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54

「新的……聖女？」

西蒙神色困惑地喃喃自語。萊特雙目圓睜，猛地一揮手臂。

「別再胡說八道了，快現身吧！」

「如您所願。」

腳步聲傳來。

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一個男人現出身形。看到他，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他身體的一部分被機械所取代。伊琳看到那雙腿，以及一條手臂和瞳孔都由機械構成的男人，不禁咬緊了牙關。

「萊卡·羅伯特……！」

「很高興再次見到您，伊琳。」

萊卡泰然自若地打了個招呼，隨即轉過頭去。

「還有格拉圖拉·米·齊比利斯，星辰聖女大人和偵探先生也歡迎光臨。」

『……他難道已經察覺到，萊特是來自外部的聖女了嗎？』

西蒙正滿心戒備之際，萊特強忍怒火，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既然您知道，那話就好說了。給我說清楚，攪得達爾布倫天翻地覆的聖女失蹤事件，還有外面發生的一切紛亂，以及無法使用聖女權能的伊琳聖女大人。」

那雙閃爍着星光的眼眸，徑直望向了萊卡·羅伯特。

「這一切的中心，就是您的『新秩序』計劃嗎？」

「是的，沒錯。」

萊卡·羅伯特毫不否認，緩緩地走到一旁。

一片死寂中，身體的替代部件發出「咔噠，咔噠」的金屬聲。雖然看不出任何戰鬥的跡象，但一種令人不敢輕舉妄動的詭異壓力瀰漫在四周。

「作爲羅伯特家族的一員，我從小就懷着守護達爾布倫的使命感長大。我雖才疏學淺，但前人已爲我鋪好了康莊大道，我堅信自己也能將一個安然無恙的達爾布倫傳承給下一代。然而，這是否是命運的捉弄？竟如此殘酷—」

『該死。』

本應是瞳孔的位置上，機械傳感器亮起了猩紅的火光。另一隻尚存的人類眼睛也瞪得像要凸出來一般，迸射出森然的寒意。

一根頭髮也沒有，機器的焊接痕跡暴露無遺。本應是耳朵的位置上，一個類似金屬螺旋槳的東西在緩緩轉動。只有臉的正面勉強維持着人形，其餘部分全是機械，令人毛骨悚然。

在她旁邊，伊琳咬破了嘴脣，鮮血直流，默默地注視着這幅景象。

「少放屁。」

萊特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這已經不是在底線上反覆試探了，而是早已遠遠越過了界限，讓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聽着這番話，伊琳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哇啊！」

轟隆隆隆隆—

「格拉圖拉·米·齊比利斯。」

顫抖。

「萊特聖女大人，同爲聖女，何不互相問候一番呢？」

『冷靜下來。不要被外表所震懾，要專注於目標。』

『要怎麼才能奪回聖女的精粹？』

萊特立刻準備好祝福，施加在同伴們身上。她身後浮現出由神聖之力構成的翅膀幻影，下落的速度驟然減緩。

「是的。如您所見，我利用伊琳『轉讓』的聖女精粹，創造出了一位真正完美的聖女。」

「她被自己的義務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只是爲她減輕了負擔。難道不是嗎，伊琳？一切不都是您所期望的嗎？」

刺耳的機械聲在耳邊迴響。

西蒙的目光銳利地觀察着機械聖女。

[願女神的祝福與諸位兄弟姊妹同在。]

接連不斷的聲響震得人耳朵發麻。刺耳的引擎聲、液體燃料在管道中汩汩流淌的聲音、火花迸濺的聲音、鋼筋碰撞的聲音，充斥着耳畔。

『沒想到實驗室後面還有這樣的空間！』

西蒙溫柔地握住了伊琳的手。

嗒。

接下來的景象，讓西蒙不禁毛骨悚然。彷彿女神真的承認了這堆機械疙瘩是聖女一般，一道壯麗的神聖光環在機械之軀上展開。

＞羽落術0;Feather Fall1;＜

一隻毫無溫度的冰冷金屬手落在了萊卡·羅伯特的手上。萊卡在上面印下一吻。

咚—

「西昂！小心！」

西蒙向前邁出一步。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在空中緩緩下降時，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深邃的下方。

三人腳下的地面突然消失，身體開始向下方墜落。

「什麼？」

嗡—

雖然與人類相似，但又絕非人類，僅僅是看着就令人感到不快。蒼白的皮膚讓人聯想到非人的觸感，眼睛和嘴巴相距甚遠。

萊特厭惡地揮了揮手臂。她身上的聖衣隨之盪漾，緩緩落下，她已做好了全力以赴的準備。

一隻由金屬和電線束構成的手，握住了一根機械法杖，拄在地上，彷彿老人一般，支撐起沉重的金屬軀體。

緊接着，「那個東西」開始上升。

到處都有天使模樣的東西在吹奏笛子，光之羽毛四處飄散。接着，在光芒之中，聖女們所穿的「聖衣」緩緩降下。

「您這是在做什麼，星辰聖女大人。」

「在此過程中，這副臭皮囊是壞是病，我根本不在乎。」

「達爾布倫真正的主人。」

「那個東西」在打招呼。

腳下懸空的毛骨悚然之感襲來，強勁的逆風撲面而來。下方深不見底，宛如一片虛無的深淵。

就在伊琳要開口的剎那。

哐當！哐當！

無數的機械手從管道下方伸出，像祈禱一樣合十。在那些手下方，無數的神聖魔法陣展開了。

「我並非在責備您，伊琳。無能聖女的誕生，即便不是我，也總有一天會遇到。爲了達爾布倫的存續，我必須解決這個嚴重的危機。我夜以繼日，在寢食難安中持續着研究。」

嗡—嗚嗡—

他張開雙臂。

他實在不願相信，想要否定自己的直覺，但聖女的精粹確實從那裏散發出來。

「人類的精神會變，但機械的精神不會！人類的肉體會衰老，但機械的肉體永恆！她不軟弱，沒有缺點，能夠永遠存在！當面臨51人和49人的生死抉擇時，她能不受感情左右，果斷地選擇51人！這不是褻瀆神明！」

他的眼中充滿了瘋狂。

「!」

他飽含失望的目光投向了伊琳。

「這纔是『進化』！」

「即使在達爾布倫面臨毀滅的關頭，我也沒有責備伊琳。畢竟，生來沒有才能，並非她自己的選擇。所以我只是準備了一個替代品。」

「…….」

伊琳顫抖着，努力地點了點頭。萊特隨即揮動手臂，星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與此同時，機械聖女將金屬法杖向前一指，將神聖魔法向上方射去。

數以千計、數以萬計的鐵管支撐着那張臉，將其緩緩托起。那些管道便是它的身體，一雙又一雙的「機械手」從管道中接連伸出。

沙沙沙—

他歪着頭，一臉困惑。

由機械音構成的女性聲音迴盪開來。

西蒙緊咬嘴脣。

他能感覺到，那雙人造的眼睛正在審視着自己。

咯吱。

他攤開那隻由破敗不堪的涅姆機械構成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用一種癡迷又充滿愛意的眼神凝視着那臺機械。

周圍漸漸亮了起來，地面上顯露出三張「巨大的臉」。

就在那時，一道耀眼的星光從天花板上降下，接連擊碎了幾根管道，引發了爆炸。萊卡·羅伯特抬起頭。

「站在你身邊的那個女人，已經不再是聖女了！她不過是大陸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而已！」

「我只是幫助她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偵探先生。」

「……褻瀆神明也要有個限度。」

[歡迎。]

「我厭惡人類的善變。傳承了四代的聖女譜系，偉大的文明發展，都可能因一個人的過失和無能而崩塌，這個事實讓我恐懼。我無法忍受達爾布倫因爲這種善變而走向滅亡。所以我才這麼做！」

咻—！

位於中央的那張臉伸長脖子，靠近西蒙，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張臉很快回到了原位。三張臉分別注視着三個人。隨後，一隻手拄着地面，另外兩隻手優雅地交疊在一起。

「會沒事的，伊琳聖女大人。」

他將手放在胸前，像紳士一樣躬身行禮。

「無論伊琳聖女大人說了什麼，那也都是你長時間精神操控，把她逼到極限的結果！還有，不是伊琳，是伊琳聖女大人。嘴巴放乾淨點，你這混蛋。」

「我可不是來聽瘋子長篇大論的。」

不知何時從天花板上下來的萊卡·羅伯特，輕巧地落在機械聖女的肩上。他跪了下來，攤開手掌。

「哇，真是太噁心了。」

說着，他用充滿愛意的眼神望着自己的發明。

萊卡·羅伯特將自己的臉頰貼在那冰冷的金屬手上。

嗡嗡嗡嗡嗡嗡嗡！

哐當！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

「你對伊琳聖女大人做了什麼？」

「不可能。絕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簌。

兩位聖女強大的神聖魔法接連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明明繼承了源流聖女大人的精粹，卻偏偏在我這一代，出現了一位無法駕馭涅姆的聖女。」

聖衣如面紗般垂落在中間那張機械臉上，光之布料輕柔地包裹住鋼筋和管道。

「我們會想辦法解決的。」

漆黑的深淵中，六個紅色的光點閃爍着。西蒙覺得，那簡直就像「眼睛」。

「我唯一的聖女啊。」

他提高了嗓門。

一步。

萊特怒不可遏，搶先打斷了他的話。

萊特氣喘吁吁，保持着揮手的姿勢，怒視着他。

「聖女的寶座，已經移交給了這位大人。我來介紹一下。」

「嗯？」

這次的事件，終究還是要仰仗西蒙的「聖子模式」。

只要能讓那臺機械所懷有的聖女精粹暫時附在自己身上，他十有八九也能駕馭涅姆。但和對付其他聖女時不同，單純的接觸恐怕行不通。

『必須想出辦法。必須！』

＊ ＊ ＊

同一時間。

嘩啦，嘩啦！

聖女精粹研究所的成員哈米爾偷偷潛入研究室，正心急如焚地翻閱着文件。

她趁着憤怒的民衆散去的間隙，悄悄潛入了研究室。

「……果然。」

找到線索的她舔了舔嘴脣。

「這不是伊琳聖女大人的問題！」

關於前幾代聖女的信息很少，而且記錄也不一致，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但關鍵在於找出那位被稱爲達爾布倫譜系源頭的源流聖女之前的聖女。

那位聖女使用的不是涅姆，而是冰，被稱爲「冰結聖女」。在她之前的聖女也都是使用冰，被稱爲霜凍聖女或冰河聖女。

然而，突然之間，下一位聖女擁有了操控一種名爲「涅姆」的液體的權能，而非冰。

四次。

繼承這個聖女精粹的聖女們，似乎每隔四個週期就會誕生出擁有不同力量的聖女。

即使「四」這個數字不確定，但每隔特定週期出現擁有不同力量的聖女，乃是必然之事。

「伊琳大人無法使用涅姆，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變化。涅姆是本該在本世紀消失的技術。

但爲了阻止這種變化，達爾布倫以及羅伯特市長正貪婪地固守着。

「必須把這個事實告訴大家。」

『西昂兄弟。』

外面傳來了一聲巨大的轟鳴。她急忙跑去，望向窗外。

顫抖。

「啊……！」

「嗯？」

哈米爾咬着指甲。

整座城市如同發生了地震一般裂開，在裂縫的中央，通體變成純白色的羅伯特公司總部大樓正試圖升起。

而且。

伊琳所擁有的力量，其實也並非「涅姆的無效化」。涅姆最多隻能承載四種權能，再多增加一種，就會因爲過度賦予而崩潰。這便是涅姆無效化的真相。

領悟了一切的她，正要拿起通訊水晶球。

彷彿是神的選擇一般，燦爛的光芒正照射在那座建築上。有什麼事情即將開始。

『總，總會有辦法的吧？』

轟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