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58

替教廷來的這位不諳世事的少爺收拾爛攤子，向來是西蒙的差事。

他清理了周遭的痕跡，對那些亡靈法師施以睡眠魔法，將他們聚在一處。又爲農場被毀的農場主留下一袋錢幣，附上字條以表歉意。

隨後，他沒有使用會留下痕跡的傳送魔法陣，而是僱了一輛馬車，離開此地，前往另一座城市。

西蒙在那兒找了家旅館，爲莫澤點了餐。時值清晨，旅館裏並無旁人。

吧唧，吧唧，吧唧！

莫澤大剌剌地坐在旅館的餐桌旁，撕扯着一隻雞腿。

「在這片未蒙女神恩澤的土地上，用這裏的穀物和牲畜做出的飯菜！簡直是地獄般的味道！」

「你這口是心非的毛病，自己心裏有數吧？」

西蒙單手托腮，沒好氣地看着他。

莫澤彷彿忘了自己是在天空島長大的貴公子，喫得滿嘴流油，風捲殘雲般掃蕩着食物。看來，流落到黑暗聯盟這段日子，他着實是餓壞了。

「呵呵呵呵！」

旅店老闆看着莫澤這有福氣的喫相，欣慰地笑了起來。

「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喫得真香啊！簡直跟我家小兒子一個樣！喫的管夠，放開喫吧！」

「愚民！」

莫澤晃着舔得乾乾淨淨、連點渣都不剩的碗，衝旅館老闆喊道。

「這也配叫菜嗎！尤其是這道難喫到慘絕人寰的地獄燉菜，快給我端上來！」

西蒙連忙回頭，爲旅館老闆「翻譯」起神聖聯邦特有的說話方式。

「他說燉菜最好喫！」

「哎呀！稍等片刻！」

旅館老闆很快又端來一碗燉菜，莫澤便恨不得把臉埋進盤子裏，狼吞虎嚥起來。

在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中。

審訊廳長雷特。

莫澤的神情嚴肅了許多，他放下小本子，開口說道。

「聖子大人所言極是。我莫澤，在此深刻反省，乞求您的寬恕。」

「廳長，」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倒是有個朋友擁有這樣的權限。

「……莫澤，我雖是軍團長，卻沒有那麼大的軍事調動權。」

「我聽聞聖子大人將作爲代表出席泰拉協議！我，莫澤，從教廷獲取了關於泰拉協議的重大情報，特此前來這片土地，向您稟報！」

「是誰？」

「他已經死了。」

「那豈不是見不到聖子大人您了嘛！」

「不，退一步說，你直接告訴萊特，讓她用信件把情報轉交給我不就行了？她不是有能往返於神聖聯邦和黑暗聯盟的神獸嗎。」

終於，連一向耐性極佳的西蒙也忍無可忍，又賞了他一個爆慄。莫澤「嗷」地一聲抱住了頭。

「?」

「確實是封信難以承載的緊要情報。多謝你告知，莫澤。我會設法處理。」

此舉在外交上或許是明智之舉，但問題在於，駐守邊境的異端審問官們因此獲得了自由，他們將聽從雷特的調遣向內陸移動，投入到破壞泰拉協議的行動中。

「我有一計！聖子大人！」

西蒙強壓下心頭的波瀾，重新坐了下來。

總之，談話又回到了正題。

被西蒙敲中的地方，鼓起了一個小包。

「多謝您了！」

因此，莫澤提議，讓黑暗聯盟一方將兵力重新前推至邊境，以牽制住那些異端審問官。

「這種誇獎我還是頭一回聽！我去市場上買些雞蛋，馬上回來，你們先歇着！」

「我的計策如何？聖子大人！眼下最大的威脅並非其他強硬派，而是雷特和他的異端審問官們。若能將他們重新牽制在邊境，便可大幅削弱其戰力！」

-……沒想到爲求和平之舉，反而可能誘發更大的戰爭。我學到了重要的一課。我會事先向神聖聯邦取得諒解，並下令將邊境兵力前移部署。

一天後。

「若就這樣毫無準備地前往納薩爾參加協議，您必將捲入棘手的麻煩之中。」

「偉大的聖子訓誡曰—莫澤啊，你乃被揀選奠定協議之基石者，你若被擒，我心必將甚憂。」

但那男人並未停手。

一個面無表情、神情可怖的男人，正反覆將燒紅的烙鐵刺入一具軀體。

噗嗤。

「說到這個……」

酷刑在各處上演，人們的哀嚎與皮肉燒焦的氣味一同瀰漫在空氣中。

神聖聯邦，異端審問廳。

「……知錯就好。」

「啊！」

對亡靈法師的敵意與憎惡，向來是鞏固天空島權力的手段，因此，主戰的強硬派自然權勢滔天。

莫澤似乎終於喫飽了，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舒坦地伸了個懶腰。這時，西蒙開口了。

西蒙略一思忖，抬起了頭。

莫澤的嘴角咧開了。

西蒙的表情依舊波瀾不驚。

西蒙撫着額頭，長嘆一聲。

西蒙的眉頭皺了起來。莫澤嚇了一跳，生怕又要捱打，悄悄地向後縮了縮身子。

『……又是那個傢伙。』

「那你把情報寫信送給我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首先，天空島內部對泰拉協議的反對聲浪，比預想中要強烈。」

「五位大主教中，至少有一位以上表示強烈反對，而強硬派的動向也非同尋常。」

「只將這個情報告知一人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聯邦高層中，有位大人物正親自出馬，意圖阻撓此次泰拉協議。」

「他計劃在協議舉辦地納薩爾城安插自己的勢力，待協議當天將亡靈法師一網打盡，從而使協議作廢。而任何膽敢阻撓的溫和派祭司，都將被他以『包庇異端罪』清除。這實際上形同叛亂。」

隨後，他將情況告知了洛蘭，她點了點頭。

旅館老闆的臉上立刻樂開了花。

「吧唧吧唧！可悲啊，愚民！就你這點手藝，也只配在這窮鄉僻壤開個破店了！滾開！」

縱觀歷史，天空島內的「溫和派」向來勢單力薄。

「……」

「太魯莽了。剛纔真的很危險。泰拉協議在即，萬一你被捕，背上間諜的罪名，協議從一開始就會動搖。」

聽了這話，莫澤閉上雙眼，將手按在胸口。

「我以信仰起誓！我絕沒有……！啊啊啊啊啊！」

納薩爾深受異端審問廳的影響，但貝拉希姆則不然。

莫澤雙手交握。

「他說夫人的手藝不該屈居於鄉野，還痛斥了那些有眼無珠的城市官員，是他們的無能才讓您這樣的人才埋沒於此。」

「這可是我莫澤的功勞！要是把情報分享給那個女人，她肯定會當成是自己的發現，在聖子大人面前邀功請賞！這種事我死也看不下去！」

-啊！嗚嗚！啊啊啊啊啊！

西蒙從洛蘭處得知，邊境兵力已順利完成部署。

「此地雖不能百分之百保證安全，但比起註定要上演慘劇的納薩爾，已是好上太多。此事，不僅雷特廳長和大主教們不知情，就連溫和派內部，除了核心人員外也無人知曉。」

然而，第三勢力結社的登場，令這一格局出現了裂痕。以伊斯拉菲爾爲首的溫和派將主要威脅從亡靈法師轉向了結社，並藉此崛起。而在「十字正教」事件之後，力量的天平更是發生了巨大的傾斜。

「……」

「不許用神聖魔法。這疼痛，你就當是懲罰吧。」

「那麼，有對策嗎？」

據莫澤所言，泰拉協議在即，爲緩和緊張局勢，雙方正從邊境後撤兵力。

「說，你是否背叛了女神？」

西蒙抱着雙臂，語氣生硬地說道。

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這時，一名審訊官走近說道。

若在談判現場與闖入的雷特交手，談判本身便會告吹。倘若事態失控，導致雙方要員殞命，兩大勢力非但結不成盟，反而可能成爲不共戴天的死敵。

-拜託了，洛蘭。

聞言，莫澤「哼」地一聲嗤之以鼻。

噗嗤。

「當然！一切悉聽聖子大人吩咐！」

當然，即便如此，聯邦內的強硬派也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理。

他是個不容妥協、毫無憐憫的戰爭狂人，是神聖聯邦「武力」的象徵。西蒙至今已與他數次交鋒，可謂孽緣深重。

「現在說吧，莫澤。爲什麼突然跑到黑暗聯盟來？」

「簡直荒謬！泰拉協議不是教廷的旨意嗎？」

待旅館老闆走後，西蒙確認隔音結界已妥善張開。正埋頭猛喫的莫澤「嘶」了一聲，摸了摸腦袋。

「意料之中。」

＊ ＊ ＊

「這個不能用治療術治一下嗎？聖子大人！」

莫澤這纔想起正事，猛地一激靈，坐直了身子。

「所有異端審問官的首領，審訊廳長雷特。」

於是，西蒙與莫澤暫別，通過傳送魔法陣返回了洛克島。

教廷判定，這次動搖德瓦教根基的事件，是結社遠遠越過了底線，因此決定，即便與亡靈法師聯手，也要將剷除結社作爲首要任務。

他是這個世界上屠戮亡靈法師最多的人，同時，也是以異端審判爲名，將更多聯邦民衆吊死在十字架上的惡徒。

西蒙霍然起身。

那是一片地方色彩濃厚的領地，因貿易而富庶，擁有獨立的防衛力量。城內沒有異端審問廳，且遠離邊境，居民對亡靈法師的仇恨也相對淡薄。

西蒙剛一原諒他，莫澤便「唰」地從長袍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奮筆疾書起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

「嗯……」

西蒙輕撫額頭，陷入沉思。

最陰暗的角落裏。

西蒙輕叩下頜，陷入了沉思。

「有！教廷打算出其不意，將協議地點從『納薩爾』臨時變更爲『貝拉希姆』。」

「求你了，別再寫你那奇怪的僞聖典了。」

「雷特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聖子大人。他的信念不容置喙，只要對方是異端，哪怕有女神庇佑，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其誅殺。」

審訊官從他身旁走過，輕輕掀開窗簾。一縷陽光射入，照亮了這片空間。那裏站着一個渾身血污的灰髮男人，嘴裏叼着一根雪茄。

呼—

噴吐着煙霧的他垂眼看去。正如審訊官所言，他手下的那個男人早已斷了氣。

哐啷！

將烙鐵扔在手術檯上，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煙。

「廳長，您近來實在太過勞累，屬下擔心您的身體會喫不消。」

「彙報。」

雷特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審訊官只得開口。

「先前申請調往內陸的邊境審訊官們，正在返回邊境。」

嘣。

雷特的額角青筋暴起。

「……理由？」

「據稱邊境有變，他們接到了返回的命令。具體原因正在覈實。」

嘶。

雷特從嘴邊拿下雪茄，長長地吐出一口煙。

「是亡靈法師那幫傢伙。」

說罷，他將雪茄在屍體上捻滅。

「想與溫和派那羣廢物沆瀣一氣，來阻撓我們的計劃。」

雷特走上前，「譁」地一聲拉開窗簾。室內頓時明亮了些許，映出他那沾滿血汗、結實健碩的身軀。

「這是一盤棋。看清了對方的棋路，我們也該想想下一步了。」

「協議的地點會變。去查出新的位置。」

雷特回頭看向他的部下。

「是……？可、可那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以我們現有的人手，在納薩爾的部署堪稱完美。」

「地點不是納薩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