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01

「我可都從來這兒的那幫記者小子們嘴裏聽說了！」

別爾雅咧開滿是尖牙的鯊魚嘴，粗暴地揉着西蒙的頭。

「聽說你第一天就把所有的毒都製成了血毒？你還真會挑我喜歡的事做。」

對教授而言，沒有任何學生比這個百分之百運用了自己所授特化技的全校第一，更討人喜歡了。

西蒙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但是全都失敗了。」

「那是當然！！我一開始設計這個課題，就是爲了讓你們借這個機會體驗一下失敗的！」

她張開雙臂，咧嘴一笑。

「區區失敗算什麼大事？又不會扣分，也不會影響名聲！尤其是你，身爲軍團長，這些年肯定一直被要求表現得完美無缺吧。就趁這次機會，痛痛快快地失敗一次吧！」

西蒙的眼睛閃閃發亮。

「是，多謝您的指教！」

就這樣，西蒙與別爾雅交談，又同菲茨傑拉德討論，一路走着，順利回到了宿舍大闕。

許多學生正在喧鬧地交談。其中有活力滿滿的學生，也有累得精疲力盡、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的學生。看來每個科目的情況都各不相同。

「西蒙！在這裏！」

遠處，卡米巴雷茲正用力揮着手。她身旁，是笑得一臉頑皮的迪克，以及不知是否太過疲憊，正坐在位子上深深垂着頭的梅琳。

「我們一起喫飯吧！」

「卡米！」

西蒙高興地與學生會的成員們會合。迪克嘿嘿笑着，用手肘輕輕撞了下西蒙。

「嘿，毒理學系的集訓怎麼樣？」

「課題本身很有趣，但也是個難題。」

『這棵樹，能自己復原果實……？』

感覺像是鬼打牆一般。西蒙困惑地歪了歪頭，又拿起樹枝再摘了一顆。

西蒙看着餐盤裏的食物，當場僵住了。

湯裏漂浮着綠色的塊狀物。而在看到那深紫色的紅甘藍汁的瞬間，他立刻想起了這次課題中製作的猛毒，以及排泄出那東西的丹木馬。

「和其他植物不同，那棵樹的每一顆果實上，都附着着不死之環。」

可當他準備將果實放進籃子時，卻發現先前摘下的那兩顆果實也全都消失了。

「住在千年鄉卻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再加上這身奇特的打扮……」

不過轉念一想，帶回工坊總能研究出個所以然，於是他決定暫時先專注於收集材料。

「果然如此！太好了！」

「今天是爲健康準備的特別菜單！主菜是西蘭花蔬菜湯，甜點是紅甘藍外質體果汁！」

西蒙陷入了沉思。

皮爾爲了巡視千年鄉周邊並收集情報暫時離開，而阿拉澤則受命負責補充新的戰力，包括科拉爾巫妖和魔劍無頭騎士。

-允許使用所有從大陸帶來的毒物。

正是治癒怪物們時出現的那股未知力量。

西蒙則拿着一本寫滿了昨晚想到的點子的筆記，腳步輕快地趕到了集訓地點。

「請將『死亡』賜予我吧！」

他一臉興奮地跑到西蒙面前，抓住了他的衣角。

然而，當他真正瞪大眼睛四處搜尋草藥時，才發現這個世界的植物生態與預想的有些不同。

「那樹上的果實是帶不走的。」

明明摘了三顆果實，其中一顆卻消失了，籃子裏只剩下兩顆。

＊ ＊ ＊

男孩拍了下手掌。

一個穿着長袖灰色布衣、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男孩正站在那裏，直勾勾地看着西蒙。

「不死之環？」

周圍生長的花與蘑菇映入他的眼簾。

『……就算把這些都帶回去，我也不知道它們的功效和調製方法啊。』

接着聽了三人的講述，看來其他科目的課題也相當棘手。

看到西蒙真心期待的反應，迪克乾笑一聲，聳了聳肩。

在衆多古木之中，一棵尤爲巨大的樹矗立在眼前。樹上結滿了葡萄般的紫色飽滿果實。

冷不丁傳來的聲音嚇了西蒙一跳，他猛地回過頭。

說不定，不使用千年鄉的材料，就根本殺不死這裏的生物。他理清思緒，立刻穿好衣服走出了集訓營。

廣闊的山脈與山谷。

走出集訓營的西蒙開始將醒目的植物一株株拔起，放進籃子裏。

遠處，本利·伊米特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盆地。

「@%^*&.」

聲音立刻變得清晰起來。

辛蒂·維瓦切舀起一大勺，高聲說道。

這一次，西蒙在工坊裏製作了誘發失眠的毒、水過敏毒以及氣管病猛毒藥水。

他撿起一根長樹枝，敲擊果實的蒂部，果實「啪嗒」一聲掉了下來。西蒙用同樣的方法摘了三顆果實放進籃子裏。

「哦哦！」

-咕嚕！

『好了，採點什麼好呢？』

＊ ＊ ＊

「……我不知道『締造死亡之人』是什麼，不過我們確實在一座空置的宮殿裏落腳。」

西蒙抬起頭。

第二天清晨，毒理學系集訓的第二天拉開了帷幕。

果然還是沒用。看着那頭丹木馬喫掉果實、再生身體後悠然離去，西蒙按住了陣陣刺痛的額頭。

西蒙趕忙端起餐盤，快步走向一個空位。

「你到底爲什麼不死啊！快給我死啊！」

蘑菇、花朵，還有外觀獨特的草。

他起初只顧着將眼前所見的植物隨手採集，直到後來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時光流逝，不知不覺間，西蒙已經來到了離集訓營相當遠的地方。

這一次，西蒙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第三顆果實放進籃子，然後一動不動地盯着它。

這是別爾雅公佈的本次集訓要點之一。

「什、什麼事？」

『這裏的植物似乎不像動物那樣能立刻修復。不過壽命悠長這一點是一樣的吧。』

最重要的是，這裏簡直就是一片楓葉的海洋，被染成紅黃兩色的落葉鋪滿了整個世界，讓人感覺彷彿進入了世外桃源。

『看來，果然得用這個不死世界的物質纔行。』

樹幹裂開後，就一直保持着那個樣子。

果實被黃色的絲線纏繞，隨即消散在空氣中。西蒙看得目瞪口呆，再次抬頭望向那棵樹。

『是這個世界的人！』

唰—

『……沒有死亡的世界，千年鄉。』

-允許使用所有在千年鄉新採集的毒物。

「哼嗯。」

「難道閣下就是締造死亡之人’？就是得到太守的許可，盤踞在遠處的廢墟宮的那羣人！」

這裏不管看多少次，都是個美麗的地方。

只因每一棵樹都如古木般巨大，枝幹伸展得極寬，形成了繁茂的樹冠，才使得整座山看起來鬱鬱蔥蔥。

「初次見面就提這種要求，實在冒昧，但我有個懇切的請求！」

「多喫點，孩子們！」

「在剩下的時間裏，總得想辦法解決纔行。」

「怎麼了，西蒙？」

「……啊，沒事。」

西蒙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嘔」的一聲捂住了嘴。卡米巴雷茲不解地歪了歪頭。

西蒙拔起其中一株，只見泥土中的根部正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這大概就是沒有死亡的世界所獨有的特徵。

西蒙用手輕輕撫過樹幹，指尖凝聚起漆黑，在樹皮上劃出了一道小小的傷口。

「好了……嗯？」

今天輪到死靈學系負責準備晚餐。

普通的食草動物對動靜極爲敏感，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逃之夭夭，但這裏的動物卻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模樣，慵懶地癱着。

彷彿是爲了替代消失的果實，樹上別處又結出了一顆新的果實。

西蒙撓了撓頭，繼續說道。

西蒙此刻的心情已從採集轉爲探險，他四處打量着千年鄉。隨處可見浣熊、兔子之類的普通食草動物，但它們全都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或無力地趴着。

樹木也是如此。遠看整座山似乎被茂密的樹林覆蓋，但走近一看才發現，樹與樹之間的間距很大，只是稀稀疏疏地長着幾棵。

見西蒙反問，男孩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

『該回去了。回去之前，最後再採一個—』

當然，西蒙的反應已經算是很冷靜的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西蒙對自己施加了一種來這個世界前，在基森學過的翻譯魔法。

「好，大家今天也加油幹吧！」

「聽說那邊的情況，已經到了讓人懷疑巴希爾教授到底還有沒有打算讓學生及格的程度。」

首先，植物的種類極其單調，無論走多遠，看到的總是那幾種。

剛纔差一點就對做飯的同學們失禮了。

學生會的成員們就這樣一邊聊着各自今天經歷的磨難，一邊排隊等着喫晚飯。

西蒙決定改變方向。

迪克眯起眼睛，話說到一半就沒了下文。

「那倒真讓人期待。」

「特別是詛咒學系的集訓……」

片刻之後。

『大陸的毒，或許壓根兒就不起作用。要對付不死之身的話……』

西蒙瞬間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這小鬼在說什麼鬼話。

「……還好這個世界還有常識，知道初次見面提這種要求很失禮啊。」

「啊！別這麼小氣嘛，求求你殺了我吧！你們不就是締造死亡的人嗎！那個，叫什麼來着？奈格羅曼薩？」

「……是亡靈法師。而且你這個小不點。」

西蒙蹲下身，好與男孩平視，對着他的額頭「咚」地彈了一下。

「纔多大年紀，就把尋死覓活的話掛在嘴邊？」

「我、我冤枉啊！」

男孩捂着發紅的額頭，泫然欲泣。

「小人已經活了近千年了！」

『……嗯？』

西蒙冒着冷汗，望了望周圍的古樹。

「只有壽命無限，外貌不會一直變化或成長？」

「不會！我們的樣貌會永遠保持不變！所以才更痛苦，更不方便！」

男孩一臉委屈地跺着腳。

「還有！想要死亡有什麼不對的？日復一日，千篇一律！我們想離開這裏，卻因國法被永遠束縛在一個地方！過去、現在、未來都一成不變的絕望，你懂嗎？我受夠了—唔唔！」

就在這時，西蒙急忙捂住男孩的嘴，壓低了身子。男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就這點能耐嗎，奈格羅曼薩先生？憋氣這種事我早就試過好幾……！」

「噓。」

西蒙將食指放在脣上。看到這個萬界通用的「閉嘴」手勢，男孩才終於安靜下來。

「如果我照做了，您就會賜予我死亡嗎？」

「是蜜嗎？不對，是飴糖？這是什麼味道！我這輩子第一次嚐到這種味道！」

「……話說回來，你不是不死之身嗎，爲什麼會怕他們？」

聞言，男孩的肩膀垮了下來。

『是龍？』

西蒙又從包裏拿出另一塊蛋糕，男孩渾身顫抖，內心糾結不已，最終深深地低下了頭。

「當然。」

「先嚐嘗看。」

『亡靈？』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西蒙也認爲這些東西有助於談判。他拿出的，正是—

「被抓到？這麼說，你是違反規定跑到這裏來的了。」

若要說相近，其存在感倒是與亡靈有幾分相似，卻完全感覺不到漆黑。也聞不到屍體特有的氣味，看不出任何特徵。

「你這是幹什麼！在千年鄉，把植物連根拔起可是要判三百年刑的！」

「你剛纔不是說活了一千年，每天都千篇一律很無聊嗎？我讓你體驗些新鮮事物。」

西蒙和男孩同時停下交談，起身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其實我也一樣，是從學校課堂上偷偷溜出來的。我們或許可以互相幫助。比如說—」

「可、可惡！」

「他們是『禁軍』！要是現在被發現，至少要被關上五百年！」

聽到西蒙立刻將禁軍和「被束縛在一個地方」的信息聯繫起來做出的推斷，男孩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西蒙沙沙作響地提起了籃子。

「這個能讓舌頭麻痹，這個蘑菇會引起幻覺。要是不小心用沾到的手揉了眼睛，可就糟了。」

「是蛋糕？還是年糕？」

西蒙收起筆記，自信滿滿地說道。

「那這樣如何？」

男孩說着，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

「那……是什麼？」

大陸的甜點。西蒙解開保存魔法，打開包裝盒遞了過去，男孩好奇地歪了歪頭。

他想起了艾舒的建議。她說，如果通過傳送門前往其他世界，最好帶上幾件大陸拿得出手的特產。

「用這些毒草能否製造出死亡，我還真是懷疑啊，奈格羅曼薩先生。」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遠方，是千年鄉的村莊。

一條巨大的黃龍身影，正在空中翻湧。

「絨蘋果蛋糕。」

山坡上傳來了馬蹄聲。西蒙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西蒙一邊將他的說明記在腦中，一邊問道。

「幾百年的刑罰在這裏倒是常見。」

「謝謝。」

男孩似乎比西蒙還要緊張，他緊閉着嘴，眼珠子不停地轉動。直到馬蹄聲越來越遠，兩人才終於鬆了口氣。

『呼、呼。』

男孩的眼睛一亮。

「把嘴邊擦乾淨再說。」

西蒙遞過叉子，男孩猶豫片刻，纔不情願地將蛋糕送入口中。

西蒙拿出迪克發明的小鳥玩具，上緊發條後放飛了出去。小鳥撲騰着翅膀，漫無目的地飛來飛去，男孩的眼睛看得閃閃發光。

晴朗的天空突然響起一聲驚雷。

「快在被發現前把它們重新種回去！採集的時候要像這樣，只取根部以上的部分！否則這株植物就會消失，跑到別的地方去生長了。」

男孩開始從西蒙採集的植物中，挑出自己認識的先行講解。他在籃子裏翻找了一會兒，突然發起火來。

嗒嗒，嗒嗒。

看他那表情，哪裏是「過得去」，分明是一臉銷魂。他拿着叉子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接着，片刻之後。

「如果和我那個世界的材料能產生協同效應，結果就未可知了。明天別忘了帶草藥書來。」

「還有，把你的籃子給我看看。今天喫了這麼好喫的東西，總得讓你值回飯錢吧。」

「作爲交換，你幫我完成集訓課題，並提供關於這個世界的情報。雖然不能給你死亡，但這筆交易應該不賴吧。」

「你告訴我這裏毒草或者果實的用法和功效。」

「我……我明天再來。我對植物也不甚瞭解，就給你帶一本草藥書來吧。」

「小人已經嚐遍了數不清的毒草，但一次也沒死成過。」

這傢伙活了快一千年，情緒倒是挺豐富的。西蒙笑着，換了個姿勢坐好。

『啊。』

「嗯！嗯！嘛，還算過得去！」

聽到西蒙的提問，男孩臉色煞白地說道。

無法判斷他們是人是怪，甚至無法確定他們是否是生物。

西蒙看着他的樣子，輕輕一笑，打開亞空間，取出了一個揹包。

在那裏，一個金色的巨大身影正盤踞於天際。

雖然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一股壓倒性的氣勢。他們頭戴面具，披拂着如同斗篷般飛舞的長而巨大的紅色毛髮，從眼前經過。

在紅黃相間的落葉紛飛的景緻中，兩個騎着戰馬的身影正緩緩經過。

男孩教了西蒙幾種植物的採集要領，他對毒草的知識尤其淵博。

「……不。就算能做到我也不會那麼做。況且，我們目前也還無法在這個世界製造死亡，仍在研究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