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奈芙蒂斯離開後，西蒙度過了人生中最忙碌的一週。向來從容的父親理查德也添了幾分焦躁，望着他那既激動又帶着鋒芒的眼神，西蒙把 「非得去基森不可嗎？」 這種孩子氣的疑問嚥了回去。

理查德在西蒙身上施了魔法，說是要製作 「核心」。西蒙只覺得疼得鑽心，完全不明白這東西究竟有何用處。

三天三夜沒閤眼後，核心總算完成了。父子倆坐上一輛馬車，那車廂大得驚人，裝飾也華麗得與領地格格不入。

西蒙一坐上去，就被從未體驗過的舒適感驚得說不出話。

「西蒙，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安娜把夠喫兩週的便當搬上馬車，紅着眼眶揮手。

「別對要上路的孩子說這種話！」 理查德朝她低吼。

西蒙從沒見過父母爭執，這一刻才真切意識到，生活真的要變天了。

「那我們出發了。」 馬伕拉緊繮繩，馬車緩緩啓動。一輩子沒離開過雷斯希爾的西蒙，就此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這趟旅程自然不會是悠閒的馬車觀光。車廂裏，理查德正給西蒙講解黑魔法的屬性。

「來，試着呼吸看看。」 這話裏的 「呼吸」，指的是理查德教的特殊呼吸法。

西蒙深吸一口氣，將空氣中的魔力吸入體內。畢竟練過無數次，做起來並不費勁。

「現在，讓體內的魔力慢慢流動，穿過核心。」 理查德把手按在他胸口輔助。

西蒙小心翼翼地引導着如河流般的魔力，流經心臟下方的核心。

感覺有些異樣 —— 流動的魔力變得更粘稠，更有彈性了。

「現在，讓魔力順着手臂流到掌心，再釋放出去。」

就像堵塞的血管突然暢通，西蒙的掌心滲出了汗珠般的黑色液體。他眨着眼低頭打量，理查德欣慰地笑了：「做得好，西蒙。這就是亡靈法師擁有的『漆黑』，是他們力量的源泉。」

理查德說，從前大陸是騎士與魔法師的天下，如今卻被亡靈法師壓得抬不起頭。騎士敵不過亡靈軍團的數量，魔法師在施法速度和破壞力上也甘拜下風。

「魔法師和亡靈法師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有沒有『漆黑』。」 他伸出左臂，掌心升起深藍色的魔力，像煙霧般嫋嫋飄散，「魔力是氣態的，密度低，難凝結，很容易散入空氣。」

接着他伸出右臂，掌心湧出粘稠的黑色液體，像噴泉般不斷湧出又向下流淌：「而『漆黑』更接近固體或液體，由高密度魔力構成，不僅容易凝結，還能自由塑形。」

話音剛落，掌心流淌的黑色粘液突然向上隆起。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它們聚成花朵，化作海浪，變作吐着信子的蛇，又成了旋轉的風車。

「抱歉，爸爸有事，不能踏入德雷斯登王國。從這裏開始，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決定了。」

他親身經歷過年少輕狂犯下的錯，絕不願兒子重蹈覆轍。

「我剛纔說的豪爾，其實是編的。」 西蒙邊說邊笑，還用左手抓着後腦勺，「我說成是豪爾先生的嚮導，您就信了？雷斯希爾的約翰遜很疼愛的那頭山羊就叫豪爾，您該不會是那山羊的跑腿吧？」

「很棒吧？這算是稀有案例吧？我很有天分對不對？」

「啊！難道您就是豪爾先生說的那位嚮導……！」

如今，西蒙終於迎來了才華綻放的時刻。一想到整個大陸都會爲這個少年的出現而震動，理查德就激動得坐立難安。

西蒙沮喪地繼續練習。理查德轉過頭，勉強壓下嘴角的笑意 —— 要控制表情還真不容易。

「啊……！太感謝您了！」 西蒙深深鞠躬。

男人點頭：「正是，我是豪爾大人派來的嚮導！您遲遲沒到，我擔心您迷路，一直在這等着呢。」

勞利勐地停下腳步：「客、客人您這話……」

「哇……！」

時間飛逝，西蒙沉浸在練習中，不知不覺過了一週。

「不過是看起來帥而已。」

「239 號，239 號……」 他拿着紙條，對照着每戶門牌上的地址。

「亡靈！」

聽到這話，西蒙鬆了口氣：「終於找到您了。我叫西蒙・波倫提亞。」

「讓開！都讓開！」

西蒙恍惚點頭。

「是，爸爸！」

馬車抵達德雷斯登王國的首都 「朗格斯坦」，第一次見識大都市的西蒙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

『嚮導在此等候。』

女子轉過身的瞬間，西蒙嚇得差點叫出聲 —— 她的一隻眼球凸在外面，晃晃悠悠地懸着。

「您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往下瞟。」 西蒙伸手指着他，「剛纔您摸了摸背心的下袋，是在確認裏面的東西吧？看袋子的大小和褶皺，裏面好像藏着小刀之類的玩意兒。」

「我是朗格斯坦的導遊勞利。這邊請，想必您也累了，先帶您去旅館休息吧。」

突如其來的沉重壓力讓西蒙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十七年來從未離開過雷斯希爾的他，說不害怕這種改變是假的。

那是個光頭男人，額頭佈滿汗珠。他掏出手絹擦了擦，客氣地問：「請問您是要去坎梅羅德 239 號，準確說是 SL1E6AJ 對嗎？」

西蒙心頭一沉，像被重錘砸中：「我還以爲您會陪我到基森。」

「打擾了。」 突然有人走到對面跟他搭話。

「那我出發了，爸爸。」

咔嚓。

西蒙頓時毛骨悚然，渾身汗毛倒豎 —— 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要發生了！

「以這種漆黑爲基礎施展權能的人，就是亡靈法師。」

「時間不多，能教你的有限。剩下的時間，就集中練習用核心提取『漆黑』的基礎吧。」

「總算到坎梅羅德了。」 這城市的道路也太複雜了，西蒙繞了二十分鐘彎路，才找到坎梅羅德。正如那女子所說，這裏的地面果然鋪着金磚。

「父親！您看這個！」 西蒙掌心燃起火花般的漆黑。

他乾脆承認，從背心下袋掏出一把小刀：「我都說了，朗格斯坦這地方危險得很。這麼窄的巷子，誰知道會遇上什麼人……」

看到自己進步神速，西蒙練得越發投入。理查德既爲兒子的成長欣慰，又不忘提醒他別太急躁。

看來總算順利解決了！西蒙再次道謝，快步朝着女子所說的廣場方向走去。

「地址？我看看。」

勞利臉上的親切笑容瞬間僵住：「那、那你明知道還跟過來？你到底是什麼人？」

西蒙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 他怎麼連詳細地址都知道？

兩人走出坎梅羅德，穿行在彎彎曲曲的小巷裏。西蒙好奇地四處張望，只見兩旁全是房屋，幾乎看不到空地。這城市的人口，恐怕比雷斯希爾領地所有居民加起來還要多好幾倍。

就在這時，漆黑化作魔法陣的形狀，無數符文組成的黑色陣圖中，透出如炸彈爆炸般的紅光。

理查德握緊拳頭，魔法陣應聲碎裂，散落在地板上的灰燼漸漸消失。

錚！

『…… 真是怪物級別的天賦。』理查德表面不動聲色，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看來得按這個地址找過去。』西蒙定了定神。

創造漆黑的練習比想象中有趣。起初只能在掌心凝聚水滴大小的量，隨着時間推移，不僅尺寸變大，形狀也能自由變化。

最後，西蒙向一個背對他、金髮濃密的女子搭話：「不、不好意思，女士，想向您打聽個地方。」

說他是爲漆黑而生的少年，一點也不爲過。即便身爲父親，理查德在指導時也時常被兒子的天賦驚得心頭髮顫。

與理查德告別後，西蒙獨自留在寬敞的車廂裏。他沒有虛度光陰，依舊專注於漆黑的訓練。

西蒙冷汗直冒，拼命壓下心頭的驚悸，勉強擠出笑容：「我想去這張紙上的地址……」

「哇……！」 西蒙爲這突如其來的華麗表演驚歎不已。

不管是朗格斯坦還是雷斯希爾，終究都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只要按地址找到能帶他去基森的嚮導，一切問題就能解決。可光看這信息，他實在摸不着頭腦。

理查德凝視着，嚴肅地說：「暗青色，是帶點藍調的美麗漆黑呢。」

西蒙點頭跟上。

其實理查德早就知道西蒙的才能，遲遲不給他人核心，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在自我認知與情緒尚未成熟時，過早爆發的天賦只會是毒藥。

西蒙嚇得連連後退。一輛寬逾五米的巨型馬車從陡坡上疾馳而下，拉車的竟是幾匹只剩骸骨的馬。

亡靈們在市中心大搖大擺地穿梭，有的拉車，有的在廣場分發傳單 —— 這正是亡靈法師主導的時代纔有的景象。

「客人，您剛纔可把我們嚇壞了。外來人在朗格斯坦沒向導就獨自上街，太危險了。」 勞利絮絮叨叨地說，「我們這兒有句俗語，叫『睜着眼，閉着鼻』—— 城裏到處都是想扒光旅人錢財的傢伙，偷竊、搶劫，還有坑蒙拐騙的商人。到了住處，我教您幾句朗格斯坦的方言應急，總比什麼都不會強。」

「啊哈。」 西蒙露出燦爛的笑容，「所以大叔您也是想扒光我吧？」

從單純釋放到塑形變化，西蒙只用了三天。這絕非普通人能做到的 —— 要知道，常人往往需要半年到兩年才能掌握塑形技巧。

第一次聽到父親的稱讚，西蒙心頭一熱。

『打起精神來。』西蒙輕輕拍了拍臉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小小的便條：

這時，理查德緊緊握住他的手：「爸爸敢打包票，你一定能比任何人都做得好。另外……」 他莞爾一笑，「我真心爲你驕傲。」

『239 坎梅羅德，朗格斯坦 SL1E6AJ。』

「大概要走十五分鐘，我儘量抄近路。」

「好！」

片刻後，一個一直默默注視着兩人的男人，也向那女子搭話。

「怎麼了，小哥？」 女子說話時，那懸着的眼珠突然變長，湊近紙面查看。

女子打開扇子遮住嘴，輕笑起來：「這孩子真有禮貌，少見得很。祝你在朗格斯坦好運。」

「西蒙，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了。」 理查德突然開口。

又過了一週。

女子抿緊嘴脣，沒發出驚叫，反而開口指路：「啊，坎梅羅德啊，那是朗格斯坦的名勝。從那邊能看到個廣場，繞廣場走一圈往右，就能看到鋪金磚的衚衕了。」

勞利冷汗直流，轉頭看向西蒙：「那、那個…… 您說對了。」

高聳的宏偉建築，川流不息的馬車，熙熙攘攘的人羣…… 生平未見的景象讓他目不暇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