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93

阿隆的一句話，讓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家對洛蘭的傳聞，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

「洛蘭提交了退學申請，並離開了基森。」

阿隆閉着眼，繼續說道。

「但這件事發生在假期，而非學期中。她也未曾給出令人信服的具體緣由，因此教授會議決定暫時擱置洛蘭的退學處理。」

學生們竊竊私語起來。

「等事情的原委查明後，我們會再次發佈公告。希望各位不要被奇怪的傳聞所動搖，專心上課，併爲下週的DMAT做好準備。以上。」

下課後，阿隆與助教們剛一離開，教室裏便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就連收拾課本的這會兒功夫，各種閒言碎語也鑽進了西蒙的耳朵。

-她不是馬上就要接任校長之位了嗎？所以才覺得沒必要再待在基森了吧？

-也可能是因爲私事吧！

-會不會是進了地下城，結果就再也沒能回來？真叫人擔心。

西蒙努力裝作沒聽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艾……艾舒，你還好嗎？」

託託關切地問道，留着一頭橘色頭髮的艾舒燦爛一笑，點了點頭。

「當然啦！呀—多虧了阿隆教授，我一下子幹勁十足了！成績嘛，努力一下總能提上去的！而且，既然洛蘭大人的退學手續還沒辦，就說明還有希望，對吧！洛蘭大人一定會回來的！」

她抓起書包，甩在肩上。

「下午也都是專業課，對吧？我們好久沒一起喫飯了，要不要去？」

「好啊。」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了教室。

簡直是浪費口舌。

突然，兩根羽毛飛來，插進了那兩個男學生的後頸。那兩個正在竊笑的人，眼神瞬間失去了焦點。

正因爲說不出話，她的拳頭才攥得死緊，可她還是拼命地忍住了。

旁邊同伴的竊笑聲，讓艾舒的臉漲得通紅。

「你們。」

哐當！

「那種噁心的想法，只准在你們腦子裏想。在教室裏，給我收斂一點。」

就在她從課桌抽屜裏拿出羽毛筆墨水的時候。

西蒙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彷彿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

西蒙和託託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想反駁的話有千百句。可以用大道理壓倒對方，也可以用諷刺來回敬。

「……我現在畢竟是班長，總得照顧着點大家。」

根本沒必要理會這種貨色。

必須忍住。

「怕是早就因頂撞罪被開除了吧。哦不，應該說是血統卑賤罪？」

她的手微微顫抖。不遠處，兩個男生跨坐在課桌上，正嗤笑着交談。

不必在意。

＊ ＊ ＊

「你……！」

另一個男生一邊附和，一邊百無聊賴地掏了掏耳朵。

「在背後說主人壞話，我們的小女僕看來是氣壞了。」

「你說完了？一無所知就別在這裏胡說八道。」

就在這時，艾舒帶着冰冷的眼神，出現在了兩名男學生面前。她因憤怒而一時激動，失手打翻了墨水瓶。

西蒙收拾好東西，與等候在門外的菲茨傑拉德閒聊起來，託託和艾舒緊隨其後。

從臨近下課時就一直趴着睡覺的象牙色頭髮的女生，撥了撥蓬亂的頭髮，抬起了頭。

「小時候侍奉的同齡主人，十年後在學校竟成了朋友。要是我，早就因爲丟臉轉系或是躲着走了。你還有沒有自尊心？」

後頸插着羽毛的兩名男學生蹲在地上，發出猴子般的叫聲，開始抓撓脖子和下巴。他們雙手舉過頭頂，滑稽地扭動着身體，眼中卻充滿了恐懼。

見西蒙定定地望着自己，菲茨傑拉德突然用夾在腰間的書，不動聲色地遮住臉，辯解似的說道。

她猛地一轉身，又朝教室的方向跑去。

「……看來她心裏很亂。最好的朋友退學了，自己的學業也面臨着問題。我得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在她急匆匆跑回座位的間隙，菲茨傑拉德推了推眼鏡。

隨即，他「唉」地輕嘆一聲，不懷好意地勾起了嘴角。

「塞爾內。」

『我要宰了你！』

「說白了，教授們還不是在看校長的臉色行事。這都是特權。洛蘭那傢伙，從第一學期末開始就沒怎麼來上過課，連執行評價都沒參加，後來竟然還給了她一次單獨補考的機會？換作我們這種普通學生，要是敢這麼放肆，還能待得下去嗎？」

噗！噗！

「啊。」

但舌頭像變成了石頭，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啊！對了！」

窸窸窣窣—

「誰說不是呢。」

「你們說夠了沒有？！」

「就算她是奈芙蒂斯大人的女兒，這區別對待也太離譜了吧？」

心中的某根弦，斷了。

就在這時。

教室裏傳來一陣東西墜地的巨響，緊接着是艾舒撕裂般的尖叫。

塞爾內·艾因達克。

因爲她受傷了。

此刻，教室裏剩下的人都明白了。

「在校內濫用精神控制，是不能容忍的。」

艾舒渾身一顫。

他的聲音既果斷又溫和。塞爾內這才莞爾一笑，彈了個響指，那兩個模仿猴子的人也恢復了神智，停下了動作。

那男學生一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所以說，嘴皮子不利索，本事也沒有，幹嘛非要插話自取其辱？趕緊喫飯去吧。」

兩人放肆地大笑起來，周圍的幾個學生也附和着笑了。

她滿懷着真正的殺意，將「漆黑」之力注入詛咒人偶。就在她準備對那兩個嬉皮笑臉的男學生施下詛咒的瞬間。

這時，西蒙出現了。他把手搭在塞爾內的肩上，搖了搖頭。

吱！

塞爾內從座位上起身，邁着篤篤的腳步走了過來。

「猴子叫得太吵了，都沒法睡覺。」

艾舒帶着殺氣騰騰的眼神猛地回頭，一把將掛在書包上的詛咒人偶粗暴地扯了下來。

但這番話似乎傳達到了。兩名男學生髮瘋似的猛點頭。

洛蘭不在，就意味着塞爾內的時代來臨了。

西蒙想叫住她，但艾舒早已像逃跑一樣不見了蹤影。

內心彷彿被利刃刺穿，鮮血淋漓。

西蒙走過去，在他們面前蹲下。冰冷的視線洞穿了那兩名學生。

一分鐘前。

吱吱吱！

忘了拿羽毛筆墨水的艾舒，快步跑回了座位。

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離開，但仍有幾個人懶洋洋地留在座位上閒聊。艾舒努力壓抑着心頭的鬱悶，深吸了一口氣。

那兩名男學生大口喘着粗氣，渾身是汗地癱坐在地上。

『菲茨傑拉德還有這樣的一面？』

她猛地一頓。

「快去快回。」

雖然腦海中不停地重複着這些話，身體卻先一步行動了。當兩個男學生的視線轉過來時，艾舒厲聲說道：

『唉。』

不必搭理。

西蒙一臉疲憊地揉着後頸。只可惜自己身爲學生會長，在這種怒火中燒的時候，還必須維持秩序。

咯吱。

周圍一片死寂。

「喂，你們兩個。」

『穩住，這可是我在基森的最後一個學期了。』

「艾舒，聽說你小時候因爲沒錢，在洛蘭家當過傭人？在學校也是，整天『洛蘭大人，洛蘭大人』地跟前跟後，說實話，看着真礙眼。」

「該給你們點什麼懲罰好呢？ 」

「我忘了拿羽毛筆墨水！馬上就回來！」

其中一個男學生悄悄轉了轉眼珠，觀察着周圍的反應。他雖然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但看樣子也不想讓氣氛變得對自己不利。

「一個口口聲聲說不念了，連退學信都交了的學生，學校憑什麼非要攔着不放？這可是個淘汰了八百人的地方。」

他總是讀些奇怪的哲學書，但這次的書名格外引人注目。

「反正也是第200名，難道你心裏不正在慶幸少了一個人嗎？」

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但或許是把她決然轉身的背影，當成了敗者的懦弱，那男學生輕飄飄地又補了一句。

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才能勉強聽見。

「要不要現在就把你們送到禁忌森林，和野獸們過一輩子？」

她狠狠地磨了磨牙。

艾舒拼命地安慰着自己，轉過身去。既然開不了口，如果情緒再激動下去，恐怕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地爆發出來。

「…….」

「艾舒……。」

在周圍學生看來，她的模樣彷彿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雄獅。

《無言亦可相知》。

＊ ＊ ＊

再次見到艾舒，是在午飯過後，下午上課前。

她的舉止彷彿之前的事從未發生過。依然開朗活潑，時不時還開幾句玩笑。

西蒙有些擔心，旁敲側擊地問她還好嗎，她笑着回答道。

-我沒事，組長！哎，這點小事算什麼！我本來就是那種不好的事忘得很快的人。而且他們剛纔也真心來向我道歉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西蒙放心不下，但還沒來得及多想，接下來的現實便撲面而來。

即將於一週後舉行的第二次DMAT，將取代期中和期末考試。

阿隆在課上反覆講授布林語等召喚學公式的應用方法，學生們爲了跟上進度，學得口乾舌燥。課程結束後，大家也都埋頭複習，彼此間連說句話的工夫都沒有。

對所有基森的學生而言，這次考試至關重要。因爲無論之前的成績多好，只要在DMAT中「掛科」，不管是學生會長還是前十名，都將一律退學。

時間一分一秒令人窒息般飛速流逝，學習之外的雜念也自然被拋之腦後。艾舒本人也因爲埋頭複習，表現得像把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考試前兩天，學生們的不滿終於爆發了。

-這內容熬幾個通宵都未必學得完，現在馬上就要考，像話嗎？這麼多東西怎麼可能一週就背下來？

-真搞不懂教授們到底在想什麼。

但西蒙卻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

布林語並非一種單純需要背誦的語言，它最需要的是洞悉原理的能力。只有理解了其中的規律和原則，才能運用自如。

就連對語言一竅不通的阿拉澤都能聽懂的，正是布林語。

包括西蒙在內的上游圈學生都認爲，第二次DMAT恐怕並非考查單純的記憶，而是評估這種洞察力的考試。

然後。

一週的時光，轉瞬即逝。

眨眼之間，人已乘上傳送魔法陣，來到了五芒會。

再一眨眼，人已經走出了考場。

>請賜予我們死亡。<

「結、結束了……。」

「我們的教授團隊和學生們—」

「來自異世界的提案本來就是頭一次，我們不知道那裏會有什麼威脅。更何況，還有這個荒唐至極的要求。」

「我倒覺得沒什麼問題。」

「我嘛，老樣子，考砸了！哈哈！不過比起全是死記硬背的第一次DMAT，這次感覺好多了。」

「是關於馬上要舉行的三年級全體『集體合宿』的地點。」

簡自己，以及紅萍和史黛西舉起了手。

突然被點名的阿波嚇了一跳，指着自己。

阿波的眼珠子咕嚕一轉，隨即小心翼翼地說道：

「那、那個……。」

迪克擦了擦人中，隨即把胳膊搭在西蒙肩上，用神祕的語氣問道：

西蒙就這麼失神地走着，終於抬眼望向天空。學者之城五芒會的天空一片晴朗，陽光普照。

「……既然奈芙蒂斯大人不在，最終還是得由我們來決定。贊成前往此地的人，請舉手。」

＊ ＊ ＊

基森教授會議室。

「就這麼定了，去。」

哈哈哈哈！

「……真沒想到，二十道題竟然全是原理分析題。」

這時，迪克從另一個考場揮着手跑了過來。西蒙笑着打了個招呼。

巴希爾笑得高深莫測，翹着二郎腿坐在位子上。「真是個愛出風頭的人。」紅萍嘆了口氣。

「難道就不好奇……我們教出來的學生，究竟能走多遠嗎？」

「什麼情報？」

巴希爾開口了。

簡垂下眼簾，陷入了沉思，隨後開口說道：

「……還請您表明立場，巴希爾教授。」

迪克飛快地確認了一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悄悄說道：

別爾雅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齒。

「迪克！考得怎麼樣？」

巴希爾張開嘴，爽朗地大笑着，打了個響指。

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同一個人。

西蒙雙腿發軟，和其他考生一起拖着沉重的腳步走了出來。他表情茫然，伸手拂開額前的劉海。

洛克島。

「話說回來，有個絕密情報，想聽嗎？」

這段時間裏，他連仰望天空的閒暇都沒有，此刻才終於感覺有了喘息之機。

「是的。還沒聽過阿波教授您的意見呢。」

七名教授齊聚會議室，死靈學教授史黛西·塞贊首先發言。

別爾雅、阿隆，以及一直察言觀色的阿波舉起了手。

「危險因素，之前去過的那些傢伙不是已經摸清了嗎？最重要的是，如果情報屬實，對我們的孩子們來說，沒有比那兒更合適的訓練場所了。也該讓他們提前適應一下未來的異次元戰爭了！」

「我，我嗎？」

「…….」

「反對的人。」

「這終究還是太危險了吧？」

桌上的紙條上，用蹩腳的大陸語寫着一句話。

「非要遠赴那裏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阿波教授。」

「嘿，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