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57

西蒙首先與獵頭羅蘭一同乘船出發。

原以爲不知去往何處，目的地卻是洛克島正對面的大都市—朗格斯坦。西蒙在那裏約見了一位貴族後繼者。

「邊境伯的後繼者？」

西蒙正喝着咖啡聽羅蘭說明，聞言大喫一驚，竟失手打翻了咖啡。

「是的。您可曾聽說過德雷斯頓王國的米吉爾伯爵？」

「嗯，雖未曾謀面，但傳聞倒是略有耳聞……」

德雷斯頓王國的邊境伯，米吉爾伯爵。

他們以守護王國邊境爲代價，掌握着強大的軍事權力。邊境伯們享有的權勢不亞於尋常侯爵或公爵，這一點西蒙心知肚明。畢竟，以北部大公之名威震一方的阿斯卡爾特家族，在遙遠的過去也是從邊境伯起家的。

尤其是米吉爾伯爵，他不僅完美地擊退了怪物與外敵，更以將邊境領地治理得富饒強盛而聞名於世。甚至有傳言稱，德雷斯頓王國正爲米吉爾伯爵不知何時會宣佈獨立而勞心焦思。

然而，西蒙驚訝的，卻是另一回事。

「爲何身爲邊境伯的兒子，竟要把如此重要的考試資格讓給我？」

於米吉爾伯爵而言，黑暗聯盟的海上指揮權也無疑是塊誘人的肥肉。

想必他爲此纔派親子前來，可他的兒子卻如此爽快地放棄考試，打算協助西蒙。

「啊，這個嘛……」

羅蘭一邊淌着汗，一邊用手帕擦拭着額頭，繼續說道。

「他似乎是位性情有些古怪的人……」

「勞駕。」

西蒙和羅蘭聞聲，連忙轉過頭去。

那聲音懶洋洋的，甚至透着一股不耐煩。

「二位就是從基森來的吧？」

「既然如此，我心想倒不如協助爲聯邦效力的人士。我免受折磨，基森也能完成任務。豈不是兩全其美。」

「哦哦哦，像模像樣了！」

「他爲人寡言，想來與人接觸不多，但我還是以防萬一準備了這份資料。」

西蒙有些難爲情，轉過頭撓了撓鬢角。

「他的人脈相當廣闊啊。」

尤里癱在椅子上說道。

西蒙與羅蘭注視着尤里邁着疲憊的步伐消失在人潮之中，隨後二人相視一眼。

西蒙想起了自己的同學之一菲茨傑拉德，模仿着他的動作推了推眼鏡。

「執行過各種任務，已經習慣了。」

「是這種感覺嗎？」

『我可沒問您家的私事。』

「畢竟是重要的考試。您能找到人幫忙，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屈辱？』

「書卷氣太重了，這不像尤里閣下。」

在執行任務前，若是在考試階段身份便遭識破，主辦方必然會直接取消他的資格。因此，西蒙必須完美地扮演尤里·米吉爾。

西蒙思忖片刻，微笑着說道。

羅蘭只覺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禁抱緊了自己的肩膀。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會盡量讓眼神放空些。」

「對了！說起這個，您得做那件事了。」

西蒙輾轉於雜貨店、盜賊公會、劇團化妝間與後巷，僞裝漸漸成形。

「似乎有些失禮了，萬分抱歉。我這人素來深居簡出。」

「在下尤里·米吉爾。」

「不過，我有個條件。」

獵頭羅蘭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若是哪個鄉野老農也就罷了，一位年輕貴族，怎會不認識第七軍團長兼符文聯賽的英雄？

「反正我也考不上，父親心裏也清楚。」

查看着資料，西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隨着資料的不斷深入，西蒙的臉色愈發陰沉，最終竟流露出一絲惋惜的神情。

「一切都很好，只是……」

「他大概只是想看我喫盡苦頭，備受屈辱吧。」

他先是從一位退休魔法師那裏將頭髮染成黑色，隨後在雜貨店買了假的小鬍子與絡腮鬍粘上，再故意修剪得凌亂不堪，營造出一種稀稀疏疏的感覺。此外，他還請化妝間的藝術家用防水的材料增添了細節。

『起初還以爲，尤里是個讓父親操碎了心的兒子。』

「太厲害了！學生會長閣下！您竟如此擅長僞裝與表演！」

西蒙與獵頭羅蘭乘坐傳送魔法陣，抵達了第三軍團的領地—一座名爲「埃本港」的城市。

羅蘭微笑着點了點頭。

或許是因他是我的客戶，所以才愛屋及烏，又或許是因知曉他的真實身份，纔會產生這種感覺吧。羅蘭如此想着，便沒有再多言。

尤里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咂了咂嘴，摳掉了眼角的眼屎。這副模樣，與威名赫赫的邊境伯家族的品格，真是沒有絲毫相干。

濃密的黑髮間夾雜着些許褐色，因久未打理而糾結成團，泛着油光。鼻樑與下頜上，胡茬雜亂地生長着。

西蒙雙手交疊，繼續說道。

西蒙撓了撓頭。

「近來在朗格斯坦這樣的大都市，像他那般深陷無力感、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急劇增多，着實令人憂心。其實我兒子也……」

正聽着羅蘭講述兒子的事情，他卻猛然回過神來，說道。

他用疲憊的嗓音自我介紹後，便率先一屁股坐了下來。獵頭羅蘭趕忙開口道。

『此人便是邊境伯的兒子……！』

此話倒也不假。

「您爲何要將艦長資格考試的機會讓給我們基森？即便我以假身份通過了考試，對米吉爾家族也並無益處。」

考試前羅蘭特意安排西蒙與尤里見面，也正是爲此。僞裝工作隨即展開。

原本只需披上埃爾澤貝特的蛛網，便可瞬間完成變身，但蛛網遇海水即溶，恐怕會出問題。阿拉澤的蛋白質面具，其基礎終究是亡靈造物，海水也可能成爲隱患，因此這次必須親手炮製。

羅蘭正聽得發愣，西蒙卻收斂了表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哈啊—

羅蘭遞過一份檔案，西蒙接過來開始閱讀。

他身上的襯衫領口鬆垮，佈滿了黑色的污漬，褲腳因拖曳在地而沾滿了泥土。衣衫的腋下還散發着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

「那是什麼？」

「初次見面！尤里閣下！」

這舉動並未讓人感到無禮，反而只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徹骨的疲憊與無力。就如同人不會因動物不懂禮數而生氣一般。

不管怎麼說，對方也是前來相助之人。西蒙漾起燦爛的笑容，伸出手去，尤里則依舊坐着，握住了他的手。

「僞裝。」

這次的艦長資格考試，西蒙將以僞造的身份參加。

西蒙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但羅蘭依舊無法擺脫那種違和感。

這並非與生俱來的天賦，而是努力與經驗的結晶。

尤里之所以放棄這場考試，是有原因的。

尤里茫然地繼續說道。

總之，西蒙與羅蘭在朗格斯坦的街頭巷尾四處走動，不斷練習着表演。羅蘭也不斷地給予反饋，告訴他若是尤里本人，會如何言語，如何行事。

西蒙與羅蘭飛快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西蒙趕忙打量起對方的樣貌。

「他曾參加過符文聯賽！」

「獵頭，這裏圈出的人物，是可能參加這次艦長資格考試的人嗎？」

最後，他戴上了一副與尤里所戴款式幾乎一模一樣的方形眼鏡。

「嗯？」

「那件事？」

「日後，還請基森方面替我向父親美言幾句。若由我聯繫，只會招來一頓臭罵。」

現在看來，這位邊境伯父親，本身也大有問題。

咳嗯—嗯—咳嗯—嗯！

所幸，朗格斯坦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各種奇特的材料都能找到。

羅蘭一時語塞。

「歡迎光臨，尤里閣下！在下是奉命執行基森任務的羅蘭！這位是西蒙·波倫提亞學生會長閣下！」

西蒙則擺出一副萬事皆疲的表情，困惑地歪了歪頭。

西蒙清了幾聲嗓子，神情驟然一變。他眼神放空，雙臂無力地垂下，用緩慢的語調說道。

「是學生會長閣下您的眼神。」

西蒙笑着向羅蘭示意坐下，自己也隨之落座。

「恕我冒昧，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

「…….」

就這樣，與邊境伯的兒子交談一番後，二人便告辭了。

「是在哪兒聽過來着。」

「嗯，那麼。」

「好。多謝您的協助！」

僞裝已基本完成。

「是啊！他近來雖有些迷失，但畢竟是邊境伯之子，自幼便身處核心貴族的社交圈。而且這次的艦長資格考試頗有幾分家族間意氣之爭的意味，恐怕這些人大多都會參加……」

「怎麼說呢，正是那眼神造成了違和感。您看起來不像一個被無力感吞噬的人，反而有種……嗯……難以言喻的聰慧之感。」

艦長資格考試當天。

羅蘭搖了搖頭。

「那場考試，是我父親逼我去的。」

尤里緩緩豎起食指。

「反正我也考不上，父親心裏也清楚，他大概只是想看我喫盡苦頭，備受屈辱吧。」

「是的，我都做了標記。」

「演得不太好。」

西蒙飛快地翻閱着資料。

羅蘭淌着汗，望向西蒙。

「抱、抱歉。除了尤里閣下，實在難以找到願意協助我們執行任務的人……」

「另外，這是整理好的尤里閣下的人際關係檔案。」

不過，羅蘭覺得若能幫尤里想起西蒙，或許有助於緩和氣氛，於是趕忙給出提示。

羅蘭用力按着自己的額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 ＊

「……哦，西蒙·波倫提亞？這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爲何連這般頹喪的模樣，都透着一股俊逸之氣呢。

埃本港是黑暗聯盟南部港灣的樞紐，貨物吞吐量巨大，船隻往來如織，是第三軍團的核心地帶與中樞所在。

在這裏，隨處可見令人心胸豁然開朗的無垠海平線。西蒙與羅蘭抵達了位於城市中央的第三軍團海軍司令部。

『哇……！』

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離考試開始還有兩個小時，隊伍卻已排起了長龍。他們都是通過了筆試初選的考生，無一不是聲名顯赫的亡靈法師或貴族。

考生年齡跨度甚廣，但以二三十歲的青年居多。其中不乏技藝正值巔峯，或即將就任的年輕亡靈法師。

爲了爭奪未來數百年的海上指揮權，也爲了覬覦當下大陸海洋中一夜暴富的機會，可以說，所有與海洋沾邊的貴族都派出了自己的候選人。

西蒙也排在長長的隊伍中，在考場前等候。

「請出示您的准考證。」

一位看似考試管理人員的女性溫和地說道。

從這一刻起，西蒙開始進行正式的心理建設。

『我是尤里。我是尤里。』

默唸數遍後，西蒙睜開雙眼，一臉疲憊地遞上了准考證。那女子覈對後，點了點頭說道。

「尤里·米吉爾先生，確認無誤。」

聽到這話，周圍的人紛紛投來驚異的目光。

他們臉上都明晃晃地寫着：「你就是米吉爾？」

大概是驚訝於代表米吉爾家族的人物，竟是這副落魄模樣吧。西蒙推了推眼鏡，將准考證收入懷中，邁着疲憊的步伐走了進去。

『真大。』

進入內部，一個寬闊得驚人的考場呈現在眼前。

足有八個學校操場那般大小。場內人聲鼎沸，人們三五成羣地交談着。

—倘若遇到您的舊識，我該如何應對纔好？

在衆人的注視下，西蒙咧嘴一笑，抬起了頭。看到尤里·米吉爾這抹笑容的幾個人，不由得渾身一顫。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西蒙。他神情緊張地推了推眼鏡。

嗡嗡嗡！

『看來，但凡擁有臨海領地的貴族都來了啊。』

率先提出解除婚約的，是尤里·米吉爾一方。

『看來這次考試，會很有趣啊。』

看來演技奏效了，她的眼神驟然凌厲起來，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克里斯蒂娜·塞琳。

最終，她還是強壓下怒火，似乎不願再多言，猛地轉過身去。

雖然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但西蒙能清楚地感受到，籠罩在尤里臉上的那片陰霾。

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子正緩步走來，她將一頭長長的紅髮高高束成馬尾，肩上披着一件白色長外套。

西蒙信步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背靠牆壁站定。

「……別多管閒事。」

西蒙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她雖是塞琳家族的長女，卻嫌家族格局太小，毅然離家，不靠父親的政治勢力，純憑一己之力與一位公爵的長子訂下了婚約。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塞琳家族的大人物，她竟主動與一個衣着寒酸的男子搭話，引得衆人議論紛紛，側目而視。

決不能一開始就暴露身份。西蒙轉過臉去，彷彿沒聽見一般，說道。

正打算聽聽衆人的談話，順便收集些情報時。

「回答我，尤里。」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

「你爲何會在此處？尤里·米吉爾。」

當初看資料時，便覺得她與基森的艾麗莎·塞琳有幾分相像，如今看來，果不其然。

當然，西蒙並不打算任由這些與尤里有瓜葛的人擺佈。在與尤里的對話中，西蒙曾問過。

咔嚓！

「…….」

『根據情報……』

如今，那位公爵唯一的長子體弱多病，臥牀不起，世人皆認爲她將不僅僅是當家主母，而是會成爲整個公爵家族的掌舵人。

「…….」

『啊。』

而最令人驚訝的是，她竟是尤里·米吉爾的「前未婚妻」。

嗒，嗒，嗒。

『必須小心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