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79

西蒙即使看到長相英俊的人，也感覺不到什麼特別的觸動。

在雷斯希爾生活時，國寶級美男子理查德·波倫提亞的臉整天看都看膩了；來到基森後，無論是詛咒學教授巴希爾，還是三年級的萊昂納德，英俊的男人更是數不勝數。

『可是，眼前這個人……』

他已經超越了英俊的範疇，達到了不似凡人的境界。

如朝露流淌般柔順光澤的銀髮向後束起，肌膚潔淨無瑕，眉毛濃密，笑容溫和而自然。

「創造主先塑造了他，再爲了炫耀他而創造了世界。」—這雖是吟遊詩人讚美俊男美女的常用頌詞，但西蒙從未見過比眼前之人更配得上這句話的。

『啊，說他不似凡人，倒也理所當然。』

因爲眼前的，赫然是一頭『龍』。

聽說龍體型龐大，極易引人注目，所以在自己的領地之外，它們喜歡用一種名爲「變形術（Polymorph）」的魔法，化作其他種族的模樣四處遊蕩。

「能稍等片刻嗎？我的摯友阿隆。我今天還有一些事情沒做完。」

「當然可以。不請自來的是我們。」

阿隆話音剛落，龍哈爾希斯便露出了一個足以融化整個世界的燦爛微笑。西蒙暗自慶幸，幸好這次隨行的人裏沒有女性。

於是，他們暫時跟在哈爾希斯身後，得以一窺他的日常生活。

他性情極爲樸素。只見他拿起一把稻草紮成的掃帚，認真地清掃着庭院，就連這簡單的掃地動作，一舉一動都宛如名畫中的傑作。

他還在島上親自耕種。去菜園澆水，整理過長的藤蔓，或是採收已經成熟的作物。

他拔起一根碩大的胡蘿蔔，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長得真不錯，安特。今天可真是最棒的一天。」

安特，是他給這根胡蘿蔔取的名字。忙完清掃和農活後，他暫時倚靠在一座破舊的木倉庫旁喝水。

『唔。』

西蒙因這種違和感而感到一陣戰慄。

「教授！您沒受傷吧……！」

[你這是在羞辱我嗎！阿隆·戴亞！]

「我想，如果是你，一定能認出這具遺骸的身份，所以我纔來找你。」

阿隆的聲音穿透了肆虐的狂風暴雨。

阿隆用沙啞的聲音丟下這麼一句，便徑直爬進了西蒙搭好的帳篷。

「既然教授讓我相信他，那我就等着看吧。」

哈爾希斯很強。

阿隆對西蒙做了個手勢。

「.......」

「哈爾希斯，很抱歉，恐怕要毀了你這最棒的一天了。」

阿隆短暫地閉上雙眼，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哈爾希斯神色平靜地拿起照片，然後緩緩將其翻過。

「我從未違背過昔日的誓言，哈爾希斯。」

每一秒都如坐鍼氈。西蒙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等待着哈爾希斯的答覆。

這纔是真正的『龍威』。西蒙感到一種銘刻在生物基因深處的原始恐懼，正不可抑制地湧上心頭。

「說起來，阿隆，我還未請教這位是？」

而且，雖然阿隆和哈爾希斯都沒有詳細說明，但龍族社會的情況似乎比西蒙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周遭的天空瞬間被烏雲吞噬，遠方的海面因巨龍的咆哮而掀起滔天巨浪。

原本，他應該附上自己出身鮑德溫王國、擔任基森學生會長之類的種種頭銜，但在巨龍的面前，人類的這些背景又算得了什麼呢。

阿隆一邊低聲咒罵，一邊鎖緊了眉頭。

「.......」

該死，果然是『顧問』級別的人物麼。

阿隆斬釘截鐵地說道，同時打開了亞空間。

世上最漫長的五秒鐘過去了。

「讓你們久等了。」

「有事再叫醒我。」

附在校服上的皮爾的分身開口說道。

「是嗎。得到那具遺骸的人，是你嗎，阿隆？」

「我得睡了。」

[呵哈哈哈！你的指導教授還真是選擇了一條迂迴的路啊！]

「現在，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遠道而來，究竟所爲何事？」

西蒙遵從阿隆的指示離開島嶼，回到了最初通過傳送魔法陣抵達的地方。

巨龍失控了。

「嗯，很高興認識你。」

「不，不是我，是基森的某位亡靈法師……」

「可是……！」

西蒙的視線先是追隨着那張飄落的照片，當他再次抬眼望向哈爾希斯時，那人的身影已消失無蹤。

就在這時，照片從哈爾希斯手中滑落。

[直接殺了那頭龍，把龍心弄到手不就行了！]

這景象，堪比一場天災。

哈爾希斯望向西蒙。

西蒙再次躬身行禮。

「立刻離開這座島，乘船回到我們最初抵達的地方去，西蒙。」

「在下西蒙·波倫提亞。」

然後，他將照片緩緩推向哈爾希斯。

在與結社的決戰迫在眉睫的當下，與整個龍族爲敵乃是下下之策。黑暗聯盟需要他們的協助。

他一邊等待阿隆，一邊搭起帳篷，生起篝火，然後蜷縮在帳篷前，靜靜地等着。

[不必多言！]

西蒙望向阿隆，阿隆也看着西蒙，示意他不要開口。然而，阿隆的嘴卻突然張開，一個模糊的聲音從中流出。

西蒙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這不僅僅是哈爾希斯一個人的問題。西蒙如今已持有那位『導師』的遺骸，如果再擒獲哈爾希斯，奪取他的龍心，恐怕真的會與全世界的龍族爲敵。

「罷了，對你說謊也無意義。是我身邊的這位學生得到的。」

[死亡魔女！是你殺害了我的導師，還藏匿了她的遺骸！無數龍族至今仍在尋覓她的蹤跡，你爲何要下此毒手！]

真話脫口而出。

「我就長話短說。機緣巧合之下，我得到了一具龍的遺骸。」

據說，謊言在他面前無所遁形。哈爾希斯瞥了西蒙一眼，又將視線轉回阿隆身上。

他眼含笑意，溫柔一笑，隨後望向阿隆。

-奈芙蒂斯大人將其託付給了西蒙。

阿隆曾說過，在龍族之中，他有一個別稱。

身穿磨損的舊衣，繫着幹農活的圍裙，腳踩一雙工靴，衣衫上還散發着肥料的氣味—這樣的他，卻是一位大陸級的美男子。無論做着多麼樸素的活計，都無法掩蓋他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高雅氣質。

「這裏面有誤會。只要我讓他冷靜下來，解開誤會，事情就能解決。我會安撫他，你快離開這座島。」

「這是我作爲帶隊老師的命令，西蒙·波倫提亞。」

轟隆！

[亡靈法師！奪走我弟弟的遺骸還不夠，如今還想褻瀆我的導師嗎！]

「嗯？」

唰啦。

要在不損傷龍心的情況下將他完整地制服，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更重要的是，阿隆真心將哈爾希斯視爲珍貴的摯友。西蒙不能背叛阿隆，而且沒有阿隆的協助，骨龍的製作也難以完成。

「原來如此。」

杯子是陶土捏製的，茶葉想必是此地自種的，入口雖有些苦澀，回味卻醇厚芬芳，堪稱一絕。

阿隆從懷中取出用魔力攝像機拍下的龍骸照片，將其反扣在桌上。

「啊，好的！您辛苦了。」

哈爾希斯低下巨大的頭顱，俯視着阿隆和西蒙。

[爲什麼！]

「得到你弟弟遺骸時許下的誓言，我一直信守着。我從未將其用於私利，或是任何不正當的用途。也正因你弟弟的力量，我才能活到今天。」

「.......」

「因爲問題沒那麼簡單。」

遠方的島嶼上，冰霜依舊無休止地衝天而起，那勢頭彷彿要將整座島嶼徹底淹沒。

巨龍撕心裂肺的咆哮響徹雲霄。

阿隆面色凝重地將西蒙護在身後，隨即攤開手掌。

狂風、暴雨與咆哮都已平息，從島上噴湧而出的冰霜也停止了。不久後，阿隆衣衫襤褸地回到了西蒙身邊。

＊ ＊ ＊

他的臉上依舊掛着微笑，但西蒙卻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只見阿隆咒罵了一聲「該死」，懊惱地閉上了眼睛。

「哈爾希斯，冷靜下來。」

真理的哈爾希斯。

「退後，西蒙。」

尖銳的獠牙間，絲絲寒氣逸散而出。

片刻後，哈爾希斯換了一身便服，爲坐在戶外桌旁的兩人各端上了一杯茶。

[她是我的導師！是一百年前在龍之世界銷聲匿跡、令所有龍族都在尋找的『顧問』，米爾米茲達！]

[───────!]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渾身覆蓋着銀色鱗片、生有巨翼的爬行巨獸，正張開血盆大口，發出震天咆哮。

哈爾希斯端着茶杯的手頓住了。

說到這裏，阿隆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教授您有危險！我也要一起戰鬥。」

「相信我。」

[說！你們是如何得到我導師遺骸的！]

那吼聲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震得粉碎。西蒙只覺得背脊一陣惡寒，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我明白了。」

他猛地一揮手臂，一面漆黑的盾牌應聲展開，擋住了哈爾希斯掀起的巨大冰塊。阿隆從亞空間中喚出巫妖迎敵，同時看向西蒙。

就這樣，過了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

「西蒙·波倫提亞，我的學生。」

哈爾希斯仰天長嘯，以他爲中心，巨大的冰川與冰山拔地而起。

「哈爾希斯不是靠戰鬥就能戰勝的對手。你想與全世界的龍族爲敵嗎？」

阿隆一進帳篷，便像倒下一般沉沉睡去。西蒙雖然滿腹疑問，但也決定留到明天再問。

『……睡不着啊。』

權當是守夜了，西蒙坐在帳篷前，呆呆地望着噼啪作響的篝火。

放空思緒，靜靜地凝視着跳動的火焰，心情也隨之變得寧靜。不知不覺間，時間已悄然流逝。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一隻松鼠出現在篝火旁。它似乎對掉落在地上的堅果很感興趣，探頭探腦地湊了過來。

西蒙正看着它，那松鼠卻突然轉過頭來，對着西蒙飛快地搖了搖尾巴。

『嗯？是想讓我跟過去嗎？』

西蒙剛一站起身，它便飛快地跑到一旁，又搖了搖尾巴。

西蒙跟着松鼠走了一段路，很快，林中出現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噼啪，噼啪—

這裏也燃着一小堆篝火，但四下無人。

這時，松鼠躍上一塊岩石，隨即化作了一個銀髮男子的模樣。西蒙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他神情緊張地開口道。

「哈爾希斯……！」

「如果不介意，請坐吧。」

他微笑着說道。

他面帶倦容，但那微笑卻絲毫未減光彩。

「我想和你談一談。」

西蒙沒有放鬆警惕，緩緩坐了下來。哈爾希斯則靜靜地凝視着篝火中燃燒的木柴。

「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西蒙·波倫提亞。」

「但是，看到我的摯友不惜拼上性命也要讓我冷靜下來，我心中不禁產生了疑問。我想知道，他爲何要做到那一步。」

-那件事發生時，我的學生甚至還未出生。就像你當初給了我機會一樣，你也應該親眼去確認一下，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的眼眸中浸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那雙宛如月光的銀色眼眸，正閃爍着異樣的光彩。

啪嗒。

「在我們龍族的立場上，死亡魔女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有好感的對象。但想必她當年之所以必須殺死我的導師，也並非出於一己私慾。正如阿隆所說，單憑那具遺骸最終被託付給你—一個當時甚至還未出生的人類—便可見一斑。」

「……方纔之事，我很抱歉。在看到失蹤導師遺骸的那一刻，我無法抑制地怒火攻心，心如刀割。」

他抓起身邊的一根木柴，扔進了篝火裏。

他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