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28

「仔細回想起來，這其實也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巴希爾託着下巴，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在世上本是屢見不鮮。一位經驗尚淺的新人教授，收了一位天賦異稟到難以駕馭的學生，而周遭的環境與世人的目光又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感情，卻透着一股奇特的鋒利。

「然後就毀了。兩個人都是。」

「…….」

「不過是一個那種常見的俗套故事罷了。」

巴希爾閉上了嘴。他只是默默地注視着遠處正在訓練的阿隆和懷特，沒有再透露更多細節。

西蒙靜靜地咀嚼着巴希爾的話，隨後開口道：

「巴希爾教授。」

「？」

「您是在擔心阿隆教授吧。」

聞言，他渾身一僵。

「……你看得出來？」

西蒙點了點頭，轉過身正對着他。

「所以您纔會一直關注懷特，也正因如此，您纔打算參與我通過懷特打擊結社的計劃，不是嗎？」

「啊哈，哈哈哈。」

巴希爾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聳動着，無聲地笑了起來。

就連這聳肩而笑的姿態，也帶着一種奇特的品味。

「看來，你那天賦異稟的洞察力，似乎並不適用於人際關係。」

「沒錯。」

西蒙撓了撓頭。

這時，巴希爾稍稍停下腳步，背對着他說道。

「你這個笨蛋！」

當字跡差不多填滿了所有牆壁時，西蒙成功證明了那個問題，得以走出房間。

西蒙覺得這項執行評價最爲艱苦。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一間沒有窗戶的純白房間，房內空無一物，只有一塊黑板。黑板上寫着一行公式。

他揚起嘴角。

西蒙一進入洛克島，就與協助者塞爾內見了面，說明情況後立刻制定了計劃。

寫下第一段後，後面的內容便能毫無阻礙地一氣呵成。如果說到目前爲止，只是把簡餵給自己的知識硬塞進腦子裏，那麼這次的執行評價，則必須自己去思考其原理並重新領會，才能向前邁進。從第一堂課到最後一堂課，全部都串聯了起來。簡的課程設計能力實在令人驚歎。

從天空中展開的傳送魔法陣裏，學生們揹負着巨大的大劍墜下，落入海中。

「對了。」

嗒。

簡的漆黑力學執行評價。

這幾乎等同於宣稱自己是大陸最強的亡靈法師。但不知爲何，這話從巴希爾口中說出，卻又讓人覺得莫名信服。

「前輩這次究竟是會再次崩潰，還是會屹立不倒，堅持走自己的路。就是諸如此類的想法。」

「嗯？」

『對了，這門課懷特也選了吧？』

爲此，他們決定動用學生會長的權限和塞爾內的異能。

這番話可謂傲慢至極。

「究竟是誰，想到了和我一樣的點子。」

而懷特則推開伐木場的門走了進去，與早已等候在此的西蒙相遇。

「我曾設想過各種計劃和陰謀。然後，我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啊！如果讓阿隆前輩陷入必須教導一個『讓人聯想到馬格努斯』的學生的境地，他會怎麼樣呢？」

「但是，即便現在知道了所有真相，我的想法也絲毫沒有改變。不，反而更加堅定了。」

「…….」

「那項計劃，就算我一個。當然，我不會另行干預。你只需向我提供位置信息，無論是什麼地方，我都會幫你夷爲平地。」

＜請證明該公式。＞

他的眼中迸出火星。

「…….」

眼前豁然開朗。大腦被激活。一旦下定決心要走向答案，所有的記憶都化爲線索，指引着通往答案的道路。這真是一種不親身經歷便無法體會的快感。

「啊，那個。」

巴希爾留下這句話，便緩步離去。西蒙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二年級的學習也即將結束。期末考試、小組課題、大型執行評價等重大日程迫在眉睫，教授們正忙着把學生們往死裏折騰。

這竟然是一場海洋執行評價。因爲事先撒了誘餌，這片海域中心滿是海洋怪物，學生們必須運用新學的「體內漆黑融化」，避開怪物，游到目的地陸地。由於大劍相當沉重，漆黑的運用至關重要。

「這話本不該在學生面前說，但實際上，我一直很想擊垮阿隆前輩。基森的教授之間競爭之激烈，可不亞於學生，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隨之而來的，自然是梅琳充滿怒火的嘮叨。

中途放棄的人，也會根據證明的進度獲得相應的分數。早早就放棄了的迪克說：

「無論什麼地方嗎？」

『總算活過來了。』

「我着實喫了一驚。就好像有人鑽進我的腦子裏，出來後又將這個計劃付諸實施了一樣。所以我變得很好奇。」

『比我出來得還早？果然厲害。』

巴希爾搖了搖頭。

心臟咯噔一下，險些沉到了谷底。西蒙的脖子像木偶一樣咯吱作響，僵硬地轉頭望向巴希爾。

＊ ＊ ＊

「因爲我，是最強的烏鴉特工。」

「你必須主修詛咒，西蒙·波倫提亞。」

「…….」

他再次將手放到自己輪廓分明的下巴上。

「喂！出發了！」

『巴希爾教授，他無疑是強大的戰力，這是事實，可我……』

紅萍的魔法戰鬥學執行評價。

這是在詢問他是否有異常的信號。

正前方，可以看到阿隆正扶着懷特的手臂，糾正他的動作。

他的心猛地一沉。

首先，必須引誘這個新的懷特。

西蒙躺在行軍牀上，喫了些東西，喝下再生藥水後正在休息。這時，他轉過了頭。

他根本不明白這個信號是什麼意思。這隻意味着一件事。

『難道？』

還是在試探我？

與巴希爾見面後，時間飛逝。

然而，人類的大腦真是奇妙。在這個只能睜眼呼吸的空間裏，只被賦予一個問題時，大腦爲了解開那無解的答案，竟自行展開了各種想象的翅膀。幾小時後，人就會像着了魔似的拿起墨水筆，在牆上塗寫起來。

西蒙環顧四周。

西蒙微笑着，摸了摸耳垂。

他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那個有着一頭顯眼白髮的少年，正蜷縮在座位上，一臉茫然地望着天空中飛翔的小鳥。

待到小鳥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外，他才緩緩低下頭，看向了西蒙。

這一次，學生們必須赤腳穿過一片劇毒沼澤。不僅如此，他們還必須將在沼澤中攝取或獲得的毒素進行轉化，用以擊倒對毒素免疫的怪物，才能繼續前進。

『沒有回應？』

「準備好的學生，請依次進入房間。」

別爾雅的毒理學執行評價。

「我的性格，是必須把你的一切都弄清楚纔會罷休。」

「我還奇怪你爲什麼那麼執着於召喚學系。原來是有那樣的隱情。」

「最好還是別讓阿隆前輩發現了。」

「喂！喂！你們這羣蠢貨！連這點程度都撐不住可別倒下啊！」

沒飯喫，沒覺睡。這是一場考驗人類極限的執行評價。選修簡的普通漆黑力學的學生中，約有四分之一的人通過了，成績則根據離開時間、解題的準確度等因素而有所不同。

一個巨大的變數出現了。

「結果我覺得這想法太過俗套就放棄了，可現在，我曾構想過的場景，就這麼原封不動地展現在我眼前了。」

他們編造了阿隆教授要在禁忌森林的空地上預先做些準備工作，需要搬運東西的設定，然後由塞爾內操控守望者，指名並帶來了附近的懷特。

「對了，你沒必要再拿需要隱藏身份當藉口了。因爲我全都知道了。」

據說他在牆上畫着畫着就畫出興趣來了。

「因爲太有趣了，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

「夥計們，我好像有繪畫天賦。」

「你好，懷特。你也是來幫忙的嗎？」

不久，他們抵達了禁忌森林的伐木場。守望者們留下懷特後，便一個個消失了。

當他幾乎變成一具殭屍走出來時，梅琳一臉擔憂，哭喪着臉跑了過來。助教們也議論紛紛，上前來檢查西蒙的身體狀況。

西蒙從座位上站起來，努力想進入懷特的視線。當他們再次對視時，他又發出了一次信號，但懷特毫無反應。

這段時間學過的所有算式、符文語，乃至於簡在課堂上處處留下的線索。

必須立刻轉入下一階段的計劃。

巴希爾的嘴角咧開一道長長的弧線。

然而，懷特只是用茫然的眼神看了看西蒙，便轉過了頭。

巴希爾轉過身，將手搭在西蒙肩上，邁步走開。

最重要的「主符文語」一欄是空的，迴路和法則也全都是第一次見。連學都沒學過的東西，又要如何證明呢？學生們就這麼呆呆地度過了給定的24小時。

西蒙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猛地一縮。

「你怎麼這麼死腦筋？解不出來就直接出來不就好了！」

西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爲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必然會成爲巴希爾的情報。

＊ ＊ ＊

他是真的知道了嗎？

巴希爾正滿臉笑意地看着西蒙。

這自然是課上從未學過的公式，甚至是在教學大綱中都未曾出現過的艱深類型。

他咂了咂嘴。

確定了。

『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眼前的這個懷特，已經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懷特了。

點頭。

懷特僅僅以點頭作爲回應。在伐木場裏等待的兩人之間，流淌着尷尬的沉默。

將近三十分鐘，什麼事也沒發生。

在一片死寂中，只見懷特緩緩攤開手掌，開始凝聚漆黑。

「你是來殺我的吧？」

西蒙的這句話，讓懷特動作一頓。

「你來自結社，是結社的實驗體之一。他們給你的代號是『王子候補』。」

隨即，西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懷特的瞳孔一陣收縮，隨即，那雙茫然的眼睛裏聚起了力量。

譁啊啊啊啊啊！

他全身迸發出純白的異能。西蒙攤開手掌，示意他冷靜下來。

「這一切，都是和你交換的那個懷特親口告訴我的事實。」

「…….」

「是W-1沒錯吧？那傢伙留下了這個。」

西蒙將記憶水晶球放在桌上並啓動，然後舉起雙手，退到牆邊緊緊貼住。

「他說有話要留給你。看完之後再打，應該也不遲吧。」

懷特彷彿對記憶水晶球毫不在意，壓低身姿，準備衝鋒，然而。

＜我是懷特，W-1。我代表我們，爲了我們所有人的未來，有話要說。＞

懷特的聲音傳來。他的瞳孔緩緩轉動，望向水晶球。

＜我在上次的長期任務評價中，遇到了曾是結社實驗體的巴拉卡。＞

他用那特有的沉穩語調繼續說明着。

「那被交換的懷特會怎麼樣？」

—馬格努斯，你認識吧？那個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我們全都一樣，既然我的心境改變了，那麼其他的我也完全有可能改變。

「W-1。因爲那個懷特，是最優秀的。」

因此，這便是設定好的B計劃。

唰。

「好。」

「我也會爲了『我們』的生存而合作。」

「…….」

看來那裏果真不是目的地結社的中央研究所。

「我想他會在恢復身體狀態後待命，再與我進行交換。」

正透過狹小的縫隙，死死地瞪着他。

如果失敗，就必須制伏這個懷特。

一雙佈滿血絲、怒目圓睜的眼珠。

他唯一被允許的，只有一塊能看到外面的小小玻璃窗。

那個男人轉動瞳孔，望向了這邊。

這個新的懷特死死地盯着記憶水晶球。

他眯起眼睛，集中視線，終於看清了來訪者的模樣。

「你願意相信我？」

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懷特，連忙將視線轉向別處，閉上了眼睛。

「！！」

水晶球影像結束後，他又親自重新啓動，再次觀看。就這樣，他反覆看了好幾遍。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來了很多人。還能看到那些一向高傲的研究員們正躬身行禮。

「起初我以爲是陷阱，但那確實是另一個自己的聲音，這點毋庸置疑。」

「嗯。我在那裏與W-1交換，代替他潛入基森執行任務。」

說完，懷特閉上了眼睛。

西蒙鬆了口氣，終於問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事情。

嗡嗡嗡嗡嗡。

＊ ＊ ＊

踱。踱。

懷特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感開始湧上心頭。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完全消失。

「你是從臨時實驗室來的嗎？」

沒錯，就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

結社的臨時實驗室。

但留下這顆記憶水晶球的W-1懷特，卻充滿了信心。

心境是如何發生變化的，又爲何計劃背叛結社並逃跑。

西蒙耐心地等待着，終於。

是有人來訪嗎？

西蒙·波倫蒂亞說過，存在一個與自己相像的人。

懷特只能靜靜地等待。雖然擔心另一個自己會如何行動，但等待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同一時刻。

據他描述，那是一個和自己一樣有着白色頭髮，身材消瘦的男人。

一直靜靜閉着眼睛的懷特，察覺到氣息已經消失，再次睜開了眼。

可是。

咕嚕嚕—咕嚕嚕—

[你我二人，且私下聊聊如何？]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這招有沒有用。』

他心想，雖然作爲實驗體壽命不長，但如果自己能長大成人，大概就會是這個樣子吧。

當然，即便抓住了這傢伙，估計也問不出什麼，而且返回結社中央研究所的路也等於被堵死了。

不久前還穿着基森校服四處走動的W-1懷特，此刻正身處一個實驗艙內。

懷特抬起頭，看向西蒙。

然而，與平時不同，實驗室外顯得異常嘈雜。懷特轉動眼球，凝視着外面。

沒想到這真的能成。

西蒙在心中發出一聲歡呼，握緊了拳頭。

『成功了！』

這個實驗艙，纔是他原本所處的世界。

懷特依舊沒有收起異能，只是將視線轉向了記憶水晶球。

腳步聲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