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39

西蒙一行離開了人潮湧動的帕羅納半島集市，乘馬車抵達了下榻之處。

住處雖小，卻十分雅緻。屋後倚山，門前溪谷潺潺，杳無人跡，清幽靜謐。

白日裏，他們下到溪谷嬉戲片刻，待到入夜，便燃起了篝火。

他們當場削木爲籤，將集市上買來的肉塊串起，架在篝火上炙烤。野外烤肉的滋味，自是妙不可言。

四人興致高昂，大快朵頤，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許是久別重逢，氣氛熱烈到了極點，竟讓人渾然忘卻了時光的流逝。

「哎喲，蟲子太多了，咱們進屋吧。」

四人回到屋內，依舊圍坐在餐桌旁，淺酌紅酒，繼續着未盡的話題。

「迪克！這住處太棒了！」

「呵呵，我怎麼說的來着？帕羅納半島的重頭戲還在後天呢，敬請期待吧。」

一直默然傾聽的梅琳轉過頭來。

「西蒙。」

獨自沉思的西蒙喫了一驚，望向她。

「哦，嗯……怎麼了？」

「……你從昨天起就有點不對勁。一個人在那兒瞎琢磨什麼呢？」

「啊，那個嘛……」

西蒙隨口胡謅道。

「我在想，上次像這樣旅行是什麼時候了。我一直住在雷斯希爾，這還是頭一回和朋友們出來旅行。」

聞聽此言，三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迪克當即舉起酒杯。

「就爲這個，也得再乾一杯！願今年能像去年一樣，充滿了奇聞趣事！乾杯！」

「學生會長……！」

她的時間彷彿靜止了。

唯一還能開口說話的迪克，仔細端詳起西蒙的學生會長徽章。

西蒙露出一副心虛的表情。

「嗯，算是吧。所以，梅琳。」

「我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嗎？」

梅琳一臉茫然地坐回了座位上。

「哼~ 所以一提到學生會長的話題，你就那樣坐立不安啊？」

「怎麼了，西蒙？」

「這、這次的學生會長……會是誰呢，真叫人好奇啊。哈哈。」

迪克的聲音也在耳畔迴響。

西蒙帶着一股無可抗拒的氣勢逼近，驚慌後退的梅琳後背抵在了牆上。

「喂！你幹什麼？喝這麼快……」

「?」

罷了。

隨着他的講述，三人的表情也瞬息萬變。

「嗯？」

梅琳託着香腮，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西蒙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將臉湊了過去。梅琳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眼下，迪克正在傳授二年級的選課訣竅，而學生會的話題自上次草草帶過之後，便再也無人提及。

「從今年起，我就是基森的學生會長。」

就在西蒙下定決心，準備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的瞬間—

「做我的副會長吧！梅琳！」

迪克乾笑一聲，往西蒙的空杯裏斟滿了紅酒。

昨日聽見的卡米巴雷茲的聲音，此刻正在耳畔嗡嗡作響。

三人彷彿思維與理智都已停擺，只是呆呆地凝視着西蒙的學生會長徽章。

三人拍手稱慶，爲他祝賀。西蒙只能報以尷尬一笑。

「哇~哈哈！差點就信了你的鬼話。開玩笑的吧？」

「如果連邀請都說不出口，我想我一定會後悔的。」

現在就得說。

迪克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梅琳目光銳利，眼中閃着精光。

「等等，都冷靜點！我來解釋！」

「真的？真的？真的假的？簡直難以置信！」

「怎麼突然說這個？這話題昨天不是才聊過嗎？」

「梅琳！」

「我當然知道二年級的生活很忙，也知道你對學業有多麼認真！但是……！」

「西蒙！！」

「唔！」

西蒙只得暫時捂住耳朵。三人不約而同地從座位上站起，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迪克說道。

驚詫。

她漲紅了臉，連脖頸都一片緋紅，猛地站起身來，連連後退。

「啊，原來如此~ 是這回事啊？你要進學生會了？」

她伸出掌心，推向西蒙的胸膛。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憑什麼讓我當副會長？！不是還有比我更優秀的塞爾內嗎？而且，你和洛蘭的關係不也很好嗎！」

緊接着，是梅琳的聲音。

啪！

「放假的時候，塞爾內在象牙塔裏可是大肆炫耀了一番呢！說她和特招第一名、第二名一起受邀參加了王國的舞會，還約會了！」

三人面面相覷，眨了眨眼。

「不是那回事。」

「西蒙！真爲你高興！」

「你、你你你你，你現在在胡說些什麼啊！！你是在耍我吧？別拿這種事開玩笑！平白讓人心亂如麻！」

必須說。

西蒙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

話題轉換得太快了。

唰！

「各位！」

三人的嘴巴不約而同地張成了O形。

「原、原來是這樣啊。」

『可惡，總是抓不到開口的時機！』

卡米巴雷茲輕輕地拍了拍手。

「明明是天天見的臉，怎麼突然感覺不一樣了呢！喂！我們還是朋友吧？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嗎？」

「你收到學生會長的邀請，讓你加入學生會了吧！對不對？是不是？」

自信心驟然崩塌的西蒙，悄悄移開視線，聲音也弱了下去。

就這一句話。

天藍色的髮絲滑落，遮住了她的臉龐。片刻的靜默，卻漫長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錯愕。

「.......」

「我、我？」

「喂，你該不會真的……！」

正在熱議選課的三人齊刷刷地望向西蒙。

—當然，承蒙您的提議，我深感榮幸！只是……我不知自己能否勝任如此要職，實力恐怕也有所不逮。

一杯紅酒究竟賦予了他多大的勇氣？西蒙緊緊抓住她的手，眼神堅定。

—我呀，就算白給我，我也不幹。二年級開始可就是真正的專業學習了，不是嗎？專心學業還嫌時間不夠呢，學生會那攤子事只會是累贅。

作爲仿冒品，這東西的做工未免也太過精良了。

然而。

「是啊，西蒙，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真是太令人意外了，西蒙。再次恭喜你！」

「二年級的學生怎麼可能當上學生會長。從哪兒搞來這麼個仿冒品……」

西蒙抓起剛纔迪克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梅琳大驚失色，連忙出聲制止。

「少騙人了！！」

「準確地說—」

震撼。

她用顫抖的手指着自己。

她手按胸口，高聲喊道。

「???!」

—說實話，我這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更適合扮演被學生會逮住訓話的搗蛋鬼，不是嗎？

「我勒個去……」

愛咋咋地吧。

衆人舉杯相碰，喧鬧歡笑。西蒙也隨之而笑，臉上卻悄然掠過一抹陰霾。

「對！我正在招募與我並肩作戰的學生會幹部。而副會長一職，非你莫屬！」

然後。

「因爲三年級的艾澤爾學長遲遲未能返校，所以學生會長的位置就落到了西蒙頭上……」

「作爲基森的學生會長，我有一事相邀！」

「喂，你到底怎麼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幹嘛這麼吞吞吐吐的？」

隨後，巨大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屋子。

「等等，你該不會是！」

西蒙從口袋裏掏出一直在指間摩挲的學生會長徽章，展示給三人看。

西蒙猛地抬起頭來。

凝視着梅琳顫抖的瞳孔，西蒙的聲音終於緩和下來。

西蒙沉着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她抬起了頭。

「幹、幹嘛啊！你從昨天起就老是……」

『不能再拖了。必須趁現在氣氛正好，把話說出口！』

「啊，不！那是莫莉公主她……」

「再說了，既然讓你當上了會長，那基森總部的意圖不是很明顯嗎？當然是奈芙蒂斯大人的繼承人洛蘭，才配站在你的身邊！」

不知不覺間，她已眼眶泛紅，歇斯底里地喊道。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我！你是被她們兩個拒絕了，纔來找我的，對不對？」

「不是。」

西蒙搖了搖頭，又向前邁出一步。

「從一開始，我想到的就只有你。」

西蒙的這一句話。

9;?!9;

讓梅琳當場失了魂魄。

她的心，怦怦地狂跳不止。

「從一開始我就認定非你不可，現在這，是我的第一次邀請。」

西蒙的腦海中，迴盪起潘塔瑟斯的聲音。

—甄選學生會幹部，本就是『學生會長的權利』！務必選擇你信得過、並且在任何外部壓力下都會站在你這邊的人！

「信得過，且會站在我這邊的人。」

—副會長一職有些特殊。他得是與你政策路線一致的競選搭檔！必須才幹出衆。若是信得過，且成績在前十之列，那就再好不過了。

「才幹出衆的人。這一年來，我一直在你身邊看着，比誰都清楚。」

西蒙理直氣壯地伸出手，一錘定音。

「副會長一職，在這所學校裏，無人能比你更勝任。拜託了，梅琳！」

她的碧色眼眸中，泛起了圈圈漣漪。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瞥見她眼瞼下晶瑩閃爍的水光。

「啊。」

「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希望你能擔任學生會的總務。」

『成了！』

西蒙補充了一個前提條件。

迪克和卡米巴雷茲正分別蹲在屋子的角落裏。

聽到西蒙溫柔的嗓音，她抬起了頭。

一旁，迪克挺着高傲的鼻樑，聳着快要飛上天的肩膀，指着自己。

「正因爲你擅長投機取巧，所以抓那些投機取巧的人，不也應該很在行嗎？」

卡米巴雷茲也噠噠地跑過去，撲進了她的懷裏。

西蒙也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尷尬。

「……嘿嘿。」

「你會接受的，對吧？」

「我會讓梅琳擔任會計監察。學校的預算絕不能讓你爲所欲爲。」

「又說這種話了。」

只要有梅琳這道『緊箍咒』在，想必就能充分遏制迪克可能出現的越軌行爲。

「我就是基森的副會長！呀哈哈哈！」

當然，話雖如此，迪克也並非那種會挪用公款的人。

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西蒙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溫和地說道。

最終，梅琳還是沒能抵住羞意，捂着臉逃也似的衝出了屋子。

哐當！

「梅琳！我也當上書記了！」

迪克油嘴滑舌地做出一個五體投地的姿勢。

「?!!」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特別。」

「……呃，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西蒙會長大人和梅琳副會長大人！嘖嘖~ 我們這種『普通學生』，就該立馬識趣地退避三舍纔是。哈哈！可惜沒抓住溜走的時機啊。」

「千真萬確。」

「這麼說，你答應了？」

「今年是第330屆。」

「我理解你對加入學生會的提議感到有壓力。但我希望你能擔任學生會書記一職。這是一個需要細心的工作，負責處理行政事務，撰寫會議記錄。」

「卡米。」

四人舉杯相碰，齊聲高喊「乾杯！」。

「排名不重要。」

也不知她是怎麼打開的儲藏室門，一個人蹲在裏面，用手指在地上劃拉着。

迪克毫無靈魂地鼓着掌。

那是一個激情燃燒的夜晚。

「還有，迪克，卡米，你們倆也……嗯？」

梅琳大驚失色地望向西蒙。

「啊，當然。」

「哼！當了公職人員，雖然得放棄幾家產業，找個代理社長，但比起一個區區二年級學生，學生會幹部的格局可大多了。好處顯而易見！我也該到大風大浪裏闖一闖了！」

「嗯！我會努力不拖累三位的！」

「……真的可以嗎？我擔心平凡的我，只會拖累你們三位。」

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啪。啪。

「在~ 您叫小的有何吩咐啊，學生會長大人。」

「迪克。」

看來大家都喝了一杯酒，腦子都不太清醒了。

西蒙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卡米！你怎麼也這樣？」

她泫然欲泣，彷彿輕輕一碰便會淚如雨下，最終只能用雙手捂住臉，轉過身去。

興奮不已的迪克往空杯裏斟滿紅酒，分給三人。不一會兒，所有人都高高舉起了酒杯。

「西蒙！我們是第幾屆學生會來着？」

「我是總務！」

「好！爲了『第330屆西蒙·波倫提亞學生會』！」

萬千思緒如潮水般湧來。眼眶突然一熱，鼻頭一酸，胸口也堵得發慌。

「突、突然胡說些什麼！」

西蒙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了起來。

西蒙趕緊定了定神，咳咳！清了清嗓子。

「……哦哦，帥呆了。」

「都說了，你從來就沒有拖累過誰。」

「迪克要是敢亂來，你出手阻止他不就行了。」

西蒙笑着繼續說道。

雖然門開着，西蒙還是輕輕地敲了敲門。

砰！

看着滿血復活的迪克，西蒙不禁莞爾。

不一會兒，從她帶着幾分哽咽的聲音裏，傳來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嗯」。

「哈啊……」

「西蒙，是真的嗎？」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他暗自決定以後喝酒要適可而止，然後轉過身去。

「......!」

「這點我敢說，這世上沒人比我更自信了！哈哈哈！」

「……恭喜你們。」

「我能進來嗎？」

迪克的身體抖動起來。不一會兒，他猛地抬起頭，用自己的拳頭在另一隻手掌上「砰」地一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西蒙無奈地笑了。

「說真的？」

「真的嗎？太好了，卡米！恭喜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同學之間風評不好，都叫我『滑頭迪克』。更何況，我的排名才400名啊？」

似乎終於冷靜下來了，滿臉紅暈的梅琳又衝回了屋裏。

卡米巴雷茲則帶着幾分茫然的表情，用指尖在地上畫着圈圈。

「當真？」

空空如也—

就在他搞定迪克的這會兒工夫，卡米巴雷茲已經陷進了更深的自閉情緒裏。

迪克猛地抬起頭來。

『他……是真心的……』

情緒反而更高漲了。

西蒙豎起了緊握的拳頭。

「那麼，接下來是卡米……啊。」

伴隨着喧鬧的歡笑聲，新一屆學生會成員們的故事，一直延續到了凌晨。

西蒙紅着臉喊道。

「作爲總務，能力纔是最重要的。還記得嗎？一年級剛開學時，別人都忙着學習，只有你一個人做市場調查，做起了小買賣。如今到了二年級，你甚至收購了羅切斯特的店鋪，經營着一樁頗具規模的生意。像你這樣的人才，在整個基森都找不出第二個。而且最重要的是。」

「你們倆，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去往那越來越高、越來越遠的地方……」

「嗯。」

「那個……你願意接受嗎？」

「喂，你瘋啦！讓他管錢？」

「……嘖，我們就是因爲太瞭解彼此了，這纔是問題所在啊。」

「好了，那麼！」

緊接着，西蒙伸出手來，卡米巴雷茲羞澀地握住了他的手。眼角已是淚光點點，掛着晶瑩的淚珠。

西蒙伸着手，保持着邀請握手的姿勢，尷尬地立在原地。他能看到她圓潤的肩頭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