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84

按照與西蒙定下的計劃，大公率領海特與一衆幻影無頭騎士，率先撤出了深淵。

「大公回來了！」

在深淵外鏖戰的北部軍戰士們一發現大公，便如潮水般蜂擁而至。一臂已然漆黑如碳的大將軍加尼羅也走到她面前，開口說道。

「大公！您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嗯。]

「北神呢！北神怎麼樣了？」

「您得手了嗎！」

戰士們引頸待戮，彷彿下一刻就要振臂高呼，慶祝勝利。

大公望着部下們這副模樣，心中一陣刺痛，暗自慶幸有頭盔遮擋，讓他們看不見自己的表情。

[深淵裏沒有北神。]

戰士們的表情瞬間凝固。

[我們中了圈套。此次出征，到此爲止。撤退！]

她調轉馬頭，猩紅的披風在風中猛烈翻飛，又孤寂地垂落。

士兵們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彷彿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您這是……什麼意思。」

加尼羅的嘴脣瑟瑟發抖。

「北神怎麼會不在！那操縱這些亡靈的究竟是誰？那傢伙一定存在！我們必須找出來！哪怕將整個霜原翻個底朝天，就算凍死在那裏也在所不惜……！」

[老四正在攻打比爾克諾斯。]

這一句話，讓加尼羅和激動不已的戰士們登時啞然。

[百姓危在旦夕。我與海特會先行趕去，你們不必過分憂慮，加尼羅大將軍。]

背後猛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女人正在半空中徒勞地掙扎。

戰士們憨厚地笑了。卡米巴雷茲用叉子在盤中撥弄了幾下，淺嘗了一小塊雞肉，便連忙說道。

同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順着繩索滑下。男人在後方看着，得意地咂了咂嘴。

「哈哈哈！我們都是喫飽了纔來開會的！」

一個渾身浴血的女人猛地從地上站起，已化作殭屍的她，正搖搖晃晃地逼近。

人羣爆發出一陣尖叫，四散奔逃。「老四」輕描淡寫地用手指捏爆了一個人，隨即將一個黑色的‍魔法陣鋪展於夜空。

唯有如此，才能爲西蒙爭取到時間。

加尼羅面色凝重，深深地垂下了頭。四下的戰士們將武器插進雪地，頹然坐倒。絕望的嘶吼與吶喊，此起彼伏。

嘿嘿—

戈德里克大快朵頤地咬下一口肉質豐腴的雞腿，將骨頭擱在盤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謝、謝謝。」

所有人的悲憤，如回聲般在雪原上空迴盪。

『幸好入夜後「老四」就停止了攻擊。不知是不是睡大覺去了，真是好運。』

環顧着周遭屍體的老四揮動手臂，在屍體之上展開了魔法陣。死去的屍身開始扭動，異變陡生。

「不過我……真的可以坐在這裏嗎？」

『對不住了。』

卡米巴雷茲所坐的，正是圓桌的首席。

在這席間，唯一稱得上像樣的一餐，便是她盤中的那道烤雞。就連此地地位最高的戈德里克，也只是從那隻雞上撕下一條腿來品嚐而已。

「呃，呃啊啊啊啊啊！」

正是那個將比爾克諾斯拖入恐懼深淵的「老四」。漆黑自它的嘴角溢出，幻化成魔法陣。

＊ ＊ ＊

『難道……』

—如果他們還要繼續濫殺無辜，我也會爲北部和西蒙而戰！

那天夜裏。

曾將整座城市拖入恐懼深淵的「老四」，其攻勢隨着夜幕降臨而中止了。城牆四周不見它的蹤影，想必是暫時離開去補充漆黑了。

『我可沒那份義氣陪你們一起送死！永別了。』

「這裏沒人看守，快！」

『沒人吧？』

圓桌中央，坐着一位淡紫色頭髮的吸血鬼少女—卡米巴雷茲。她略帶窘迫地笑着說道。

『一起在比爾克諾斯戰鬥？我纔不去白白送死。』

戈德里克鄭重地低下頭。

唧唧—唧唧—

「等，等一下！老婆！是我啊！是我！你聽不見嗎？」

「……是，大公。」

「我、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回南部以後就去藍港玩？還記得嗎？我們掙了那麼多錢，現在……」

『怎麼會！』

夜色中，四野蟲鳴唧唧。

戈德里克長舒一口氣，灌下一大口涼水。

騎馬向比爾克諾斯疾馳的大公，將頭盔壓得更低了。

她貫穿了遊蕩於前方的北神亡靈們的‍核心，奮勇向前。

他不能告訴這些陷入絕望的部下，西蒙與第七軍團正準備將匕首刺入北神的心臟。

黑暗之中，一個龐然巨物緩緩現身。

她一拉死靈馬的繮繩，率先馳騁而去。海特與第二軍團的幻影無頭騎士們也齊齊跟上了她的步伐。

「呃，呃嗚！」

戈德里克一邊擦拭嘴角，一邊說道。

卡米巴雷茲怯生生地躬了躬身。她心想，這些人雖然舉止粗獷，脾性如火，卻並非壞人。

戰士也好，居民也罷，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昏沉睡去，直到凌晨。

這裏是比爾克諾斯城的會議室。

咯吱—

男人領着衆人拔腿狂奔。

男人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勉強擠出笑容。

咔嚓！

他是個往來於北部與南部做皮貨生意的商人。此刻，他帶着妻兒老小，還有那些糾纏着非要跟來的熟人，一同來到了城牆邊。

【逃……跑……便是……死。】

「只有這些招待貴客，實在抱歉。」

女殭屍一口咬斷了男人的後頸。

「慢點下來！不着急，一個個地慢慢來！」

【西蒙。】

剩下的，全都留給了她。

「身爲比爾克諾斯的防務負責人，我自肺腑深處，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

「我們吶，光看着小娃娃喫就飽了。」

今日白晝，「老四」展現出的力量，簡直駭人聽聞。

是慘叫聲。

一個肩上扛着包袱的中年男人，正立於城牆之上，鬼鬼祟祟地窺探着四周。

「啊，不不！沒關係的！」

她拉滿了弓弦。

碩大無朋的臉，短小肥胖的身軀。

剎那間，無數形態怪誕的投射物傾瀉而下，將衆人一個接一個地屠戮。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城外。

『再往前一點就是村子了。到那裏僱輛馬車南下，就能……』

＊ ＊ ＊

趁着衛兵視線不及的空當，他從城牆上垂下繩索，一手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順繩而下。

男人面容扭曲，抱着腿在地上翻滾，痛苦不堪。一片‍黑魔法的碎片，深深地嵌進了他的腿裏。

前往比爾克諾斯的路，必須馬不停蹄。

【拜託你了，約納之子，不。】

戰士們也隨之「喔喔！」地高聲附和。那羣大漢從虯髯之間咧開嘴，露齒而笑的模樣，頗爲滑稽。

而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大公，卻遠在霜原與北神交戰。

他們每人只喫了一片面包，喝了一碗寡淡的湯，而且剛一落座便在十秒內風捲殘雲般地解決了。

兵不厭詐，欲欺敵，先欺友。

北神必須相信，北部軍已經承認戰敗，正在撤退。這樣，自以爲勝券在握的北神，纔會派兵追擊潰逃的戰士們。

「從您的這句話中，我們感受到了堅毅的氣概與崇高的驕傲。事實上，您比在場的任何一位戰士都功勳卓著，還拯救了無數人的性命。」

這些年，爲了在北部討生活，他把榮耀掛在嘴邊，處處裝出一副北部人的派頭，但骨子裏，他終究是個商人。

[絕不能再出現任何犧牲。命全軍安全歸返。北神必會派兵追擊，從背後偷襲我們撤退的部隊，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北部的心臟，比爾克諾斯。

僅憑比爾克諾斯剩下的兵力，絕無可能戰勝「老四」。即便霜原傳來捷報，比爾克諾斯也早已化爲一片焦土。這筆賬，再簡單不過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踉蹌着向後退去。

「卡米巴雷茲大人雖是外人，卻毅然與我們並肩，宣誓要共同對抗敵人。」

她彷彿被無形的黑暗攫住了。

這一次，依然沒能抓住北神。沒能手刃仇敵。沒能在我輩手中了結這一切。沒能贈予孩子們一個和平的世界。

榮耀？榮耀算個屁！

咔嚓！咔嚓！

這段日子的心力交瘁，讓他臉頰都瘦削了下去。

「這是您應得的禮遇。」

呼—

吧唧，吧唧。

所有一同逃亡的人都已從城牆上下來。男人朝他們招了招手，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面。

「那、那個……大家都不再喫點了嗎？」

這本是大公或加尼羅的位子，如今卻讓給了一位客人。與她初到北部時，被人冷言相向「又來個外人！」的境遇相比，此刻的氛圍已是天壤之別。

敗了。

[你負責收攏部隊，返回比爾克諾斯。]

「別管我們，您喫您的！」

「啊，太好喫了！我喫飽了。」

她輕拍幾下自己的小腹，將盤子朝戰士們的方向推了過去。

「還剩了一些，如果不介意的話，大家分着喫了吧？」

她能感覺到，戰士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盤子上。

「咳哼！嗯！既然是您剩下的，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食物可不能浪費。沒辦法，我就來只翅膀好了……」

「喂，你們幾個！」

戈德里克大驚失色，猛地站了起來。

「你們還有沒有廉恥！竟敢覬覦貴客的餐食！」

然而。

卡米巴雷茲剩下的那盤烤雞騰空而起。戰士們如同一羣餓極了的食人魚，蜂擁而上，烤雞瞬間被撕成數十塊，消失得無影無蹤。

地上只剩下幾根散落的白骨。

「嘖嘖。」

戈德里克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咂了咂嘴，重新坐下。卡米巴雷茲笑得天真爛漫。

「獻醜了，還望見諒。那麼現在，比爾克諾斯防禦會議繼續。」

戈德里克的表情嚴肅起來，目光掃過會議室裏的每一個人。

「現在攻擊比爾克諾斯的，確確實實是三兄弟級別的亡靈個體。北神原本就能驅使第四個，還是在失去所有三兄弟後匆忙創造出來的，這一點我們無從知曉。重要的是，在大公和北部軍遠在霜原之時，三兄弟正在攻擊比爾克諾斯，這纔是現實。」

戈德里克用握緊的拳頭重重地敲擊着圓桌。

「在大公回來之前，必須不擇手段地堅守下去。」

戰士們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卡米巴雷茲也撲棱撲棱地扇着翅膀。

「那傢伙雖然身體能力低下，卻能使用強大的黑魔法。他正在安全的城牆外，向比爾克諾斯傾瀉着黑魔法。」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女人們鄙夷地看着那些急於辯解的丈夫。戈德里克望向她們。

「人家不是說了自己是吸血鬼嗎？這是避難所裏的人們一點點抽出來湊的。」

卡米巴雷茲也緊握雙拳，用清亮的聲音應道。

戰士們大驚失色，目瞪口呆。

「感激不盡！那麼，我們來商議具體事項吧。」

與衆不同，本就是一種痛苦。

「老四會一直保持謹慎小心的。」

一個女人將餐車推到卡米巴雷茲面前。

「我也會努力戰鬥，直到西蒙回來！」

連老四都心存戒備的吸血鬼少女。

「被箭射中還會喊疼的三兄弟！簡直聞所未聞。」

「我們也是北部人，我們也有我們的驕傲。守護北部，可不單單是像他們一樣提着武器瞎折騰。」

尤其是當她那雙眼睛變得血紅之時所爆發出的戰力，即便是對這些終生在戰爭中摸爬滾打的戰士們來說，也強大到令人不寒而慄。

女人、孩子、老人，甚至還有傷員。

到那時，一切就都完了。

「萬幸的是，老四的身體能力似乎極度低下，連比爾克諾斯的城牆都翻不過來。看來連跳躍都不太行。」

「啊……那個……！」

哐當！！

「我這就命廚師長準備新的飯菜！」

「?」

霎時間，喧鬧聲戛然而止。

「就拜託你了！」

「你們這羣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卡米巴雷茲的眼睛越睜越大，感動的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

「拼了！」

女人們推着一輛餐車走了進來。

「加油！亡靈法師大人！」

他一邊說着，一邊望向窗外的景象。

半吸血鬼的身份，是她一直想要隱藏的祕密。

「我認爲他還是能翻過城牆的。」

戰士們個個像犯了死罪似的，深深地垂下頭。卡米巴雷茲慌亂地連連擺手。

一旦抵抗減弱，老四終究會踏入比爾克諾斯，進而攻擊位於中央的大公內城。

「啊，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

她兩根食指不安地對戳着，臉龐愈發緋紅。

「是！」

然而，因爲偶然來到此地的卡米巴雷茲，比爾克諾斯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緊密地團結在一起。

「好！」

「上啊！我們能行！」

僅僅是白天的戰鬥，這廣闊的比爾克諾斯就有三分之一化爲了廢墟。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

一位年輕的騎手咧嘴一笑，轉過頭來。

「我今天可什麼都沒做錯！」

「你們這羣忘恩負義的混賬東西！」

「不，不是那樣的！這不是餓肚子，而是……！」

那是一個個裝滿了鮮血的容器。

「幸好那傢伙膽子小。我們得拼死壓制住他，不讓他跨過城牆。」

「這個嘛……那個……」

不愧是基森的亡靈法師。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了卡米巴雷茲。卡米巴雷茲歪着頭，撲扇着小小的翅膀。

「老、老婆！」

戰士們紛紛舉起武器，士氣高昂。

「你怎麼來了！」

可是，像這樣，所有人爲了她，齊心協力地獻出自己的鮮血，還是頭一次。

「問題是，他似乎膽子太小了。應該是在提防城裏的某個人吧。」

戈德里克終於忍無可忍，霍然起身，怒火中燒。

「我，喝下這些血，會更努力戰鬥的！」

不過是多了一個小女孩，往日沉悶壓抑的氣氛便頓時大不相同了。

戈德里克從座位上站起來說道。

咕嚕嚕—

聲音竟來自卡米巴雷茲的肚子。她的臉頰頓時漲得通紅。

會議室的門猛地被推開，一羣女人走了進來。

看到卡米巴雷茲泫然欲泣的模樣，人們臉上都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竟然搶了卡米巴雷茲大人的食物，害她餓着肚子！都給我成熟點！成熟點！」

士氣達到了頂點。

戰士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一處。

「諸、諸位來此，所爲何事……」

卡米巴雷茲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

所有人都開口了。

「血……！」

「你們這羣腦子不轉彎的笨男人！沒聽見剛纔那位學生說的話嗎？」

那是腹中傳來的聲響。

她用校服袖子胡亂抹了抹眼睛，隨即綻放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子。」

戰士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其中還有對老四相當具體的分析。

她小小的吶喊聲，讓戰士們緊繃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了下來。

按照北神原本的計劃，北部人本該在「第四位」的力量面前陷入絕望，從內部開始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