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96

艾澤爾的故事仍在繼續。他長吁短嘆，連聲說道。

「來基森前，我在一所貴族學校上學，在那裏，我遭到了排擠。」

艾澤爾身材瘦小，性格內向，而且極爲靦腆，甚至不敢想象與人對視交談。

簡直是那些不良學生手裏，最理想的玩物。

學期之初，艾澤爾尚能勉強適應，然而隨着不良學生的欺凌開始，他的身邊再無一人。

朋友們害怕與班裏受排擠的艾澤爾爲伍，會落得同樣的下場，於是便自然而然地附和了，那些辱罵、嘲笑他的羣體。

久而久之，校內形成了等級階層，再也沒有孩子，會因爲無視艾澤爾而感到絲毫愧疚。

「……後來，我遵從家族的意願開啓了核心，成了一名亡靈法師。」

西蒙聽得揪心，滿懷同情，此時不禁拍了一下手。

「那情況一定發生了逆轉吧！」

「……並沒有？」

開啓核心又能如何？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黑魔法，一旦對人使用，便會立即遭到退學處分。對方家族自然會興師問罪，就連進入基森都會出現嚴重問題。

更何況，那些孩子們根本就不怕。

-聽說你學會了什麼好玩的把戲？艾澤爾。

-再怎麼說，他不還是那個艾澤爾嘛。

欺凌變本加厲。

「那時我才明白。」

艾澤爾緊緊攥住了拳頭。

「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於我展現在別人面前的模樣。」

於是，艾澤爾下定了決心。

『這不就是你自己的錯嗎！』

「再也沒有人無視我，小瞧我，也沒有人打我。甚至，或許因爲我是特招生的緣故，他們會主動跟我搭話，邀請我一起去喫飯，甚至會對我溫柔地微笑！」

艾澤爾猶豫了片刻，然後故作高傲地扶着額頭說道。

-是肯定！扶眼鏡框末端是肯定的意思！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了。

-艾澤爾肯定了！

於是。

但索塔毫不退讓。

「你還記得剛纔跟你搭話的那個人嗎？死靈學系的代表。」

奇蹟的男人。

然後，他進入了基森。

「那不是我想做的！」

他深深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當然能理解。」

-真的嗎？艾澤爾。

「我別無選擇！真的別無選擇！當時，我在貴族學校的往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人開始懷疑我的真實身份！那時候，只要我稍有不慎，人設一旦崩塌，我就萬劫不復了！」

-住手，索塔。

「啊，您是說索塔·普敘克前輩吧？全年級第六的……」

再加上他本就出色的黑魔法實力，在實力至上的基森，艾澤爾一躍成爲了明星。

328期的希望。

衆人議論紛紛。

「我無論是在房間還是宿舍，都從未安心過。每到一個地方，佈設隔音魔法陣是最基本的。」

艾澤爾心裏暗道不妙。

-艾澤爾！你也親口說過的吧！說你很不爽總被拿來和潘塔瑟斯前輩比較！

「那一刻的激動，你能理解嗎？」

你就安分點吧。

-什麼？

不僅是親近的朋友，連女生、前輩、助教、教授，甚至校長奈芙蒂斯都曾找過他。媒體連日都是鋪天蓋地讚美他的報道，在他的故鄉王國，他甚至作爲卡洛斯最受期待的亡靈法師新秀，被授予了國王獎。

接着，他的聲音冷了幾分。

-沒必要這麼勉強。

求你了，索塔，閉嘴吧。

聽到這裏，西蒙再也忍不住問道。

無數的期待在空氣中盤旋。

「我覺得艾澤爾前輩很了不起的一點是，前任學生會長潘塔瑟斯前輩不是非常厲害嗎？」

謝謝您，職員先生。

-唉，就算是艾澤爾，那個也太……

艾澤爾蜷起雙腿抱在胸前，用吸管「嗞嗞」地喝着飲料。

「所以，您難免要被拿來和前任比較，而艾澤爾前輩爲了正面回應那些質疑的目光，主動提出要挑戰一年前，潘塔瑟斯前輩曾挑戰過的長期任務……」

艾澤爾將頭深深靠在沙發背上，短暫地閉上了眼睛。

「所以您是怎麼回答的？」

-爲什麼把去年學生會長做過的日程都取消了？這是在無視艾澤爾嗎？

「問題出在那之後。」

由於他在校內樹立的形象，太過偉大卓絕，以至於如今就算艾澤爾犯了什麼錯，大衆也會自動替他找好藉口。

看着這位三年級前輩，不知爲何變得溫順的模樣，西蒙莞爾一笑。

「啊哈哈。」

-說話的腔調偶爾會露餡，像卡洛斯的方言。

「.......」

＊ ＊ ＊

因爲在他們眼中，艾澤爾是完美無瑕的存在。

「對，問題就出在他身上。」

西蒙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說道。

艾澤爾又要搞什麼大動作了。

實際情況是這樣的。

-第一個任務！潘塔瑟斯前輩在當上學生會長前完成的SS級任務，根本就沒有分配給艾澤爾！

西蒙用這樣的眼神看着艾澤爾，艾澤爾頓時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

聽到這話，艾澤爾猛地跳了起來。

當時大家又在吹捧他，他也就順水推舟那麼應了一句。

四下裏響起了議論聲。

說這話時，艾澤爾的雙眸中滿是喜悅。

在下一所學校，絕不能再被人小瞧。

「……啊哈。」

-艾澤爾雖然長得帥，但個子是不是有點矮？

今年學期開始前的幾個月，在一次校務日程會議上。

「.......」

同時，也有許多否定的意見。

-.......

一位年長的教授拿起文件說道。

不愧是艾澤爾。

聽到這個問題，艾澤爾咂了咂嘴，撓了撓頭。

他每天對着鏡子練習，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口音。

「他從一年級起就和我同班，爲了利用我這個朋友的形象和權威，把我捧上了天。每當我啞口無言、呆立原地時，他就會自作主張地解釋說，這是否定的意思，是冰之沉默，還到處嚷嚷說艾澤爾生氣了云云。」

那只是在酒桌上隨口一說罷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如自我催眠般對自己說。他還努力改變自己的說話方式和語調。

-你若真這麼想，那我就把潘塔瑟斯做過的長期任務放到最前面。之後的日程安排，視其結果再定。如何？

總部職員爲難地笑了笑。

又形成了那樣的局面。

這次的始作俑者，依然是那個索塔·普敘克。

他的雙眼閃爍着生命的光彩。

在場的不僅有即將升入三年級的同窗，還有基森總部的職員、教授，甚至元老們，索塔就在這樣的場合大發雷霆。

-我們的艾澤爾比起潘塔瑟斯前輩也毫不遜色！

-不是，潘塔瑟斯有什麼特別的嗎？那傢伙的日程是奈芙蒂斯大人隨意加進去的，現在只不過是恢復到前年那樣的普通日程，這有什麼問題嗎？

-艾澤爾本人拒絕了三大亡靈法師學校的訪問，也拒絕了卡廷地下城的任務。

「沒錯，是歷代最強的。」

-他當然會拒絕！換作是我，我也會氣得拒絕！

他換了更高的木塊墊在皮鞋裏。

「嗯？」

『原來他是這樣被人設吞噬的啊。』

「對我而言，小事一樁。」

從現在起，我就是精英。

艾澤爾慌了神，顫抖的手扶住了眼鏡框。

艾澤爾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但事態早已一發不可收拾。

-放開我！你們憑什麼隨意評價艾澤爾？你們在基森當學生的時候，有艾澤爾這麼優秀嗎？啊？說話啊！

當時，艾澤爾正在心裏連連點頭。

一位同屆的女同學抓住索塔的手臂勸阻，但他完全不聽。

絕不能有任何破綻。只要稍稍被人看輕，就會立刻跌回從前那所學校的地獄。

艾澤爾徹底陷入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裏。即使是力所不及之事，也要裝成表面上可以做到。

入學基森前，他買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換了髮型，在皮鞋裏墊上木塊增高，還戴上了一副看起來很精英的眼鏡。

艾澤爾沉醉於自己一手打造的「新我」，他塑造的形象也日益牢固。

「人們的反應真的變了！」

教授將信將疑地問道。艾澤爾環顧四周，在場無數人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不是！」

-爲什麼！

「可是，就算只是人設，性格也不可能突然變得外向，或者不善言辭的人突然能言善辯吧？」

西蒙在心裏嘆了口氣。

或許對艾澤爾而言，過去的經歷是他人生中最深重的創傷。爲了維持現在的自己，即便是火坑，他也會跳下去。

「……即便如此，您還是真的完成了那個困難的長期任務啊。」

「嗯，是完成了。但我在執行任務期間一直很忙，不清楚學校的情況，後來聽到消息，頓時眼前一黑。」

艾澤爾接下長期任務，固然是爲了維持「別人眼中的艾澤爾」這一形象，但實際上，更是因爲他死也不想當學生會長。

他沒有信心擔此重任，在衆人面前演講或宣讀文稿簡直是噩夢。至今爲止，他總能想方設法找藉口推脫，可一旦當上學生會長，那些藉口就再也用不上了。

所以他本以爲，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次席的巴拉卡或其他三年級的學生會取代西蒙，坐上學生會長的位置。

然而，巴拉卡卻整天唸叨着「艾澤爾會回來的」，絲毫沒有覬覦西蒙的位置，其他的三年級學生也都忙着看巴拉卡的眼色行事。

結果，一直是西蒙在維持着學生會，而且恰好又趕上暗黑祭。

如果現在回去接任學生會長，就免不了要站到數萬觀衆面前。爲了躲避這個，艾澤爾一直拖延着時間，直到暗黑祭結束後才返回。

『原來是這樣啊。』

西蒙這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這時，艾澤爾探過頭來問道。

「暗黑祭的演講，是你做的吧？感覺怎麼樣？」

「啊，是的。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他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站在衆人面前不緊張嗎？」

「當然緊張了。不過一旦開口，總會有辦法的……」

「真厲害。原來真的有人能這麼想得開啊。」

艾澤爾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至少在實力方面，不容置疑。西蒙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

等到西蒙出門相送時，艾澤爾已如風一般消失不見了。

但是。

-是啊，我原以爲那不過是一場仲夏夜之夢。

「那麼。」

果然，這已經不是自信的範疇了。

「那前輩您輸給我……」

青筋一跳。

「無論如何，決鬥都會進行，我們需要想一個辦法，在不損害我形象的前提下，把會長職位交接給你。如果在決鬥中，你的表現低於我的預期，如果你弱小到，把會長職位交給你，都有損我的威嚴和形象—」

「好，很好。我們的利益完全一致。」

那似乎不是普通的眼鏡，而是附有魔法的神器。

「要是我能隨心所欲，當然想這麼做。但比起不想當學生會長，我更想維持住『艾澤爾』這個形象。不，是必須維持。」

「……您真是意志堅定啊。」

懦弱的基森最強。

「西蒙·波倫提亞。」

「我期待你的表現。」

這個性格內向懦弱的人，唯獨在「勝利」這件事上，深信不疑。

他動了動指尖，一陣風吹過，髮梢根根豎起，變成了露出額頭的精英發型。

而且，考慮到人們心目中艾澤爾·布林格的形象，他輸給二年級學生，或者棄權這種行爲，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

-我們那麼努力！犧牲學習和睡眠時間，熬通宵辦了暗黑祭這樣的大型活動，還維持了良好的聲譽！現在倒好，要把我們的成果全都搶走？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前輩了不起啊？

小惡魔，艾澤爾·布林格。

果然，這個人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嗯？別說這種不着邊際的話。」

「總之，在期末考試結束後的決鬥當天之前，你繼續好好想想辦法吧。該怎麼做纔好。有好的方法，我會採納。」

哐當！哐當！

「不可能。」

「不，總該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吧。」

他穩穩地落在脫下的鞋子前，褲腿垂下蓋住了腳。西蒙驚訝地張大了嘴。

「那我憑實力獲勝的可能性……」

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想起成員們的臉，西蒙開口了。

這次，輪到有些惱火的西蒙笑着說道。

艾澤爾一招手，放在桌上的開衫隨風飛起，穿在了他身上。

艾澤爾用判若兩人的冰冷聲音說道，然後轉過身去。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另一隻手在身後擺了擺。

「果然，學生會長非你莫屬！我不知道潘塔瑟斯前輩，爲什麼會選我這種傻瓜當接班人，但我既不想坐上那種要職，也不想拋頭露面。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到畢業。你呢？」

「我想找到一條皆大歡喜的路，但我死也不願讓，三年來建立的艾澤爾的形象受損。我寧願退學，或者上吊自盡。」

「但問題在於決鬥。我們必須爲了學生會長的位子進行決鬥，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那個，他是靠風浮在空中的？』

休息室所有的窗戶再次打開，窗簾「唰」地一聲拉上。所有的隔音魔法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我就只能在全校師生面前，上演一場將你徹底碾碎的秀。」

最後，他戴上放在地上的眼鏡，懦弱的形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變回了那個輪廓分明、神情銳利的模樣。

艾澤爾滿意地笑了。

艾澤爾一把抓住了西蒙的手。

「是的，如果可以，我想繼續擔任學生會長。」

西蒙對維持學生會長這個職位所帶來的權力，也並沒有那麼大的執念。

然後，他穿着襪子從沙發上輕巧地跳了下來。

艾澤爾眯起眼睛，淡淡地說道。

自己會贏，這是萬古不變的法則，根本不需要自信來加持。

西蒙點了點頭。這想必是艾澤爾絕不能讓步的最高優先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