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30

翌日清晨。

雨過天晴，一片朗朗。波倫提亞一家爲在這次暴雨中受災的領民，展開了救災工作。

「這邊！這邊來！」

「柱子放這兒！」

首先，被淹的地區只能等待洪水退去，而對於房屋被完全沖毀的家庭，大家正忙着爲他們搭建新居。

叮叮噹噹的錘擊聲，吱嘎吱嘎的鋸木聲，在村落間迴盪。

西蒙坐在人羣中央，閉目凝神，專注於意念的操控。骷髏兵們忙碌地穿梭，卸下建材，堆起圓木。

「唔……」

西蒙的臉上已是汗如雨下。

這並非易事。正揮舞鐵錘的骷髏兵，一不小心砸碎了自己的手腕；搬運圓木的骷髏兵，肩膀脫臼，竟將圓木滾下了懸崖；更有甚者，用「骨甲」運送工具時失手打翻，工具散落一地，砸在了領民們的頭上。

看父親理查德做起來似乎輕而易舉，可真要將骷髏兵投入戰鬥以外的事務，才發現竟是如此艱難。

「……說來倒也理所當然。」

西蒙的骷髏兵本都是怪物，對建築之術一竅不通。這與戰鬥時只需下達一個「去戰鬥！」的籠統指令截然不同，西蒙必須事無鉅細地一一指定每個步驟。

叮叮噹噹！

一陣規律的錘擊聲傳來，西蒙不由得側目望去。

與他這邊的手忙腳亂形成鮮明對比，理查德操控的召喚獸們動作嫺熟，令人眼花繚亂。骷髏兵們身輕如燕，咻咻地飛掠着搬運建材；骨甲們則在空中流暢地滑翔，將工具準確無誤地送達各處。

每一個動作都精煉無比。用尺測量，扶木固定，置釘，落錘。一連串動作如工廠流水線般絲絲入扣，精準無誤。

嗡—！

身披破爛麻布的魔法型亡靈，理查德的巫妖，每當它施展黑魔法，建好的屋頂便會冉冉升空，而後分毫不差地安放在房梁之上。所有工作，都將亡靈的特性運用得恰到好處。

「我還差得遠呢。」

「安娜，辛苦了，快去歇會兒吧。」

然而。

正準備收拾盤子的西蒙也轉了轉眼珠。

正需要轉換心情的西蒙，也隨着人羣前去用餐。

「我們的安娜老師，究竟是怎麼會和邪惡的亡靈法師結爲連理的呢？」

安娜說道。

理查德從未給西蒙講過自己身爲軍團長的故事，因此西蒙聽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了進去。

西蒙朝她那邊走去。

「安娜老師！安娜老師！快接着講剛纔的故事嘛！」

她給前來領餐的領民舀了滿滿一大勺肉湯，又柔聲說道：「請慢用！」那領民愣愣地點着頭走開了。

他很小的時候也問過幾次，但得到的總是含糊其辭的回答，並未留下什麼清晰的記憶。懂事以後又覺得害羞，便再也沒問過。

「理查德才是，不更應該多休息一下嗎？」

聽了這話，萊特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沒事，沒事，但說無妨。」

【鏘、鏘鏘！】

聽見萊特的提問，理查德和安娜對視了一眼。

本以爲在這種艱苦的條件下，伙食不會太好，沒想到竟佈置得像個露天餐廳。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前方還架着幾口巨大的鐵鍋。

「啊，來啦。」

「小聲點，萊特。」

「嗯？」

她轉過臉，又對領民們露出親切的笑容，開始分發食物。西蒙也走到她身旁，準備幫忙舀塗抹麪包的果醬。

「像安娜老師這樣虔誠、美麗、偉大、溫柔又善良的人，到底是怎麼被他勾引到手的……嗚嗚！他肯定用了什麼邪惡的法術，錯不了！」

正在用餐的理查德和安娜同時一頓。

「……哈哈，對亡靈法師的憎惡還是老樣子啊。」

安娜沒來由地紅了臉，環顧四周說道。理查德則藉着酒意，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張臉上，依然寫滿了「無法理解」。

「哦？」

【好嘞！】

【小鬼！有我這麼優秀的巫妖在此，你竟敢去盯着別的巫妖看？】

她用沙土造了一座三層的小沙屋，然後便一溜煙地逃走了。西蒙長吁短嘆，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頭也不回，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隨即有些自得地撩了撩頭髮。

「？您歇着吧，您不是剛乾完活嗎？」

「兩位當初是怎麼相遇的？」

「在家閒着也是閒着，就來做做志願服務嘛。包喫包住的，總得付點飯錢不是……啊，歡迎光臨！」

萊特的雙親慘死於亡靈法師之手，她甚至親眼目睹了他們被轉化爲亡靈，這份創傷深可見骨。

一位繫着圍裙的大嬸用洪亮的嗓音喊道。領民們彷彿就等着這句話，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烏泱泱地聚攏過去。

「……好吧，那你稍微幫點忙。」

理查德呷了一口紅酒，悠悠說道。

正在周圍整理工具的領民們見狀，無不瞠目結舌。

『聽着聽着，倒也挺有趣的？』

「天空降下的是灰燼之雨，空氣裏滿是令人窒息的黑煙。無論走到哪裏，死者的屍骸都堆積如山，江河被鮮血染成赤色。再想想如今的和平，真是……」

不過，能到這一步，已是相當大的進展了。

他彷彿陷入回憶般，閉上了眼睛。

「唉。」

「這種事也是有的嘛。」

遠處，萊特望着那兩人卿卿我我地分發着食物，面無表情地撅起了嘴。

【我可是建造房屋的專家！你忘了嗎，我用「沙之世界」建起那座金碧輝煌的城市！】

那幾根圓木不偏不倚，徑直撞塌了立柱。立柱傾斜，已然固定好的房屋骨架隨之轟然倒塌。

「是我的失誤，實在萬分抱歉。」

「孩子們好呀，要好好喫飯哦。」

她身上散發着濃烈的軍團長級的漆黑。雖然雷斯希爾的亡靈法師只有理查德和西蒙父子，想來不會有大礙，但在衆人面前，小心爲上總沒錯。

剛從工地上回來的理查德一邊挽着袖子一邊走來。安娜笑着說。

「來幫忙的？」

萊特發出一聲呻吟，扭過了頭去。

理查德指了指濺到自己臉頰上的湯汁，安娜便羞澀地笑着，湊上去吻了一下。隨即，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兩人竟不約而同地扔下湯勺，額頭相抵，緊緊相擁。

西蒙用勺子將鍋底的果醬翻上來，低聲說道。

「你真覺得那是邪惡的法術嗎？」

那是在黑暗聯盟中也格外醒目的純白髮絲，此刻被長袍的兜帽稍稍遮掩的少女。

看樣子，大家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快來嚐嚐安娜老師的特製羊肉湯！麪包每人兩個！」

人羣中不時傳來領民們愉快的口哨聲。大人們則一邊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一邊嘿嘿地笑着。

『……怎麼突然問這個？』

然而—

「是啊。」

「怎麼了？」

「大夥兒！喫飯啦！喫完再幹！」

「無論這邊還是那邊，爲了生計而奔波的平民百姓，又有什麼罪過呢？有罪的，是你們這些矇蔽民衆耳目，讓他們聽不到那位偉大存在的聖言的亡靈法師罷了。」

「赫爾塞巴！！」

兩人配合默契地分發着食物。前來領餐的人排着長龍，一刻也不得閒。

西蒙面帶微笑，指了指理查德和安娜。

萊特一臉不悅，端起盤子和安娜一起去了廚房，餐桌上只剩下西蒙一個人，聽着喝醉的父親講述自己的冒險故事。

「萊特。」

如今，她的想法正在悄然改變，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西蒙感到欣慰了。

「唔……」

明明是纏着他們講戀愛故事，結果突然變成了「我那時候啊~」這種「現在世道好多了」的說教。

「沒事，我只是坐着操控召喚獸而已。」

「是不是很可愛？這麼丁點大的孩子，也知道排隊領飯喫。」

＊ ＊ ＊

「是啊，那可是奇蹟聖女和第七軍團約納的全盛時期。跟現在這個和平年代根本沒法比。」

話音未落，赫爾塞巴堆起的沙屋便坍塌了。作爲領主之子，這臉可真是丟盡了。

「呵呵呵！哪兒的話，少爺。」

不一會兒，做完所有菜餚的安娜也加入了分餐的行列。由於領取食物的人實在太多，隊伍分成了兩列。

「戰地情緣？！」

「說來話長啊。那個時候，各種事件事故實在太多了。」

一直喊着無聊、在空中滴溜溜打着轉的赫爾塞巴插話道。西蒙睜開了一隻緊閉的眼睛。

當晚，晚餐臨近尾聲時，萊特拋出了這個問題。

『其實我也有點好奇。』

「在那邊排隊！」

看來，不能因爲上了基森就沾沾自喜。西蒙正準備挽起袖子，重新集中精神操控，耳邊卻傳來一個聲音。

「也沒什麼理由不友善嘛。」

「謝謝你，對我的領民們這麼友善。」

嘩啦啦啦！哐！哐！

「當時正在打仗。」

赫爾塞巴將法杖的前端，也就是自己的頭顱，在地面上輕輕一磕，將一小片地面「黃金化」。她從中召喚出一具木乃伊，繃帶飛射而出，捲住了幾根圓木。

萊特頓時一臉興奮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夫人歇了，我才能歇啊。」

在分發食物的人羣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爲了照顧身材矮小的孩子們，萊特深深彎下腰，遞過食物，還朝他們揮了揮手。孩子們也揮舞着肉乎乎的小手，一蹦一跳地走開了。

萊特聳了聳肩。

「這話您聽了會不高興，我還是不說了。」

「赫爾塞巴，別到處亂跑，危險。」

西蒙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赫爾塞巴也慌了神，不知所措片刻，便對着地面施放了魔法。

看樣子，是想將用作立柱的圓木吊上正在建造的房屋三樓。

另一邊，主臥裏也在上演着相似的一幕。換上睡衣的萊特躺在旁邊的牀上，不停地纏着安娜。安娜害羞地將頭髮捋到耳後。

「好吧，你先冷靜點。嗯……我和他，最初是以敵人的身份相遇的。雖然一直在交戰，卻素未謀面。我身着聖女服，用面紗覆面，而他也戴着骸骨頭盔。我們各自率領着軍隊，在戰場上廝殺。」

「後來，我在中立地帶的羅希伯村遇到了你媽媽。唔，因爲有些事情，我偶爾會去那裏，那地方離戰場很遠，所以我的確放鬆了警惕。」

「當時我也因爲漫長的戰爭和聖女的生活而身心俱疲，便一個人溜出營帳，來到中立地帶的村莊散心。」

「那時候，你媽媽正被人抓住行騙。我上前趕走了那幫無賴，並決定護送她到目的地。這就是我們相識的契機。」

「他說話的口氣雖然又衝又硬，但交談幾句後，我便覺得他是個好人。後來……」

隨着故事的展開，西蒙和萊特越來越沉浸其中。

「那到底是誰先表的白？」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理查德開了口。

「表白當然是我，不過是你媽媽先引誘我的……」

「理查德！！」

主臥裏的安娜滿臉通紅地霍然起身。理查德渾身一顫，後背緊緊貼住了椅背。

「要胡說八道就滾回去睡覺！你當初對我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我可都記得一清二楚！」

「是、是嗎。」

「好了，故事就到這裏！大家快去睡覺吧。時間太晚了。」

安娜似乎覺得很難爲情，拍了拍手。

西蒙和萊特頓時露出一副天塌了似的表情。

「怎、怎麼能在這麼吊人胃口的時候讓我們去睡覺呢？」

「萊特。」

「……啊，知道了。」

「奈、奈芙蒂斯大人？！」

萊特還在樓下和安娜一起睡呢。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換上睡衣，在牀上躺下。

「好久不見啦，西蒙！嚇到了嗎？嚇到了吧？」

『糟了。』

就這樣，他剛入睡沒多久。

呼—！

眼前這似曾相識的身影，讓西蒙瞬間瞪大了雙眼。

西蒙的腦子一片空白。

不知是不是外頭風颳得緊，窗戶搖晃得異常厲害。

西蒙按捺住心中的遺憾，走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看着在原地滴溜溜打轉的奈芙蒂斯，西蒙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冷汗涔涔而下。

窗戶「砰」地一聲被吹開了。霎時間，屋外月華如水，傾瀉而入，晃得西蒙睜不開眼。

今天一整天都疲憊不堪，轉眼間便沉入了夢鄉。

一頭銀髮映入眼簾，宛如集月光之華彩織就而成，正隨風飄舞。緊接着，一個小小的身影躍至牀前，高高舉起了手。

西蒙閉上眼，片刻後才重新睜開。

「西蒙也回房間去吧。」

「嗨！西蒙！」

從睡夢中醒來的西蒙揉了揉眼睛，朝前方望去。

『哇，好睏啊。』

咔噠—咔噠—

『窗戶沒關嗎？』

「唔。」

萊特趕忙把被子蒙過頭頂。安娜說道。

「嘿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