將想要拯救他們的魔王的首級像獎盃一樣高舉，俯視着他們被殺死的光景。

「什麼意思？」

她在房間出口前停下腳步，對自己的騎士下令。

我玷污了這一切的死亡。

而且就算知道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道該說什麼。

我根本沒做什麼『幹得好』的事。

但是，戰爭就此結束了。

所以，我才能行動。

這就是我。

但是，她也不是會因此真的倒下的可愛女人。

但是，如果她知道的話，或者現在告訴她的話，這個瘋女人會不會多少產生一點罪惡感呢？

所有國家的軍隊和教會都想要殺掉我們，爲了錢，所有人類都殺紅了眼四處尋找我們。

一定是我的表情透露出來了。

我來到以前成爲戰場的精靈族大森林附近，有幾個人影在那裏等着我。

恐怕不是演技。

明明她一直以來都能看穿一切，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因爲被賦予了職責。

這種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夙願，所以也難怪。

齊格弗裏德跟在我後面。

因爲她的內心深處有着確切的自我。

露薇，艾爾菲，琳絲蕾特也是。

我直到這時才察覺。

我學到了一件事。

我停下腳步。

從格雷德加德的戰場逃走的魔族們，正朝着自己的首都前進。

叩叩叩——不變的節奏留下殘響。

露娜莉娜似乎對這個不會說話，已經死去的物體感到恐懼，癱軟無力地坐在地板上。

所以要先挫敗他們的心。

「幹得好——」

她也不可能知道。

啊，原來如此。

所以把他們全都收拾了。

別開玩笑了，我這麼覺得。

第二天，爲了消滅魔族領地的大部隊也從皇都出發了。

我所殺死的所有人。

留下的只有化爲幻想的骸骨。

齊格弗裏德光是聽到名字就理解了命令，將手伸向桌上的頭顱。

魔族們已經無法戰鬥了吧。

「……哥哥。對不起。」

榭拉絲菲莉亞皺起眉頭。

我什麼都沒說。

跨越死別的對象之後，前方已經空無一人。

然後慢慢地打開袋子。

然後他走向榭拉絲菲莉亞。

榭拉絲菲莉亞身體僵硬，彷彿一瞬間失去了意識般搖搖晃晃。

但是，就算察覺了，也不能在這裏——

她閉上眼睛一次，然後睜開，立刻發出命令。

這是真的感到困惑。

把他們當作誘餌，讓帕娜一個人逃走。

那時，那個瞬間，因爲這個女人——

沒有意義。

我不由得回頭看着她的臉問道。

爲了高舉輝煌的勝利榮光，我踩着血色的地毯前進。

相對的，齊格弗裏德看起來很有精神。因爲艾爾菲妮的死，這傢伙變得離不開瘋女人的身邊。因爲沒有能夠替代的護衛。到了緊要關頭，應該會派出這個最強的騎士，不過目前似乎沒有上戰場，看不出有消耗。

是皇女——身爲執政者的表情。

等着我的是魔王的女兒——帕娜。

不過，我並不是因爲這件事而驚訝地停下腳步。

我默默地將手中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們面前的桌子上。

我踐踏着堆積了數千年的無數屍體，站在上面，沐浴在喝彩聲中。

「…………」

榭拉絲菲莉亞——一如既往。因爲採用了我的方案，導致主力全滅，被迫陷入苦戰。所以她的立場應該相當糟糕，即便如此，她還是努力掌握着整體的主導權吧。但是，她絲毫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

捨棄一切——

她也邊走邊繼續對我說：

我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幫助我。

我什麼也沒說，再次邁開腳步。

爲了追捕逃跑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視着眼前的狂亂。

堵住城牆的大門開啓，戰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在取下魔王的首級回到格雷德加德之前，把他們全都殺了。

我真的不懂『幹得好』的意思。

我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戰況看起來是人類稍微佔優勢。

從門內出現的是整齊排列的騎兵隊。

堅強地——

她們是否也一樣，我不知道。

就連齊格弗裏德也瞪大眼睛凝視着頭顱。

簡直就是個冒牌的英雄。

構成騎兵隊的是榭拉絲菲莉亞直屬的近衛騎士團，走在最前面的是最強的騎士齊格弗裏德。

「沒想到你竟然能達成。所以這是發自內心的稱讚，沒有半點虛假。」

和帕娜在一起的魔族女性，像是侍女一樣，把帕娜交給我後，想要向我低頭。

榭拉絲菲莉亞用魔術擴音的聲音響徹戰場。

這就是我的願望吧。

我不知道第二代告訴我的『世界』的真相，以及魔王的真面目。

但是——

儘管一身承受着魔族們厚重的殺氣，甚至讓人產生具備物理力量的錯覺，這個女人依舊紋風不動。

我並不打算『讓她明白』。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的臉。

而且就算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就算知道也無能爲力。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就算感受到罪惡，也沒有意義。

我一直對這個瘋女人抱持着反抗心理。

所以應該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吧。

但是，我錯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明顯地動搖。

我不知道他看到我的表情後察覺到了多少。

「——優輝彌堂。」

她並不知道。

「……？」

「……抱歉。齊格。別碰。」

我不想看她們的臉，所以看着露出來的頭顱。

這就是計劃。

我至今一直以爲自己在反抗。

感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人都驚訝之後，凝視着我的臉，果然還是什麼都沒說。

就像條件反射一樣。

雖然我並不打算隱瞞，但也沒想過要隱瞞。

我被她召喚到這個世界，直到今天爲止，有五年以上的時間一直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齊格弗裏德——」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接着怒吼聲轟然響起。

魔王——第二代還拜託了我一件事。

要代替死去的傢伙們戰鬥到底。

太差勁了。

人類們發出勝利的歡呼。

在劣勢之中，只要殺了這個女人——只要拿下王的首級就能獲勝，他們自然會這麼想。

「優輝……？」

魔王的女兒被懸賞了。

我只是隨波逐流，選擇更輕鬆的路。

榭拉絲菲莉亞用只有身旁的我聽得見的音量呼喚。

暫時是宛如旅行般的平穩旅程。

那不美麗的回憶即使腐朽，依然遭到踐踏，站在結局的人，連高潔也不被允許——

她報上名號後，魔族們的視線一齊蘊含殺意。

而原本在首都的人們，將會從攻過來的人類手中捨棄首都逃走吧。

放棄思考，不去尋找其他道路。

穿過城堡的走廊，走向出口。

像這樣被許多人吹捧。

「聽好了，愚蠢的魔族們——」

殺死某人，與結果玷污某人的死亡，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但是，那裏看不到原本的“靈魂設計圖”。連靈魂的殘渣都沒有。

本來應該是榭拉絲菲莉亞纔是僱主，但不知爲何，他們似乎對我特別好。

「咦……？」

我踩着宛如鮮血般的紅色地毯前進。

這是夢。

魔族恐怕會被人類殺光吧。所以，他拜託我至少把女兒藏起來，照顧她——我接受了這個請求。

這也是這個女人的夙願，所以也難怪。

「過來，芙安娜。」

魔族們垂頭喪氣，痛哭流涕。

因爲我的內心深處沒有明確的自我。

因爲邊走邊說也行，一一停下腳步只是浪費時間。

平時的我是不會參加這種活動的，但作爲討伐魔王的英雄，我必須在民衆面前露面。

既然已經隨波逐流來到這裏，事到如今也不能停下來。

我出席了宴會和遊行。

「什麼意思……當然是指討伐魔王啊。」

我決定走一條遠離戰場的路線前往其他國家。

多虧了魔王的女兒施加的“保存魔術”，那張臉保持着美麗的死相。

因爲被命令，因爲被賦予了職責。

所以希望她知道。

「優輝、彌堂，跟我來——」

當時我所夢想的光景。

因爲我的錯而死去的所有人。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旗幟指示的方向。

但是，我也很清楚這是個無理的要求。

是被盯上了嗎，還是被發現了，又或者是被泄露了——

而賦予我這個職責的，就是這個女人。

那裏是城牆上，站在那裏的是這個國家——以及這支聯軍的頂點，榭拉絲菲莉亞・格雷德加爾德。

幾乎毫無抵抗的魔族們一個接一個被殺死。

「——咦？啊……好、好的……！」

許多人對我發出讚賞。

所以，我只陪了他們兩天，然後就從城裏消失了。

從無法如願的現實中移開視線，想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挫敗他們的心。

我自己也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那天晚上，會場內舉行了慶功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回想起來，這是我第一次接觸與戰鬥無關的這個世界。

走在紅色的地毯上。

關於這點，榭拉絲菲莉亞也抱持相同想法，所以沒有責備我。

我感覺自己有責任扮演小丑直到最後。

目送他們離開後，皇都內舉行了遊行。

這是對魔王之死的褻瀆。

走了幾步後，我想起來了。

不過，如果只是感覺的話那就是錯覺，結果我還是不知道他們的本意。

我正要邁步時，芙安娜向我道歉。

從無法如願的現實中移開視線，想象着與現在不同的某個地方，與自己不同的某個人，所夢想的光景。

爲了追捕逃跑的魔族，討伐殘黨的部隊已經出發。

我也沒有回應。

雖然對皇女完全失禮，但榭拉絲菲莉亞最重視效率，只要沒有其他人在看，就不會特別責怪我這種行爲。

夢想、希望，和一隻手一起被斬斷了。

仔細想想，這是她第一次誇獎我。

明明她一直以來都能看穿一切，操縱我以外許多人的命運，到了現在，卻只有這件事『不知道』？

然後隊伍兩側的騎兵高高舉起格雷德加爾德皇國的旗幟。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停下腳步。

榭拉絲菲莉亞看到我的表情和眼神，一臉疑惑。

宛如英雄一般。

「——遵命。」

我沒有回答，而是看着她的臉。

意識逐漸模糊。

因爲應該贖罪的對象已經不在前方了。

這種時候她不會說些廢話。

榭拉絲菲莉亞在門口露出訝異的表情，我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讓她讓開，走到走廊上徑自邁步。

在這場戰爭的最後死去的所有人類和所有魔族。

然後，榭拉絲菲莉亞從背後叫住我。

她不可能知道。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給予致命一擊。

「出戰。露娜莉娜，去通知門衛——」

從她的角度來看，難得坦率地稱讚我的功績，卻無法理解我的態度吧。

雖然她什麼都沒說明，但我明白她之後要我做什麼。

這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來到之後的一段時間。

我從袋子裏拿出魔王的頭。

連思考都算不上，只是單純的感情——或許連感情都算不上，只是大腦對不快的反應。

原來被命令是這麼輕鬆的事——

但是，我被命令了。

魔王安排的內亂部隊似乎已經毀滅，但魔族方因爲分裂，戰力和士氣都大幅減少。

榭拉絲菲莉亞——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回答，然後向她伸出手。

我儘可能地露出討好的笑容。

但是，那並沒有持續多久。

榭拉絲菲莉亞感到困惑。

我讓她停下了。

在她的命令下，我的身體擅自行動。

我和芙安娜被全世界的人敵視。

這麼說來，我注意到她們可能認爲我已經死了，不過無所謂，因爲沒有被特別問到，所以我還是什麼都沒說。

「吾名爲榭拉絲菲莉亞・格雷德加爾德。是這個國家的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