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72

翌日清晨。

唔嗯—

在牀上翻了個身的布蘭克從夢中醒來。他夢見了那個該死的那伊芙，正一臉的冷嘲熱諷。

「真是晦氣……嗯？」

醒來後，他感覺身上黏糊糊的。

不僅如此。他並非躺在牀上，而是懸在半空，視野也上下顛倒。

「!!」

他被一張蜘蛛網給纏住了。窗外，幾隻體型堪比家犬的巨蛛正順着蛛絲爬出窗外。

「啊啊！啊啊啊啊！」

布蘭克大驚失色，拼命掙扎，蛛網應聲撕裂，他「砰」地一聲摔在地上，跌了個屁股墩。

他顧不上疼痛，捂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抬起了頭。

唔！

唔唔！

夜裏被他派去焚燒船廠的傭兵們，此刻竟被蛛網五花大綁，一串串吊在他房間的天花板上。

「又被耍了嗎，你們這羣蠢貨—！」

布蘭克勃然大怒，口中迸出火星。

＊ ＊ ＊

布蘭克迎來了他此生最糟糕的一個早晨。

「不能再這樣任由艾爾德里克船團那幫傢伙擺佈了！」

他一到辦公室，便咬牙切齒地大喊。一旁的祕書冷汗涔涔，望着窗外。

『嚴格說來，找茬的明明是我們這邊啊。』

艾爾德里克船團的前任船團主那伊芙，正滿臉緊張地親自出來迎接他們。

老舊的書桌後，坐着一箇中年男人，頭頂地中海，脫髮嚴重，正拿着一支羽毛筆奮筆疾書。他身穿褪色的西裝，身形瘦削，雙肩無力地耷拉着。

她泰然自若地微笑着，心中暗想。

那個剛從後門衝進來，咋咋呼呼地高喊着「法務局的人闖進來了」的員工，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其他員工也全都停下了動作，抬起頭來。

「我不管你是哪裏來的阿貓阿狗，總之你挑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慢條斯理地說道。扶着司務長的男人驚慌地問。

「你、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兩男一女，或手提公文包，或拖着拉桿箱，渾身散發着高官顯貴的氣息。

布蘭克猛地扭過頭，瞪着祕書。

「黑暗聯合特殊法務局。我是第五司務長，萊娜·奧德雷。請問，我們可以進去嗎？」

＊ ＊ ＊

「那傢伙究竟是誰，您爲何如此失態？」

羅蘭緩緩摘下了眼鏡。

唰。

「您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兒？船團主，我倒覺得，我們之間的談話不會太長。您這次將船團轉讓給他人，看來是有意規避法律問題吧。」

祕書嘴角上揚，搓着手掌。

「我現在已經不是船團主了。來吧，請和我們船團主的法律代理人談吧。」

終於，她推開了船團總部的大門，走了進去。

這時，一個正在用掃帚打掃四周的殭屍管家抬起頭，看到了他們。

「司務長！」

她抱起雙臂，繼續說道。

「您本該在獵頭的圈子裏，究竟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我感覺到了一股漆黑之力，還以爲是個頂尖高手，幸好他沒有強行阻攔！」

「仗着自己比別人多懂些法律，就肆意玩弄他人，這是不行的。看來，我有必要向法務局，提出非常強烈的—」

「行了。」

是法。

殭屍管家並未阻攔。旁邊的男人嗤笑了一聲。

[請問是哪幾位。]

「不過，從別的方向下手如何？」

她用顫抖的手指着前方。

「我應該提醒過你的。」

他的外表依舊瘦削，滿面倦容，如同隨處可見的普通大叔，但一股強烈的氣魄卻從他身上迸發出來，彷彿掙脫了某種束縛。

嘶。

「羅蘭·塔爾博特！」

沙啦。

「您所言極是，司務長。」

呼啦。

聽到這話，布蘭克的表情變得陰險起來。

踱，踱。

也難怪他們會如此驚慌。對於這些文職人員來說，他們的存在與死神無異。

踱，踱，踱。

「看來正如傭兵們所報告的，有一位強大的亡靈法師在爲他效力。想用武力進行妨礙，恐怕是行不通了。」

「你就是艾爾德里克船團的法律代理人？」

「法律，不是用來揮舞的兇器，而是用來遵守的準則。」

她用鷹隼般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開口說道。

三個人正走在路上，他們那一身時髦的黑衣，與這座港口城鎮格格不入。

「真沒想到，還會再來這裏。」

三人在那伊芙的引領下走上樓梯。她嗤笑一聲。

「代理人？」

「今天，正是『他們』造訪艾爾德里克船團總部的日子。」

白紙，黑字。

「我的職業，的確是獵頭。但是這一次，爲了我的客戶，我決定暫時重操舊業。」

咯噔。

「歡迎光臨。」

重回這片熟悉的領域，羅蘭心中湧起一股滿足感，他像是品味佳餚般，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哦？」

[請便。]

艾爾德里克船團的總部大樓，招牌依舊高懸。屋頂上，一面黑色的旗幟正迎風飄揚。

她優雅地一伸手，打斷了男人的話。

旁邊的男人展開一份文件，唸了起來。

反倒因他的放肆，更要採取雷霆手段，她暗下決心。隨後，她泰然地走進了辦公室。

「無視法務局勸告措施的事項，我一眼就看到了十二件。」

然而，強如他這般，也有自己的煩惱。由於夜以繼日地埋首工作，他疏忽了家庭，最終導致兒子誤入歧途，父子之間的鴻溝變得再也無法彌合。

「正如你所言。」

他們一行人朝着艾爾德里克船團總部走去。

「走吧。」

『看來是動了點歪腦筋，可惜，休想得逞。』

「還有那個尤里·米吉爾！那傢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僅攪黃了我的好事，還敢如此羞辱我？」

說完，他將法務局的勸告事項通讀了一遍。

「前、前輩！請饒恕……！」

咔噠。

「哦，是嗎！『他們』要去了，是吧？」

就是這樣的他，某天卻突然說「想要理解兒子」，毅然離開了爲之鞠躬盡瘁的法務局。隨後，更是出人意料地宣佈，要成爲一名與年輕人打交道的獵頭。

「該死的那伊芙！把他剁碎了餵狗都嫌不夠！」

眼見這個一看就不是等閒之輩的傢伙開口搭話，左右兩名男子都嚇了一跳，但那女子卻從容地從懷中取出一本記事簿。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捲起陣陣窗簾。

[…….]

「阻撓法務局的調查，只會招來更大的麻煩。我們只是在合法地調查此地。你們兩個，都給我昂首挺胸地走。」

走在中間的女子摘下太陽鏡，凝視着前方。

法務局的傳說。

她「哈」地笑了一聲。

他從不妥協，是個十足的狂人，是能讓那些首屈一指的權貴們俯首稱臣的、執拗的獵犬。

哐！

「這邊請。」

『夾着尾巴跑去告訴你家上司吧，看能有什麼改變。』

她像是陷入了巨大的創傷之中，嘴脣發青，渾身顫抖。

恰巧前來上班的艾爾德里克船團員工們發現了他們，頓時面如死灰，紛紛朝後門奔去。

「這個問題，我們稍後再談。請問船團主在哪裏？」

「法務局的瘋狗……！」

唰。唰。

這時，那個男人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那個男人嗎？」

「背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觸犯了法律，不是嗎？」

法！

那伊芙沒有作答，只是默默地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她將太陽鏡收入懷中，取出一副新眼鏡戴上，隨即邁開了腳步。

殭屍管家靜靜地打量着她，隨即又轉過頭去，繼續清掃。

沙啦啦。

司務長突然像是見了鬼一般，驚恐萬狀地跌坐在地。左右兩名男子大驚失色，連忙將她扶起。

「根據資料，一個名叫尤里·米吉爾的人新近收購了這個船團，並開始運營。尤里·米吉爾是邊境伯……」

他的表情驟然扭曲，變回了那張「瘋狗」的臉。

「抗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閉的辦公室內，傳出一聲淒厲而悠長的慘叫。

「簡、簡直不敢相信！獵頭大人真的壓制了黑暗聯合法務局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伊芙像是親眼目睹了奇蹟一般，興奮地上躥下跳。

與此同時，辦公室外的西蒙正抱着雙臂，嘴角掛着一絲玩味的笑意。他想起了與羅蘭的初次見面。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負責基森最優秀的學生會長西蒙·波倫蒂亞大人呢……！

西蒙輕輕地笑了。

「我看，這似乎完全不是誤會呢，獵頭大人。」

眼見，未必爲實。

獵頭羅蘭，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 ＊ ＊

布蘭克所倚仗的黑暗聯合法務局，失敗了。不僅如此，法務局的誤判反被揭露，因爲不合理的勸告事項，甚至到了需要賠償損失的地步。

布蘭克聽聞此訊，怒不可遏，再次企圖動用武力妨礙艾爾德里克船團，然而。

—我們不幹了。

—定金我不要了，你好自爲之吧。

問題出現了。那些曾對他言聽計從的傭兵們，竟開始撂挑子不幹了。

即便布蘭克開出兩倍、三倍的酬金，傭兵們還是斷然拒絕。他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們不能這樣！你們這羣見錢眼開的傢伙，怎麼突然變卦了！

—這個嘛，我們見錢眼開是沒錯，但有些活兒，我們也是不接的。

「您、您真的一個人沒問題嗎？」

辦公室裏，布蘭克一邊煩躁地踱着步，一邊揪着自己的頭髮。

[科哈哈哈！那些傢伙的膽子真是包天啊，少年！]

—你這傢伙，到底在那窮鄉僻壤招惹了什麼大人物！

突然，海中猛地竄出一條通體覆蓋着金屬鱗片的巨型海蛇，正張着血盆大口。那伊芙大驚失色，一屁股癱坐在地。

「我只是去簡單地清理一下近海，很快就回來。」

—啾！

那些只要給錢就什麼都乾的傭兵們，態度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來者在聽聞此次事件後，曾主動聯繫他，說想親自見一見奧漢的船團主。

「讓他們知道，自己到底惹上了誰。」

譁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是？

西蒙來到海邊的沙灘上，愜意地伸了個懶腰。他面前，備好了一艘小船。

「我剛纔在想什麼複雜的玩意兒？說到底，我們這些海上討生活的人，就該在海上見真章！」

「怎麼會這樣？」

一同前來的本雅抱起雙臂，接着說道。

最終，布蘭克決定動用他最後的王牌，一個雖然耗資巨大，但卻是他最強的手段。

「出發吧，拉米亞。」

『差不多該來了。』

西蒙怔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蹲在西蒙頭頂的幼年拉米亞一蹦一跳。西蒙打了個響指。

那就是動用他在德雷斯頓王國用金錢和關係網羅的官僚勢力。

「讓他們開開眼吧，拉米亞。」

西蒙拍了拍手。

就在這時，一枚炮彈以驚人的速度呼嘯而至，落在小船旁邊。

「布蘭克船團主！有客人來了！」

轟隆隆隆隆隆隆！

布蘭克看清來人後，雙眼猛地睜大，隨即嘴角咧開了一抹笑意。

布蘭克大發了一通雷霆，無力地蹲下身，扒拉着自己的劉海。

「兩位不必過於擔心。」

篤篤篤。

『一羣沒用的東西！』

祕書強作歡顏，張開雙臂。

—我這邊的風聲不對勁！我的處境也變得很艱難！以後絕對不要再聯繫我！

局勢正朝着詭異的方向發展。

甚至連曾經提供情報的情報公會和商人協會，都開始顯露出要與他劃清界限的跡象。

＊ ＊ ＊

他青筋暴起，拳頭不住地顫抖。

嘩啦啦啦啦啦啦！

嘎！嘎！嘎！

「啊！是那位！快請他進來！」

西蒙也趁機登上了小船，划起了船槳。

他的祕書也同樣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嘿喲。」

焦急的布蘭克親自跑到傭兵事務所，希望能發佈委託，但事務所的職員卻告訴他，今後無法再爲他介紹傭兵，並且，沒有任何傭兵會再與布蘭克合作。

「……對，對！」

「等我們的艦隊初具規模之後再出海，不是更好嗎？」

西蒙將乘着莫古拉的拉米亞藏於水下，獨自一人划着小船，向大海深處駛去。

然而，在與那位官員通話時，對方的態度卻判若兩人。

當然，從表面上看，那個膽大包天的，反倒是駕着一葉扁舟闖入萬千敵船之中的西蒙。

所有的傭兵都離開了奧漢船團。傭兵們一撤，其他犯罪組織也察覺到風向不對，紛紛收手。

轟！

「傑軍，我也很擔心啊。」

布蘭克彷彿重拾了信心，猛地站起身來。

「不管有沒有這片海域的指揮權，看來是連敵意都懶得掩飾了，是吧？」

繼傭兵之後，王宮的關係網也斷了。

果不其然，奧漢船團的船隻們彷彿等待已久，正滿腔怒火地蜂擁而至。西蒙朝他們輕鬆地揮了揮手，然後對着海面說道。

前來送行的前任船團主那伊芙，滿臉憂色地說道。

嘩啦啦！巨浪滔天，又復歸平靜。

這時，伴隨着一陣禮貌的敲門聲，一名員工探進頭來。

兩天後。

「您、您不必如此焦慮！船團主！」

「準備好，拉米亞。」

「尤里·米吉爾！那個小兔崽子到底用了什麼魔法？他對一個馬上就要以五百金幣賣掉的、瀕臨破產的船團，究竟做了什麼！」

「呵呵，歡迎歡迎！不知第三軍團船團的船長大駕光臨，來我這寒酸的船團有何貴幹……！」

「我出發了！」

「說到底，船團的業務是什麼？是靠船出海創造利潤的行當！安克波爾港的海域，不還牢牢地掌握在我們手中嗎！」

話音剛落，拉米亞便從西蒙頭上縱身一躍，鑽進了金屬巨蛇的口中。巨蛇空洞的眼窩裏，頓時閃爍起與拉米亞眼眸同色的光芒。

海風正勁，他一揚帆，小船便飛速前進。西蒙放下船槳，掛起第三軍團的旗幟，然後舉起望遠鏡，環顧四周。

「……會不會是米吉爾邊境伯親自出馬了？」

但結果，將會截然不同。

「這片海域遍佈着奧漢船團的艦船！而且，只靠這麼一艘小船……」

「就算他是邊境伯，也只在自己的領地裏稱王稱霸！那個老傢伙，能把傭兵、王宮、盜賊公會，還有商人協會全都調動起來？這像話嗎！」

「我要讓艾爾德里克船團，連一塊木板都下不了海！」

西蒙輕輕捶了捶脖子，繼續說道。

—啾！

「尤里·米吉爾到底施了什麼妖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