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20

「我來問問，阿洛克的『寄生者』們。」

她身着一襲讓人聯想到仙女羽衣的優雅禮服，長長的面紗隨風飄舞，從空中翩然而降。

那是一個凡人甚至不敢仰望的偉大存在。在她降臨的瞬間，只聽見修煉者們緊張地吞嚥口水的聲音。

「爲何未經我的許可，擅自闖入阿洛克？」

「……擅自闖入，我們深感抱歉。但是。」

一步，一步。

阿里烏斯表情決然地走上前，與她四目相對。

「我們必須得到聖女您的一個解釋。」

[放肆！]

聖女的執行者厲聲怒喝，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然而，阿斯佩里亞僅用一個眼神便讓他噤聲，隨後溫柔地微笑了。

「繼續說下去。」

「聖女，您爲何要欺騙我們所有人？」

阿里烏斯拼命壓抑着自己的情緒，嘴脣卻抑制不住地顫抖。

「我們付出血汗，不是爲了來到這種虛假之地！那些修煉者，那些爲痛苦過往而憂愁的人，那些甚至捐出全部家產只爲尋求幸福的人……聖女，您欺騙並踐踏了所有人。這裏！」

阿里烏斯張開雙臂。

「根本不是樂園！」

「但是。」

懸浮於空的阿斯佩里亞俯視着他，臉上綻開一抹扭曲的笑容。

「你們的幸福，不正是真實的嗎？」

咯吱。

「從偷窺阿洛克那時起，我就覺得不對勁，果然如此！竟敢騙了我整整七年？嗯？」

噗！噗嗤！

撲通。

咚！

「還真是會給人添麻煩呢。」

他又踏出一步。

她雙手合十，臉上緩緩浮現一抹微笑。

「喝！」

曾幾何時，他教導後輩們要脫離執念，可現在，他卻用最強烈的執念武裝起自己，直面聖女。

一瞬間，所有人的腦海都變得一片朦朧，極致的快感與幸福感席捲全身。他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就此放棄思考，放縱精神，在地上盡情翻滾。

以西蒙爲中心，龐大的紅色灰燼如風暴般席捲開來，驅散了阿斯佩里亞的灰燼。那力量彷彿要洗盡吞噬人性的幸福幻象，一直苦苦支撐的修行者們終於鬆了口氣，一個個癱倒在地。

「哦？」

「區區一介寄生蟲。」

「感謝您！」

咯噔！

幾名修煉者已經像阿洛克人一樣，躺倒在草地上，嘿嘿地傻笑起來。阿里烏斯見狀大喊。

那情感，是憤怒、是憎恨，亦是殺意。

「唯有你，我必親手……！」

阿斯佩里亞的笑聲在空中迴盪。

＞極振 – 覺＜

必須有某種更強烈的情感，來壓倒這幸福感。

[你們都幸福嗎？]

紅色的灰燼從她體內湧出，化作一陣狂風，瞬間席捲了所有修煉者。他們發出一聲悶哼，紛紛單膝跪倒在地。

噗嗤！

「後面就交給我吧，各位請前往樂園。」

『沒錯，單憑清空雜念，是無法抵抗這幸福感的。』

『再這樣下去就危險了！』

修行者們，甚至包括強大的莫阿兄弟，都已是強弩之末，而修行尚淺的塔洛克，竟僅憑憤怒這一種情緒，便突破了幸福的禁錮，向前走去。

聽到她的問話，阿洛克人們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齊聲高喊。

「去死吧，不懂幸福價值的螻蟻。」

「此時此刻，在阿洛克，生命之光最爲璀璨的人是您，阿里烏斯兄弟。」

『我爲何沒能早點領悟！』

呵呵呵！

正在他苦思冥想，抬起頭的一剎那。

咯噔。

「這狗日的啊啊啊！」

阿斯佩里亞再次揮手，神聖之力便凝聚成數杆長矛，接連貫穿了塔洛克的身體。

雖是十年未見的兄弟，但重逢的喜悅轉瞬即逝。

他張開雙臂，開始聚攏神聖之力。然而，阿斯佩里亞又豈會坐視不理。

「我們很幸福，聖女大人！」

呼—！

阿斯佩里亞將手攏在脣邊，放大了聲音說道。

那些赤身裸體的阿洛克人，在地上肆意翻滾，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們喫着水果，果汁沾滿嘴角，卻只是嘿嘿傻笑，無憂無慮地在草地上打滾。

不知何時，一個髮根泛着幽藍光芒的少年，正目光炯炯地注視着這邊。

他再度展開極振。這一次，並非爲了擺脫情感，而是爲了專注於情感，創造出神聖之力的結晶。

咚！

『沒有無影之光。』

-哦呵呵呵呵呵呵！

就在衆人停滯不前，動彈不得之際。

咕噢噢噢噢噢！

咔鏘！

「你們不就是爲此，才刻苦修煉至今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

令人驚訝的是，阿洛克郊外的那個問題少年，塔洛克，竟邁開大步走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塔洛克兄弟！」

「幸福，是任何情況下都無法否認的，最本源的情感。」

「何必如此痛苦地抗拒幸福呢？將一切都交給本女，放輕鬆吧。無論外界如何，本女都會守護好這片阿洛克，你們只需盡情享受。」

「我只是將幸福，賜予了那些前來尋找幸福的人。人活着，不都是爲了幸福嗎？阿洛克人將對外界置若罔聞，在他們所能想象的最幸福的生活中走向死亡。這有什麼問題嗎？」

「所有修煉者！展開極振！」

無論對手是誰，都能趁其抵抗情感之際，搶先一步。這力量，便是阿斯佩里亞所持權能的可怕之處。

他踏出一步。

爲了抵抗阿斯佩里亞的權能，所有修煉者立刻展開極振，拼命提高精神力來抵禦。

嗡—！

一旁觀望的阿里烏斯雙眼圓睜。

阿里烏斯自行解除了極振，邁開大步向前走去。他的眼中燃起了強烈的憎恨之火。

呼—！

承受着極度的痛苦，身體被長矛貫穿着，卻放聲大笑—這幅景象詭異到了極點。

『博烏斯大哥！』

阿里烏斯的雙眼赤紅充血。

-哈哈哈哈！

阿里烏斯咬緊牙關，將嘴脣咬得鮮血淋漓。他曾宣講，被煩惱與俗世情感所困是軟弱的體現，可現在，他自己正被強烈的感情支配，渾身顫抖。

「去死吧！妖女！」

人在試圖控制情感時，動作會變得遲緩。深諳此理的阿斯佩里亞，從容不迫地在手中彙集神聖之力，創造出一柄純白的帶翼長矛。

她的聲音如陽光下融化的棉花糖，甜膩而粘稠地散播開來。

撲通！

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剛從遺蹟中逃脫，正咯咯怪笑着，手舞足蹈。

咯噔。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各位，請看吧。」

莫澤和哈米爾也用各自的方式控制情緒，以防被幸福感所吞噬。莫澤對自己的頭顱施加祝福以壓制情感，哈米爾則利用精靈們展開了一道音波結界。

塔洛克倒下了。她聚攏起緋紅色的灰燼，吹向塔洛克一人。於是，塔洛克臉上滿腔的怒火漸漸消散，隨即竟『哇哈哈』地大笑起來。

塔洛克取出一把纏繞着神聖之力的鐮刀。他的臉因對阿斯佩里亞的憤怒而漲得通紅。

『不帶一絲陰暗的幸福，不過是虛幻泡影。』

他奮力擲出手中的鐮刀。伴隨着刺耳的破空聲，鐮刀撕裂了情感的風暴，擦過阿斯佩里亞的手臂。

放聲狂笑的博烏斯，眼中卻噙滿了淚水，額上青筋暴起。看到這幅模樣的阿里烏斯，眼神驟然變得殺氣騰騰。

-咯咯咯咯咯咯！

阿斯佩里亞調轉灰燼，集中傾瀉向阿里烏斯，但他竟以一己之軀，硬生生承受住了那強大的幸福權能。趁此間隙，莫澤、哈米爾和其他修行者們總算得以喘息。

『必將你碎屍萬段！』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那長槍在阿里烏斯的胸前戛然而止。

阿洛克人的笑聲越是迴盪，修煉者們便越是感到一種徹骨的荒謬，身體因這巨大的割裂感而戰慄。

「辛苦您了。」

紅色的灰燼愈發狂暴地席捲着。展開極振的修煉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癱倒在地，發出陣陣狂笑。

「阿斯佩里亞！」

「!」

這曾是爲了奪取阿洛克神獸而修煉的技法，此刻卻被用來對抗阿斯佩里亞。

呼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那帶翼長矛飛向阿里烏斯心臟的瞬間。

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傷痕，眼神也隨之變得凌厲起來。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是阿洛克人。

阿里烏斯流下了冷汗。所謂「極振」，終究是爲了提升專注力、摒除負面雜念的修行，用來抵抗這幸福感，實在力不從心。

撲通！

阿斯佩里亞的力量變得愈發猛烈。拼死抵抗的阿里烏斯，望着被長矛釘在地上大笑的塔洛克，急促地喘息着。

「唔呃呃！」

筋疲力盡的阿里烏斯也癱坐下來。他抬起了頭。

「西、西蒙兄弟！」

嗡—！

西蒙一把抓住阿斯佩里亞的長槍，手上用力，「咔嚓」一聲將槍桿折爲兩段，扔在地上，隨即望向阿斯佩里亞。

「能在這裏遇上你，真是太好了。冒牌貨。」

阿斯佩里亞的臉上，神情瞬間龜裂。

「……不僅越獄，還敢再次對本女出言不遜！你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了嗎？」

「該付出代價的人，是你。」

待紅色灰燼平息，聖女的執行者們也紛紛舉起長槍，試圖包圍西蒙。這時，西蒙開口了。

「各位執行者，此人是假貨。她將真正的阿斯佩里亞聖女囚禁在遺蹟的地下，借用聖女的力量，假扮聖女行事，不過是個僞裝者罷了。」

一名執行者眉頭緊鎖。

[放肆……]

[你如何證明？]

一位隊長模樣的聖女執行者上前一步，冷不丁地問道。其他執行者都面露驚慌地看着他。

「問得好。」

西蒙從懷中取出一件魔導具，高舉過頭頂，上面鑲嵌的寶石正閃爍着神聖的光華。

「我在阿洛克的地下遺蹟中，見到了真正的阿斯佩里亞聖女，是她親手將這件代表她身份的信物交給了我。」

聖女的執行者們在看清那信物的瞬間，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那當真是阿斯佩里亞聖女大人的信物……！」

「我明明聽說，它已在戰爭中被摧毀了！」

西蒙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他緩緩放下手，繼續說道。

話音剛落，一陣陣或輕或重的腳步聲便迴盪開來，無數在阿洛克森林中目睹了這道光芒的神獸紛紛現身，向她俯首叩拜。

埃希拉姆的毒牙竟調轉方向，狠狠咬住了阿斯佩里亞的後頸。

『儘管現在還不能運用自如……！』

西蒙泰然自若地說道，同時凝視着阿斯佩里亞。

西蒙立刻在身前張開了極振結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埃希拉姆朝他猛衝而來。

「真是荒謬的邏輯。難道你們都要相信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嗎？」

「是真正的阿斯佩里亞聖女，爲了讓我揭穿那個冒牌貨，纔將此物交給了我。」

鐵證如山，就在眼前，令所有人醍醐灌頂。

永恆聖女阿斯佩里亞的權能，不僅能操縱人心，還能博得神獸們絕對的愛戴。無需統御或支配，萬千神獸便會爲她的力量所傾倒，心甘情願地追隨她。

「我，即是永恆聖女阿斯佩里亞。」

西蒙握了握拳，又緩緩鬆開，隨即望向阿斯佩里亞，繼續說道。

「真的是埃希拉姆！」

「怎麼會！」

「倘若那人是真正的阿斯佩里亞，又怎會在神獸的控制權之爭中，輸給一個冒牌貨呢？」

「到底怎麼回事？」

唰—！

「未必吧。」

嗡—！

『以極振爲引，導出聖子之力！』

「沒錯。可如此偉大的信物，又怎會落到我這個越獄犯的手中？」

「那不過是一件精巧的贗品。若非如此，便是你們將我在戰場上遺失的聖物殘骸拼湊起來，演了這麼一齣戲吧。」

「我早就說過了。」

西蒙已經見過了真正的阿斯佩里亞，因此，在驅逐冒牌貨這件事上，與他有着共同目的的聖女精粹，將力量借給了他。

命令下達的瞬間，埃希拉姆張開了血盆大口。這隻神獸僅憑一滴毒液便能殺死數千人，此時正欲撲向西蒙。

斯斯斯—

「埃希拉姆都追隨於我，這難道不是，我是真聖女的確鑿證據嗎？」

阿洛克陷入了一片混亂的漩渦。

一股強烈的神聖之力自西蒙體內迸發而出，與阿斯佩里亞的神聖之力正面相撞。

「怎麼會……！」

據說，它正是遵從女神旨意，最初考驗人類的神獸。相傳它的存在，遠比六神獸更爲古老。

哈米爾緊緊攥着雙手，點了點頭，而莫澤則緊握着拳頭，彷彿親眼見證了自己的信仰，口中低聲念着「尤巴爾（jŭbar）」。

「阿洛克的瑰寶，埃希拉姆！」

「在神聖聯邦，唯有我能施展此等力量。」

她伸出手臂，指向西蒙。

咯嚓！

唰啊啊啊啊！

阿斯佩里亞冷笑一聲，抱起了胳膊。

強光刺得衆人紛紛掩面側首。片刻後，當光芒散盡，眼前的景象令他們駭然失色。

與樂園六神獸不同，埃希拉姆是象徵着阿洛克的最偉大的神獸。

「那隻神獸是真心追隨你嗎？你敢確信？」

「咬死那虛假的僞裝者。埃希拉姆！」

在這些神獸之中，一條白練似的細蛇飛速遊弋而來，纏上了她的手臂。

她豎起指尖，一道耀眼的光柱便以她爲中心拔地而起。

「冗長的謬論，到此爲止！」

阿里烏斯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