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56

星光洒落的夜晚。

梅莉达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西蒙朝她走去。

「梅莉达，快醒醒。」

她纹丝不动。

「梅莉达，该出发了。」

西蒙试着摇醒她，可她依旧毫无反应。他长叹一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庆典还未开始，时间尚有余裕。他寻思着，顶多再等二十分钟，若她还不醒，就干脆把她当成货物一般，直接扛走。

西蒙正准备掏出课本，趁机温习一下期中考试的内容。

扑通。

肩头一沉。

呼—呼—

原来是梅莉达将头倚在了他的肩上，淡粉色的双唇间，吐出浅浅的气息。

「.......」

西蒙一脸倦色，抬手扶额。

这次可不会再上当了。上次就是为了劝阻她，别动不动就铺开被子，躺倒罢工，自己可是吃尽了苦头。

「就二十分钟。」

宣告完毕，西蒙便沉默地等待着。

本想就这样由着她，不去理会，无奈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耳边不时传来路人咯咯的窃笑，低语着什么「真可爱」、「是一对儿」之类的闲话。

『……唔。』

西蒙不由自主地在意起旁人的目光。

『既然要哄她睡，就干脆让她睡个安稳觉吧。』

西蒙托着下巴思索片刻，随即脱口说出了一个刚想到的绝妙主意。

「怎么了？」

「我们走吧。」

两人幼稚地你来我往，随后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西蒙终于扳回一城，心情畅快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她才不管这边是何光景，兀自睡得香甜。

她注意到了西蒙上扬的嘴角，随即蹙起眉头，露出了愠怒的神情。

「不护送我吗？」

西蒙护送着她，一同走进了宴会厅。

「骗子。」

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庆典就要先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了。西蒙怔怔地望着那不省人事的睡颜，默默脱下了自己的燕尾服外套。

跨过这道门的瞬间，便意味着踏入了贵族们的礼仪战场。

虽说是来工作的，但此行毕竟是象牙塔主办的盛大庆典，搭档就是搭档。

西蒙使劲摇晃她，想把她叫醒，但她只是哼唧了几声，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不许再有下次。」

方才身体一度失衡，她的裙摆也随之凌乱，原本掩映着的大腿此刻尽数暴露在外。

「?」

首先，西蒙递交了从总部职员那里领来的文件。

许是把他的夹克衫当成了被子，梅莉达惬意地笑着，紧紧抓着衣襟，陷入了酣睡。

直到这时，梅莉达才「啪」地打了个响指，睡意霎时烟消云散。

睡意如潮水般袭来，他一个趔趄。西蒙意识到自己中了「沉睡」，猛地回过头去。

梅莉达将手背朝上，伸到他面前，呆呆地站着。

原来她还在为刚才我用潘塔瑟斯的名字，把她叫醒的事闹别扭啊。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人的肌肤，西蒙的脸颊不由得一阵发烫。

「看上去好松软！」

那便是奢华至极，金碧辉煌。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来到时间之塔的正门前。一位正在引导宾客入内的管家看见他们，开口说道。

排山倒海般的睡意袭来，他中了「沉睡」魔法。西蒙踉跄着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梅莉达则在一旁噗嗤噗嗤地笑了。

「为执行派遣任务而来的基森学生会长西蒙·波伦蒂亚，以及梅莉达·休·伊克尔同学，身份确认无误。请进吧。」

呜嗯—

「晚饭还没吃吧？我们先用餐……」

西蒙纵有千言万语，但也明白，她是接下来整个外派期间都要一同行动的搭档。为这点小事起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嗯。」

「潘塔瑟斯学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突然说些什么呢？」

梅莉达拽着西蒙冲上前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手掌使劲按了按。

她身着一袭礼服，白皙圆润的肩线展露无遗。

就在西蒙怔愣的片刻，她已枕着他的膝盖睡着了。

话音刚落，梅莉达便如跃出水面的鱼儿一般，猛地弹坐起来。她头发乱翘，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你这家伙真是……」

「梅、梅莉达？」

这次连「呼呜呼呜」的酣睡声都未曾发出，只是张着嘴，沉沉睡去，人事不省。

「?」

她蹙起眉头。

猛地一下！

一声赞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贵族的宴会固然会因主人的品味而各具特色，但那些顶级权贵的宴会厅，却无一例外地有着一个共通之处。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将头歪向另一侧。

「梅莉达！」

她板着一张气鼓鼓的脸说道。

他竭力不动声色，缓缓挪动着她的身子。她原本倚在西蒙臂弯的头颅顺势滑落，西蒙也向后挪了挪臀部，正想将她安稳地放在长椅上躺下，就在这时—

「.......」

西蒙慌忙想要抽身，梅莉达却似打定了主意，绝不放过这方安眠的好去处，两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裤腿，整个人都挂在了上面。

「……一个人怎么能毫无防备到这种地步？」

她口中甚至发出类似梦呓的咕哝声，像是在抗议。西蒙轻轻一叹，只得重新坐下。

「走吧。」

「既然醒了就好。快进时间之塔……呃！」

西蒙尴尬地别过头，梅莉达则是一脸茫然，讷讷地站在原地。

梅莉达打了个响指，为他解除了沉睡状态。

「.......」

嗯？

西蒙依旧坐着，双手缓缓搭上了她的双肩。

也不知她是真的爱记仇，还是我这玩笑确实开得有些过火，总之，往后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礼。西蒙点点头，正要迈步向前，却发现梅莉达没有跟上来。

「.......」

梅莉达的臻首竟如磁石一般，牢牢吸附在了西蒙的膝上。

她指的并非食物，而是旁边的沙发。

最重要的是，任由她这样趴着，仪容可就全毁了。想必是为今晚宴会精心准备的妆容，此刻已花得一塌糊涂；而西蒙崭新的礼服也被她的口水浸湿，实在不能再置之不理。

「?!!」

「啊。」

「面料是亚麻的，有些美中不足。对脊柱的支撑很好，腰应该会很舒服，可惜透气性较差。」

西蒙也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喂，你等等！」

西蒙也感觉自己口中生津，食指大动。

她从长椅上站起身，拂去裙摆上的尘土，整理好衣着。

西蒙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梅莉达却先一步主动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话，可不该从一个贪睡鬼的嘴里说出来。」

「梅莉达，我们什么时候才用餐……」

这回，我可不能再让步了。

一个趔趄。

「梅莉达，醒醒。」

「你骗了我。」

西蒙如绅士般正了正身姿，俯身握住她手的一刹那。

「.......」

……真是的。

这一次，她又走向对面的沙发坐下，开始发表起她那套独特的古怪评价。

西蒙一边嘟囔着，一边还是将燕尾服外套为她盖了上去。

梅莉达迷糊地环顾四周，随后将目光定定地落在西蒙身上。

「好，我保证。」

「你是男，我是女。」

「哈哈！二位来了。方才见二位在长椅上相谈甚欢，我还在想你们何时进来呢。」

「我讨厌，那种谎言。」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肯起来！」

『喔。』

「密度8，松软度5，舒适度7。」

「好啦，我的气……全都消了。」

「又上当了，笨蛋。」

「.......」

西蒙感觉自己仿佛被瞬间冻结，全身都动弹不得。

看来那副窘态已尽收他眼底。

就这样，约好的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伸出另一只胳膊，指向前方。

唰—唰—

梅莉达双眼一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盘中盛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

「那张椅子看上去也好松软！」

梅莉达拽着西蒙四处乱逛，寻找沙发、椅子之类适合打盹的地方。她时而亲身坐下，时而把脸贴上去感受一番。

「还有这里！」

只要是暖和的地方，无论是楼梯还是桌面，都概莫能外。

她就像一只挑剔地寻找冬眠洞穴的熊，在宴会厅里东奔西走。

「就这儿！」

她甚至会毫无征兆地挤进一桌陌生人当中。一个看起来好端端的女孩子突然钻到众人之间，将脸颊贴在沙发上，惹得大家惊呼连连。

「实在是对不起！」

收拾这烂摊子的，自然是她的搭档西蒙。

结果。

「唔……嗯……」

在闯出更大的祸事之前，西蒙找了张合适的沙发让她躺下。她还嚷着想再四处看看，挣扎着要起身，可脸一旦沾上柔软的靠垫，便再也无力反抗，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唉。」

西蒙总算松了口气，他理了理领带，这才有闲暇环顾四周。

『几乎都是亡灵法师啊。』

到处都能感受到人们身上散发的漆黑之力。大多是生面孔，但其中也有一人似曾相识。

恰巧，那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这不是谁嘛，好久不见了！」

他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俊彦，一身西装剪裁得体，天蓝色的短发与一副知性风格的眼镜格外引人注目。

西蒙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坦率的只有那张脸吧。嘴里哼哼唧唧，净说些口是心非的刻薄话，可脸颊却涨得通红，一下子就露了馅。不过，她终究是个内心脆弱的孩子，还望学生会长多多费心照拂。」

「哦，好久不见！丹尼拉阁下！」

「真是家教斐然。我家梅琳若是有你这般沉稳懂事，那该多好。偏偏是个冒失鬼，闯祸精。」

「……哦？」

「你是我女儿的挚友，却称我为『丹尼拉阁下』，未免有些生分。叫我丹尼拉叔叔如何？」

一年级最后一天的升级仪式上，理查德与丹尼拉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理查德隐瞒了身份，自称是西蒙的叔叔。

「哈哈，不必拘谨，学生会长。」

「是吗？」

西蒙汗流浃背，躬身行礼。

「是的，当然！」

「令叔父身体可还康健？」

「啊，是的。」

话锋一转，西蒙终于感觉到，对方要切入正题了。

他朗声大笑，在西蒙对面落座。西蒙连忙摇晃梅莉达，想把她叫醒。

他是梅琳的父亲。

他面带温和的笑容说道。

象牙塔温和派的领袖，丹尼拉·维伦。

「是的，感谢您让我的女儿担任了副会长一职。」

「谢我？」

丹尼拉亲切地笑了。

他心想，这番话还是装作只有自己听见为好。

无需刻意找寻话题。越是交谈，西蒙的心情便越发沉静，由衷地觉得，他真是个品格高尚的人。

与丹尼拉的交谈令人如沐春风。

紧张感油然而生的同时，西蒙也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不是的！梅琳也有许多可取之处！她勤奋努力，天赋异禀，为人坦率。」

丹尼拉·维伦伸出手掌示意。

「小女偶尔骂人的时候，倒是会夹杂着这个名字。比如，『连迪克都不如』云云。」

现在的西蒙，是以间谍的身份，潜入象牙塔的。

「……啊哈哈。」

「哈哈哈哈！」

西蒙恭敬地将双拳置于膝上，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说起来，我一直想当面向学生会长您道一声谢。」

「梅莉达，快醒醒！」

这么算来，西蒙的话题竟占了七成半。他尴尬地笑着，插了一句话。

「……哈，哈哈。」

「我、我怎敢如此……！」

「这位女士看来很是疲惫。」

「小女时常提起西蒙学生会长的事呢。」

「我想谈谈关于时间之塔的事。」

「若论起她平日谈话的内容，你怕是要占去一半以上。只要一开口，便是西蒙、西蒙的。」

丹尼拉托着下巴，赞叹道。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举起酒杯，轻轻一碰。

「您过奖了。反倒是我，时常得到梅琳莫大的帮助。」

「再补充一句，剩下的一半里，一半是卡米巴雷兹，另一半是一个叫皮昂的男孩。」

「那阵子，家里的信件简直堆积如山。『爸爸！我当上副会长了！』『爸爸！我竟然是副会长，你敢信吗？』真是小题大做。不过说实话，托了这位基森副会长千金的福，我近来在象牙塔也颇有颜面。哈哈哈！」

丹尼拉莞尔一笑，继续说道。

丹尼拉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若是被梅琳听见，定会气得口吐鲜血的话。西蒙只是低着头。

他本是抱着轻松的心情前来，却万万没料到，竟会在时间之塔而非象牙塔，与梅琳的父亲不期而遇。

「迪克呢？」

「让她睡吧。」

「啊，对了。」

他正苦思冥想着该与梅琳的父亲聊些什么，幸好对方先抛出了话题。

他明明是位坐拥财富与名望，拥有一切的人，却能放低姿态，用平等的口吻与西蒙交谈，营造出一种极其舒适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