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53　Water finds its worst level　④

彌堂豎起耳朵聽着女生們的對話。

「——感覺好久沒看到她們倆這樣了」

「最佳情侶果然很穩定啊」

「是啊。有種回到老家的安心感」

「希咲同學她們才休息不到一週呢」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互相道歉的希咲和水無瀨身上。

水無瀨把臉湊近手機，而周圍的人們則享受着從水無瀨手裏的手機中傳來的希咲的聲音。

在大多數人都關注着她們的對話時，只有彌堂注意的不是水無瀨和希咲的聲音，而是旁觀的野崎同學她們的對話。

「煩死了。那我看到了。所以呢？那又怎麼了？」

「……那我拿掉領帶了。可以嗎？別搞砸了哦？」

『因爲，那是讓我和愛苗說話，你也加入的意思啊！』

直到上週爲止，這都還是沒什麼奇怪的光景。

「…………」

但是沒有確證，她決定暫時觀察情況。

堅決拒絕要求的希咲有些痛苦地呻吟。

「煩死了。別因爲這點小事就大呼小叫的，小屁孩」

水無瀨慌忙道歉，希咲的語氣像是很傻眼。

「嗯、嗯……話說，我們又沒有吵架，所以……」

「嗚嗚……」

雖然理由完全不明，但她大概有什麼自尊心吧。

彌堂思考着，首先想到了兩種假說。

『你還沒爲剛纔的事道歉，我不要你先解決你自己的事！』

兩人互瞪數秒後，彌堂先挪開了視線。

「……？」

『我不要！』

水無瀨聽他這麼說，仰望半空試圖回想。

彌堂對周圍的變化感到違和。

「對不起哦？你明明在洗澡……」

不管怎樣，彌堂判斷她應該已經冷靜下來，決定切入正題。

「——好痛」

「彌，彌堂同學……小七海快哭了……？太可憐了……？快道歉啊……」

『我，我纔沒哭……嗚嗚……』

她不再用悄悄話的音量，用高傲的語氣繼續說：

『嗯？我？』

「對啊，所以希望你聽一下……」

『真是的，你啊，真拿你沒辦法……』

「不會啦。我也有錯。沒有仔細確認就打電話……」

『愛苗？』

『什，什麼啊！？別突然大喊大叫的！話說，爲什麼是你生氣啊！？而且剛纔——什麼！？畫面怎麼又變黑了……！喂！你搞什麼啊！喂，你有在聽嗎？咦……？難道是信號不好……？喂……愛苗？咦……我這邊能聽到啊……』

「小、小七海，你這樣說他很可憐耶。彌堂同學一定也想一起聊天，讓他加入嘛～～？」

「嗯……好朋友……」

這種變化的差異——或者說，是何種差異導致了這種變化？

『你看到了啊！』

「我撞得沒那麼用力吧。不要動不動就大驚小怪。」

彌堂說不出話來。

『嗚……呣呣呣……』

『是嗎。我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所以就慌慌張張地接了電話，想問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是說了不要嗎！』

「話說，現在班會已經結束了嗎？」

「別這麼說嘛？他都希望你馬上接電話了，肯定是有很多話想和你聊」

雖然男人沒有裝傻，而是真的感到疑惑，但希咲還是嚇了一跳，而一旁聽着的水無瀨同學也歪着頭，好像不知道是什麼事。

面對這個看似發狂，實則步步緊逼的神經質女人，彌堂咂了咂舌。

但是，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開心。

「抱歉在你說話時打擾，那個，彌堂同學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與此同時，水無瀨同學也突然回過神來，垂下了眉梢。

彌堂已經走投無路，準備放棄的時候，畫面中的希咲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接着開始東張西望。

所以憤怒非常不划算，討厭效率低下的彌堂一直避免生氣。

「……那個，野崎同學，小夜子，真帆，還有乃乃香在哦？」

『嗯，那麼……啊，對了。欸，聽我說聽我說。其實昨天我在森林裏遇到熊——』

彌堂閉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間，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嗎？謝謝你！欸嘿嘿～～那要聊什麼～～？」

「先不管這個，水無瀨，快點回想你爲什麼要打電話給這傢伙。」

「——啊！對哦！那個，小七海。」

「那又怎麼了？」

「都說了，那是你擅自出現在鏡頭裏的，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所以是你的錯，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咦？喂喂？』總之先不管嘟噥着的辣妹女，彌堂看向在自己膝蓋上捂着額頭，淚眼汪汪地說着「好痛」的水無瀨。

「啊，是嗎。那我們還是好朋友咯」

『啊！恢復了！我說彌堂！你啊，不要突然大聲吼啦！對女生大吼的傢伙真的很煩耶！話說回來，你幹嘛生氣啊？剛纔那件事——』

『因、因爲……我，還沒給男生看過……』

『——哇！？』

在給她打電話之前，彌堂就想過大概會變成這樣，然後果然不出所料。

『啥？這傢伙……？』

（——這，這傢伙……在逞強……！）

『啥？你那是什麼態度！話說，既然聽見了就回個話啊！我還以爲沒有訊號，一直甩手機耶！』

「——真的很對不起，小七海。都怪我按錯了……」

面對明明就在眼前卻通過代理人交涉的卑鄙手段，希咲表露出憤怒。

眼看兩個女人就要開始聊些無聊的閒話，彌堂爲了阻止她們，突然把臉湊到鏡頭前。

『唉……既然是愛苗的請求，那我就忍忍吧……所以，有什麼事？話說在前頭，只有這次哦？你可別誤會了，下次可別突然自己打電話過來。想打電話的話，要先問可不可以打——』

準確地說，應該是本應司空見慣的光景。

憤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互相道歉的希咲和水無瀨身上。

『咦咦……？這傢伙……？我超不想的說……』

彌堂對自己感到非常無語。

「那、那個，小七海，我有很多重要的事……！」

「嘖，這傢伙真吵。喂，水無瀨。」

彌堂努力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掉了，所以現在手上沒有能知道時間的東西。

「…………」

「那種事無所謂。比起那個，你好好跟這傢伙說明」

作爲受歡迎的女生，希咲同學有着自負，爲了竭盡全力地虛張聲勢，她的演技過於誇張，角色變得有點奇怪，讓彌堂感到無語。

「所以，希咲，我有事想問你。」

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走到這一步，彌堂不禁看向左腕上的手錶。

彌堂鬱悶地避開水無瀨伸過來想摸額頭的手，說服了她，然後用像是拿掉蓋在猛獸籠子上的布一樣的慎重動作，拿掉了蓋在手機上的領帶。

「——吵死了！」

「——嗶！？」

「吵死了閉嘴。我都聽見了，不要一直重複。更重要的是——」

畫面中的七海同學淚眼汪汪，愛苗也跟着流下了大滴的淚水。

彌堂努力保持冷靜，對希咲說道：

雖然想觀察情況，但是女生們這種拖拖拉拉的噁心對話讓彌堂皺起眉頭，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希咲像是在窺探四周般問道，水無瀨也左右張望。

或許應該說是恢復了。

『我懂啊』

『什、什麼啊……！明明就看到了！』

『……我、我不要！』

『……其實？』

「我爲什麼要打電話……？」

彌堂短短嘆了口氣，覺得沒有手錶反而更好。

聽了水無瀨同學努力的說明，希咲不愉快地低吟。

「爲什麼啊」

「嗯，他說很重要，所以希望你接電話。」

於是彌堂從上方探頭看向她，兩人的額頭幾乎要貼在一起，視線停留在他的黑色眼眸。

『……喂？你幹嘛不說話啊！難不成是跟女生說話緊張了？哈～啊，真沒用……』

『……那，那個，愛苗……？』

「有什麼不一樣啊。我不懂你的意思」

只有“和希咲打電話的水無瀨”一個人。

『不要。』

「…………」

（——是哪一種……？）

「啊，對了。關於這件事，小愛苗」

「…………」

纔剛反省就變成這樣，彌堂再次對自己感到無語，但也不想再出醜，讓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於是將礙事的自我沉入內心深處。

『咦？有事……？』

「嘿嘿嘿，對不起哦。好像有點痛，忍不住就……」

水無瀨接下他的視線，歪過頭，不久後恍然大悟。

彌堂對她這樣的行動感到納悶。

希咲突然傲慢地抬起下巴，改變主張，彌堂和水無瀨都一頭霧水。

『所以呢？你要說什麼？我姑且聽你說說。話說在前頭，我可沒空，你要感謝我哦』

「啊，是這樣哦。小七海說一兩件，是非常重要的事。」

她似乎在強調自己不是那種內衣被不是男朋友的男人看到就會大驚小怪的女人，完全沒受到任何傷害。

「我不懂」

『咦咦……？雖然很不情願……不過，既然愛苗都這麼說了。所以，幹嘛？你想聊什麼？我聽你說。我先說清楚，我是不得已的哦。你可別得意忘形了。』

生氣的時候大腦會分泌物質，所以不會意識到能量的消耗，但當憤怒消退時，疲勞感會一下子襲來。

『不、不用掛斷也沒關係……沒關係的……』

我忍不住對吵鬧的兩個女人怒吼，七海嚇了一跳，眼睛睜得大大的，同樣嚇了一跳的愛苗跳了起來，然後額頭撞到了彌堂的額頭。

「…………看到什麼？」

雖然升上二年級被編入現在的班級才過了半個月左右，但是從一年級開始就是朋友的水無瀨和希咲今年分到了同一個班，因爲她們每天都粘在一起嬉鬧，所以班上的人們很快就把這當成是“日常光景”。

『那又怎麼了！但是，你不是看到了嗎！快道歉！』

『…………』

「啊，啊啊……」

於是——

「啊，嗯。今天好像提前結束了」

因爲要是知道走到這一步究竟浪費了多少時間，自己說不定反而會發飆。

『不要！』

「彌，彌堂同學！快向小七海道歉」

但是，雖然水無瀨和希咲在對話，但是現在這間教室裏只有一個人。

「不，沒有很多，頂多一兩件。」

希咲的眼神充滿輕蔑，彌堂也直視着她。

「……你做了什麼嗎？」

因爲最喜歡的摯友七海同學看起來很傷心，所以自己也變得悲傷起來。

「你，你們……！真的……可惡……！」

結果，一秒前還擺出諂媚態度的希咲瞬間變得冷淡，用看着髒東西的眼神看向彌堂。

『才，才才才才才纔沒有？只是胸罩被看到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被看到也沒關係？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說有重要的事。別多嘴，只告訴她這個，讓她冷靜下來好好聽」

如果就這樣沉默下去，感覺就像被她們兩人駁倒一樣，所以彌堂決定先開口問想問的事情，結果不僅用詞不當，還被同情了。

腿上的水無瀨同學說着「什麼嘛，太好了」，鬆了一口氣，但彌堂看到畫面上希咲臉上又泛起淚光，喫了一驚。

愛苗也用悄悄話的音量回應七海。

『還有，如果是無聊的事情我可饒不了你。我可不想跟無聊又沒用的男人打交道』

「……你們真的很讓人火大耶。」

「你這傢伙，要拒絕你最喜歡的摯友水無瀨同學的請求嗎？」

「嘿嘿，太好了」

『但是這不一樣啊！是你自己的事啊！話說，你打來就是爲了這個的話，那從一開始就是你自己的事啊！』

『哈？什麼意思？說得再清楚一點。你不會說話嗎！啊，你確實不會說話。不過也太笨了吧？我會好好聽你說的，你冷靜地說明一下……』

「看到了就看到了，有什麼辦法」

『什麼啊！你這變態！色狼！』

從手機裏傳來希咲的抽泣聲，從近處傳來水無瀨的嗚咽聲，彌堂打從心底詛咒着神明。

『直接跟我說啊！你剛纔不是在和我說話嗎！』

「……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樣，今天直到剛纔爲止，大家對她都漠不關心。

然後她用悄悄話的音量和愛苗說起悄悄話。

「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彌堂爲了阻止她們，突然把臉湊到鏡頭前。

「喂、喂等等——」

爲了暫時讓立刻吼回來的希咲閉嘴，彌堂用自己脖子上的領帶遮住水無瀨的手機屏幕，擋住鏡頭。

面對說着麻煩事鬧彆扭的希咲，彌堂同時湧起了無奈和煩躁的奇妙感情。

雖然不想說，但也沒有別的可說，彌堂只好反問，感覺這段對話似曾相識。

在其他女生面前，只是內衣被看到就哭出來的話會被看不起。

「……咦？」

從野崎同學她們的口氣來看，她們現在的認知和上週的記憶是聯繫在一起的。

『明，明明不是男朋友，卻看到了胸罩……上次還看到了內褲……！太狡猾了！』

『咦？喂喂？』總之先不管嘟噥着的辣妹女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瞬間皺起眉頭，然後『嗚！』地眼睛用力。

「……啊，彌堂同學對不起，我撞到你了……額頭沒事吧……？」

雖然輕蔑的感情比剛纔更強了，但是被說卑鄙，就表示自己做了對方討厭的事，也就是說有效果了。這個成果讓彌堂得到了一定的滿足感。

（這兩個傢伙……！一個就已經夠麻煩了，兩個人湊到一起……可惡……！）

彌堂感到強烈的屈辱，差點就要對兩名少女怒吼，但他努力剋制自己，用額頭撞向水無瀨的頭頂。

『嗯。什麼事？』

被她們兩人耍得團團轉，失去自己的步調，只會往效率低下的最壞方向發展。

『你啊……什麼意思？上次是野崎同學，這次是愛苗……讓其他女生代替自己說話，你也太渣了吧？而且還是找我很難強硬起來的女生……太卑鄙了！真讓人火大……！』

剛纔彌堂坐在她的腿上，她偶爾還會哭，但是誰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光明正大地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或者提及這件事。

『什麼……裸、裸體……！你看到了我的裸體！』

「——好痛！」

『…………』

「啊，對哦。要說什麼纔好？」

「所以，我有話要和你說。」

但是很不巧，手錶壞了，剛纔已經扔掉了，所以現在手上沒有能知道時間的東西。

確實，正如野崎同學她們所說，水無瀨和希咲打情罵俏的樣子被周圍的人們當成樂子，這在班裏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七海用悄悄話的音量念出認識的名字，一瞬間皺起眉頭，然後『嗚！』地眼睛用力。

「嘿嘿，那我們就是“彼此彼此”了。能和好嗎？」

『哦～～……』

「——喂，你們兩個給我差不多一點。」

「是啊？」

（這，這傢伙——）

憤怒會消耗能量。

「……你說什麼？」

「爲什麼啊。剛纔你不是說，被這傢伙拜託了，所以會聽我說話嗎？」

「嗯。該怎麼說，彌堂同學好像突然變得非常想和小七海說話……」

彌堂鬱悶地避開水無瀨伸過來想摸額頭的手，說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來很傷心，所以自己也變得悲傷起來。

然後他看向水無瀨，直盯着她。

彌堂對她點頭。

『你看，你說了！你說了胸罩！你看到了！』

（——發生了什麼……？）

「都說了我沒看到啊。你不是穿着內衣嗎」

彌堂一直保持着強硬的態度，但看到畫面上的希咲眼中泛起淚花，他突然焦急了起來。

『重要的事啊……這傢伙？』

水無瀨想要說出打電話的用意，卻說不出話來，希咲歪着頭，水無瀨也一起歪着頭。

情況變了。

「啊？你在說什麼胡話……喂等等。爲什麼連你也哭了」

但是，理應被水無瀨說服的希咲卻表現出比剛纔更強烈的拒絕之意，彌堂不禁眯起眼睛。

「…………」

那看起來像是爲了不讓眼淚從眼眶溢出而拼命忍耐着什麼，彌堂不明所以，投出狐疑的眼神。

「小七海，你明明很忙，我卻打擾到你了，對不起。是不是掛斷比較好……？」

『什麼事……你不是看到了嗎……！』

「對、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忘記了……」

「嘿嘿，那我們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嗚……」

「啊，嗯。奈奈美、奈奈美。」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沒有仔細確認就打電話……」

『……？』

愛苗呆呆地注視那對溼度偏低的乾涸眼眸數秒後，突然回過神來。

「爲什麼……？」

「……怎，怎麼了？小七海……」

然而現在卻變成這樣。

爲了找回一無所有的自己，彌堂深深地嘆了口氣，將體內染上的魔性還給外面的『世界』。

『——吵什麼吵啊！是你先……嗯？怎麼了？愛苗。』

『……現，現在……周圍有誰在嗎……？』

『——！幹嘛啦，不要突然把臉湊過來。真的很噁心耶。滾一邊去啦，變態！』

而且周圍的人對水無瀨的認知和上週不一樣，今天直到剛纔爲止，大家對她都漠不關心。

雖然她表現得高傲又不可一世，但仔細一看，她正在微微顫抖。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下巴微微抬起，似乎是爲了不讓眼淚從眼眶溢出。

「呃，其實……」

「啊，嗯。我知道了」

『啊，不是的。我不是在責怪你。我正好也洗完了。只是想問你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事？』

和上週在文化講堂發生的事完全一樣，彌堂的煩躁感也逐漸高漲。

「道歉？什麼事啊？」

『——算，算了？反正你好像也不是故意的？玩笑就開到這裏，原諒你吧。』

水無瀨說因爲一連串的騷動讓她忘記了原本的用意，希咲發出驚愕的叫聲，手機中的她也睜大了眼睛。

「嗯。那個哦，是彌堂同學要我打電話給你的！」

剛纔彌堂做出突兀又顯眼的行動時，水無瀨還只是「坐在彌堂腿上的不起眼女生」，現在卻不再是「和希咲打電話的不起眼女生」，而是被認知爲「和希咲關係很好的水無瀨愛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