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05

许多龙都否认了这件事。他们不相信那个贤明的「米尔米兹」会发疯。

他们认为那只是她一时的反复无常，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于是便放任不管，未采取任何措施。

当时，哈尔希斯也并未太当回事。

直到她咬死了哈尔希斯的弟弟。

-噗嗤！

至今，他仍记忆犹新。恩师浑身的鳞片上沾满了弟弟鲜红的血迹，那双翻着白眼的模样。

甚至，恩师在杀死弟弟后，还意图杀死一同前来的蓝龙尤里西斯。尤里西斯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状况，只是哭着连连后退。

于是，哈尔希斯出手了。

待到回过神来，浓烈的血腥味已从全身散发而出。眼前，只剩下一摊模糊的血肉，那曾是他的恩师。

-……现在该怎么办？

过了许久，才传来尤里西斯颤抖的声音。哈尔希斯默默地背起恩师的遗骸，向山上走去。

他在巨大的山峰上挖了个坑，将恩师深埋，再用土将其填平。

他对年长的龙们只说，米尔米兹在杀死弟弟后便销声匿迹了。龙族社会将她驱逐了出去。

就这样，龙族一如既往，试图在流逝的时光中将她遗忘。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回来了。

米尔米兹从被埋葬的山峰中挣脱了出来。

原本就已经疯癫的她，因数年被困的愤怒而彻底失去了理智，甚至给试图阻止她的哈尔希斯和另外两条龙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其实，哈尔希斯早就知道。

她还活着。因为律法规定他不能杀死她，所以他只能将她活埋。

在他长达数个世纪的生命里，那是最为璀璨的六十年。他自信自己过得与人类别无二致，就连变形术的人类形态，也随着人类的岁月流逝，伪装出了衰老的痕迹。

这时，哈尔希斯望向其他龙。

【你疯了吗！他是我们的谏言者！】

[…….]

他凑上前来。

-对付那些人类亡灵法师实在太麻烦了。与其打起来搞得一团糟，还不如这样收场。

从那时起。

蓝龙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是的，没错。」

「以后，聪明的你会成为谏言者吧。到那时，你必须做出改变。去说服长老们吧。」

【连你也要抛下我离去吗？】

「抱歉。后面就拜托你了。」

「去、去哪里？」

【你好歹也辩解几句啊！】

【为什么！会这样！】

＊ ＊ ＊

哈尔希斯微笑了。

—你，其实不是人类吧？

【说吧，哈尔希斯！你为何要杀死克洛克兹！】

妻子临终之日，她如是说道。

最终，她无论是发疯，还是失踪，一切的根源都在人类。

而我爱的，正是你这永恒不变的模样。

【当然……！】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哈尔希斯曾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喜欢上人类。

她说，无论你如何顺应岁月改变容颜，你的思想与观念，却始终如初见时一般。

他自己也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哈尔希斯深深地沉醉于人类的生活，并对人类在有限的生命中燃烧一切的生存态度深受感触。

听到「最后几句话」，龙族们不禁一怔。

他们深知，时间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所以一有事发生，他们就想着躲起来，静观其变，让时间冲淡一切。

【你和哈尔希斯也没什么两样！】

【上次是西蒙给我讲故事。】

他转过头。

妻子说完这番话，便与世长辞了。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愤怒至极的龙族们，开始追究身负重伤，被污染而奄奄一息的哈尔希斯的罪责。但他却神情淡然地开口了。

-克洛克兹死了，我们才能活下来。太好了。

【和人类混久了，连思想都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吗！】

[！]

【这、这不是我的真心话！不是我说的！】

「各位，请听我最后几句话。」

他急忙想捂住自己的嘴，却无法阻止从嘴角流出的真相。

【这还算得上是伟大的种族吗！对同族的死亡感到安心，这算什么伟大的种族！】

两人抵达的地方，正是当初和阿隆一起与哈尔希斯初次相遇的那座小岛。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娶了一位人类妻子，甚至结了婚。虽然由于种族问题无法生育，但妻子却理解他。

在接受米尔米兹事件的审判之前，他便自行离开了龙族社会，在人类社会中四处游荡。

【这次，就由我来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其实，大家都知道答案。

只是有些人为了虚文缛节，有些人为了自尊，明知真相却假装不知罢了。

彻底疯癫的她，最终竟下到人类的城市，并发动了攻击。

哈尔希斯得知这个消息时也在场。他回到家中，背靠着墙壁，颓然倒下。

哈尔希斯笑了。「污染」已经快要侵蚀到他的头部了。

龙族们咆哮着，怒吼着。尤其是绿龙赫尔赫斯，更是磨着牙逼近，仿佛马上就要将他撕碎。

-克洛克兹就这么死了，真是太好了。

龙族们都露出了退缩的神情。

然而并非如此。

他缓缓迈开脚步。

他们说，亡灵法师们还未出手，米尔米兹便自行消失了踪影，连魔力的痕迹也消失殆尽，因此他们才停止了追捕，还以为是伟大的龙族将她带走了。

「尤里西斯。」

【哈尔希斯！】

但现在，必须改变了。

各处的龙都开始吐露真言。

-龙族差点全都被污染了。

「我们走吧？我的朋友。」

「无法应对变化而消亡的不朽，比必有一死的凡人还要不如。」

「我在人类世界游历时有所感悟。时代正在改变。我们虽是永生之躯，享受着千年的光阴，静观世事变迁，但若知道在短短一年中，有多少事物新生，又有多少事物消亡，你们定会大吃一惊。」

为自己竟对一位受伟大律法保护的同族，一位恩师的死亡感到安心而震惊。

现出原形的哈尔希斯缓缓伏下身子，微笑着。

就这样，在漫长的漂泊岁月里，他找到了承袭她姓氏的「戴亚」家族的血脉。

-太好了。

此后，她便完全销声匿迹。

但人类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已洞悉了真相。

名义上是为了寻找米尔米兹发疯的原因。处于叛逆期的幼龙常常将使用变形术在人类世界游荡当作「游戏」，但米尔米兹即使成年后也常常乐此不疲。

＊ ＊ ＊

听闻她去往人类城市后便失踪的消息，龙族们勃然大怒，蜂拥而至，但人类却做出了解释。

米尔米兹失踪后不久，哈尔希斯便使用变形术，在人类世界四处游荡。

龙活得太久了。

他认为，她发疯的原因就在人类世界。

人类的肉体与精神都会随岁月流逝而改变，唯有你，始终如一。

忽然间。

「疯龙」克洛克兹死了。

哈尔希斯开始对「真相」产生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其他龙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绿龙。绿龙疯狂地摇着头。

这次，他转头望向西蒙。

哈尔希斯将妻子安葬在后院，再度踏上了旅途。虽因生物学上的原因，他无法为她诞下子嗣，但至少，他希望能帮助她的族人。

「最后，我有些东西想给你。」

「你们真的这么认为吗？」

哈尔希斯斩断了他的龙心。最后拿着那把斩断龙心的武器的人，毫无疑问是哈尔希斯。

哈尔希斯榨干最后的力量，施展了传送魔法。

虽然没有一条龙全盘相信这番说辞，但出乎意料的是，龙族世界竟就此罢休了。

看着陷入混乱的龙，哈尔希斯缓缓闭上了眼睛。

哈尔希斯转过头。

亲历了一个人类从青春到死亡的全过程，哈尔希斯的价值观被彻底颠覆了。

很快，他们的口中也异口同声地流出了另一个声音。

「在个体数量稀少的遥远过去，『不得残杀同族』的律法或许是至高无上的。但如今，却出现了利用我们的律法来毁灭我们的人。你们难道以为，只要像往常一样袖手旁观，总有一天混乱会平息，宁静会降临吗？大错特错。」

全身的黑色污染越来越重，他看起来岌岌可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但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沉稳。

也为自己的虚伪和龌龊。

然而，绿龙的口中却吐出了一个全新的声音。

【是你杀了他！克洛克茲的死，不需要任何辩解！】

【克洛克兹是伟大的谏言者！是我的挚友，也是我所知的最贤明的存在！】

当时，尚且年轻的他，性情相当火爆。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家乡就会被卷入领地之战！都是因为那些贪得无厌的富人！

那是一名叫做阿隆·戴亚的青年。

他想伸出援手，但龙族被禁止干预人类的政治史。

为了阻止这场战争，阿隆·戴亚正在创造新的召唤兽，但过程似乎并不顺利。

—要是我再多一点力量……！

是何种心血来潮呢。

或许是无法对那酷似亡妻年轻时的青年的痛苦，坐视不理吧。

哈尔希斯将自己一直保管着的弟弟的遗骸，交给了他。

阿隆，是那种被称为不世出的「天才」的人物。据说，他毕业于基森。

他终究是在战争爆发前，完成了骨龙的创造，

—放弃吧。

他驾驭着骨龙，径直闯入了战争元凶—那位侯爵的领地城堡，用龙威迫使他们屈膝下跪，并逼其立下了中止战争的誓言。

据说，侯爵慑于骨龙的威严，当场便放弃了战争。

哈尔希斯为之赞叹。倘若阿隆用他弟弟遗骸所化的亡灵，只是为了将眼前的敌人赶尽杀绝，那么他原本打算亲手毁掉那具亡灵。

但阿隆所选择的方式，却十分明智。

—你正是因为信任我，才将你弟弟的遗骸托付给我的，不是吗？我不会将它用于私事的。

哈尔希斯对他，不能不刮目相看。

而今。

[…….]

[我这副身躯，如今也行将就木了。]

[这副身躯已被污染，不堪再用，但在污染侵入内里之前，你得收下它。]

那是一颗被施加了保存魔法，真正的「龙心」。

静立片刻的西蒙，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是什么……」

但他望向对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是。」

这宛如命运戏弄般的轮回。

[您能答应我，代替即将消逝的我，去审判他们吗？西蒙·波伦提亚。]

哈尔希斯望着西蒙，笑了。

哈尔希斯说道。

「我答应你。」

随即，穿过魔法阵，从他体内弹出的，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我即刻就要死了，西蒙·波伦提亚。]

嗡嗡嗡嗡—！

如今，阿隆带来的弟子，正准备用自己师父的遗骸，来创造「骨龙」。

「等等……你想干什么！」

「…….」

[即是，将名为结社的那群家伙，彻底灭绝。]

他的目光转了过来。

[妻子死后，我本以为于这世间，再无留恋，但并非如此。一股巨大无比的执念与怨恨，早已在我都不曾察觉的内心深处，扎下了根。]

话音未落，哈尔希斯便霍然起身。他身前，一道道魔法阵接连展开。

然而，哈尔希斯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宿命。

[死亡并不可怕，可叹的是，我竟无法将他们连根拔除，便要就此消逝。]

[请用我的心脏，让我的师父再度跃动吧。也希望你能用这份力量，去守护我妻子曾经深爱的这个世界。]

师父米尔米兹，因结社而疯癫。不仅如此，自己的弟弟、克洛克兹，乃至哈尔希斯本人，最终都将被他们逼上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