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79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

王國將校教育隊的最後一日。

對於學員們而言，這是結束兩年艱苦卓絕的訓練後，第一次得以開懷暢飲的日子。

走出營帳的學員加尼羅和羅馬里奧相對而坐，舉杯相碰。

「聽說了，加尼羅。」

皮膚黝黑、肌肉虯結的學員羅馬里奧傾身向前，開口說道。

「你申請去北部了？」

「嗯。」

「爲何要主動申請去那等偏遠險惡、又難建功立業的苦寒之地？」

加尼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角，說道。

「無論好壞，那裏都是我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我自幼便立誓，要守護北部。」

「原來如此。」

「你呢？羅馬里奧首席。」

「我經由教官舉薦，申請加入了中央王都守備隊。」

加尼羅聞言，呵呵地笑了起來。

「走的正是達官顯貴們那條典型的精英之路啊。不愧是首席。」

「你若去了北部，」

羅馬里奧撫着眉心，繼續說道。

「勢必需要王國和南部的支援。中央那些貴族向來輕視北部，所以王都必須得有個人爲你周旋。」

「你……」

「冷靜些。」

將劍化爲「雷電」的祕技。

那一刻的背叛。

「前往霜原的北部軍全軍覆沒！大公身負致命重創！」

＞加尼羅原創 - 百絕＜

「羅馬里奧！你快跟這幫冥頑不靈的傢伙說清楚！若不及時馳援北部……！」

「作爲摯友，我便親手了結你的性命！」

「你這到底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未讓他們等待太久。

「你費盡心機往上爬，就是爲了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嗎！」

一道蘊含着漆黑雷霆的劍光劃破漫天風雪，當頭劈下。

還有。

加尼羅不眠不休，日夜兼程，終於抵達了卡洛斯南部的前線指揮部。

「大公閣下！」

「第二軍團的兵力也已潰散！」

卡洛斯北部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好，如果那是你最後的遺願！」

「懇請您收回成命。」

加尼羅雙目盡赤。

加尼羅激動得熱淚盈眶，用明亮的嗓音喊道。

那一刻的絕望。

「羅、羅馬里奧？」

哈哈哈哈哈！

「面對三兄弟，竟絲毫不落下風！」

加尼羅面容枯槁，嘶聲吶喊。

羅馬里奧冷漠地轉過頭，走回了房內。

「怎麼回事，參謀長。」

「何事喧譁。」

噗！

主君垂危，故土即將淪於敵寇的鐵蹄。

撲通。

時隔五載，羅馬里奧的容貌依舊，還是學員時那位摯友的模樣。

「果、果然是加尼羅大將軍！」

「此乃軍營，須恪守軍階禮節。」

落於地面的加尼羅雙目赤紅，怒聲喝問。

「羅馬里奧！」

「我去南部！我去說服中央的貴族們，帶援軍回來！」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聽我仔細說，加尼羅。北神的亡靈大軍正在南下，直逼比爾克諾斯。」

縱使數十載光陰流逝，加尼羅仍能清晰地憶起。

「你算什麼東西，竟敢直呼參謀長名諱……！」

「放開我！我不想跟你們這羣不知變通的蠢貨廢話！羅馬里奧！把羅馬里奧叫來！」

說完，加尼羅即刻策馬，離開了比爾克諾斯。

他心目中的英雄，他最敬仰的男人，正在他眼前走向死亡。

「羅馬里奧—！」

當然，長時間維持對身體負荷極大的「體內漆黑噴發」，已讓加尼羅嘴角溢出黑血。但他並未停歇。

哐當！

「羅馬里奧！！」

附魔至極限的劍身，化作萬千電光轟然散開。洶湧而至的尖刺與劍刃，在千百道雷電的衝擊下寸寸碎裂，加尼羅則敏銳地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轟隆隆隆隆！

加尼羅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用佈滿血絲的雙眼望着大公。

「不認識。」

「喂，你……」

「北部危在旦夕！北神的大軍旦夕將至！北部一旦淪陷，下一個便是南部，難道你們連脣亡齒寒的道理都不懂嗎！」

「只要他肯出手，就一定有希望！求您了，大公，請再堅持片刻！」

砰!

就在這時，參謀室的門被推開，一位身着戎裝、皮膚黝黑的男子出現在門口。

-.......

「加尼羅。」

並未參與侵攻軍、留守比爾克諾斯的加尼羅急匆匆地衝入城中。

「你倒是說句話啊！羅馬里奧！」

自那以後，五年。

我們將來，究竟會成爲怎樣的人呢？

咚。

擔架上，一位黑髮中年男子氣息奄奄，命懸一線。儘管身上纏滿了繃帶，衣衫一側卻被鮮血浸透，猩紅一片。

「那些貴族視北部爲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怎可能會……」

被背叛的刺痛感令他遍體生寒。

兩位年輕的學員勾肩搭背，暢談未來。

「放肆。」

雷霆萬鈞般的巨響炸開，加尼羅的劍與羅馬里奧的劍悍然相撞。羅馬里奧身下的戰馬連同腳下的地面，都深深地凹陷下去。

腳下是尖刺地獄，頭頂是三十柄利劍攢刺而來，然而。

「況且外面兵士多如牛毛，還需什麼章法！立即集結兵力，馳援比爾克諾斯！」

那無疑是致命之傷。

冰冷徹骨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如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加尼羅的臉上。

「加尼羅。」

他們曾勾肩搭背，暢談未來，曾一同憧憬着日後會成爲怎樣的人物—學員時代的種種，歷歷在目。

加尼羅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你以爲調動軍隊是兒戲嗎？凡事皆有章法。我會將你的請求上報，你且等着。一個月之內，便會有審議結果。」

一旁，大公年幼的女兒「金」泣不成聲，緊緊抓着父親的衣角。大公用虛弱的眼神緩緩轉過頭。

加尼羅彷彿要否定這殘酷的現實，他咬碎鋼牙，奮力揮劍。

羅馬里奧身上長出的無數手臂，同時凝出漆黑之劍，握於手中。總計三十柄利劍，朝迎面衝來的加尼羅鋪天蓋地地襲去。

「請速派援軍！」

加尼羅捶着胸膛，聲嘶力竭地嘶吼道。

「中央有我的摯友！」

「另外，你所言的北部困境，我雖同情，但我方也需得到上級批覆。等着走程序吧。」

「前輩，您認識他嗎？」

「如今，能夠發號施令的將領只剩下你一人了。你且帶着百姓，向南部避難去吧。」

「你若去了北部，我會在王都爲你助力。」

漆黑的火花四下迸射。羅馬里奧格開加尼羅的攻勢，反手將劍插入地面。

加尼羅手中，唯有一劍。

「閉嘴吧你！」

「我會在王都爲你助力，加尼羅。」

此時，從同一房間內，走出一位大腹便便的將官，以及一名腰佩長劍的金髮女子。

觀戰的戰士們無不看得目瞪口呆。

一名軍官捻着長長的鬍鬚說道。

「一個月？不出一個月，比爾克諾斯便會淪陷於北神之手！」

眼前，是被北神操控，淪爲「三兄弟」中「老二」的摯友。

「兩個大男人，別搞這套煽情的。」

無數漆黑的尖刺破土而出，但加尼羅的身法卻如鬼魅般迅捷。他輾轉騰挪，避開鋒芒，踩着叢生的尖刺借力，再度躍起，將裹挾着雷霆的劍鋒斬向羅馬里奧。

加尼羅聞言，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羅馬里奧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

砰!

加尼羅脖頸青筋暴起，怒吼道。

心臟彷彿被重重地錘了一下，加尼羅渾身脫力，頹然癱倒在地。

「父親！」

轟隆隆隆隆隆！

「瞑目吧！羅馬裏……！」

噗！

加尼羅的身形猛地一滯，停在半空。他懸空的雙腿無力地晃動着，無法觸及地面。

咳！

加尼羅噴出一口鮮血。

一根從地面躥出的尖刺，已深深貫穿了他的側腹。刺上似乎淬了劇毒，令他動彈不得。

羅馬里奧漠然地注視着定在自己面前的加尼羅，隨即抓住他的臉，將他提了起來。

加尼羅無力反抗，羅馬里奧將兩隻手臂高舉向天。

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柄由漆黑能量構築的巨型荊棘之劍，直刺雲霄。

那是令人絕望的力量差距。

棘刺劍當頭劈下，意欲將加尼羅攔腰斬斷。

死亡悄然逼近，就在他深陷絕望的那一刻。

「誰準你歇息了？大將軍。」

那聲音甜美動聽，加尼羅聞聲猛然睜開了雙眼。

巨大的棘刺劍當空劈落，卻被一支流星般的箭矢擊偏了軌跡。不知何時，一位身披漆黑甲冑的騎士已然立於他身側。

「我，尚未准許你歇息。」

加尼羅的眼眶瞬間溼潤了。

「大、大公！」

趁此間隙，羅馬里奧又催動了其他的劍。

槍尖貫穿了羅馬里奧的胸膛。這一擊由她使出，看似輕描淡寫，實則精準無匹，乾淨利落，不給對手留下一絲反擊的餘地。

然而，比起這個，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問。

那些曾強化亡靈的血月已蕩然無存。不愧是深不可測的力量。

道理他都懂，可就是難以原諒。

「啊！」

（咬牙）

「加尼……」

正在激戰中觀望的北部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大公輕盈落地，凝視着爆炸的餘波，低聲自語道。

哐當！

加尼羅注視着那顆頭顱。

已然支離破碎的羅馬里奧，又伸出幾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和肩膀。

被束縛的加尼羅跌落在地，她隨即向後撤手。

咻—！

大公手中凝聚出一支漆黑的箭矢。她將狂風之弓負於肩後，繼而用力一抖手中的箭。

其中最爲棘手的，當屬「老三」所在的戰場。

-[?]

轟隆隆—！

還是這個在險境中摸爬滾打，性情變得一塌糊塗的傢伙。

每振動一次，便有二三十隻手腕被斬斷。大公瞬間瓦解了他的攻勢，身形如蝶舞般飄然騰起。

剛剛還聲嘶力竭的加尼羅，轉瞬間便如同認命般，頹然癱倒。

見此情景，戰士們大驚失色，急忙衝了過來。羅馬里奧搖搖晃晃，口中發出可怖的聲音。

【我已將他擊潰。雖說讓他夾着尾巴逃了。天上的月亮也都盡數擊落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由於手中無劍，情急之下化作雷電的左臂，此刻已然焦黑乾枯。

他的對手，正是老三，「格雷森」。只見她高舉雙臂，無數亡靈之鳥便從她身後的空洞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皮爾的聲音。

『格雷森……！』

加尼羅連自己那一擊的餘威都無法承受，在地上翻滾着，直到撞上一旁的樹木才勉強停下，大口喘息。

『混賬！事到如今……！』

頭盔之下，她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西蒙喘着粗氣，垂下了手中的劍。

弓梢一顫，箭矢離弦而出。

「皮爾！」

遲一步滾落的羅馬里奧的頭顱，恰好停在了加尼羅身旁。

喔啊啊啊啊啊！

那顆頭顱，還在說話。

咻！

雖說，稱他爲朋友都有些不配。

「.......」

「呼……哈……！」

啪！啪！

大公踏着鏗鏘的甲冑聲，緩步走來。

咯噔，咯噔。

令人震驚的是，她竟身在王國軍的陣營之中。

其實，他早已隱約猜到了。

「是啊，終究都是如此。」

鏘—！

【心緒可曾平復？】

就在加尼羅與羅馬里奧激戰正酣之時，其他戰場的局勢也瞬息萬變。

唰！

結局都是一樣。終歸化爲一捧塵土。

「殺……了……我。」

「您怎麼能來幫我呢。您正在對付的克羅諾斯怎麼辦？」

然而，他終究是礙於中央的貴族，以及更高層的命令，而無法調動一兵一卒罷了。

咕嚕……骨碌……

轟—！

無論是那個拋棄朋友、拼命想往上爬的傢伙。

伴隨着一聲清越的鳴響，箭矢伸長，化作一杆長槍。她立時衝殺上前，羅馬里奧也從無數手臂中抽出漆黑劍迎戰。

箭矢擊中槍尾的瞬間，那長槍彷彿等待已久，在羅馬里奧體內轟然炸裂。

她手中的弓每動一下，羅馬里奧便被打得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噗嗤！噗嗤！噗嗤！

「該死！該死！」

槍尖一振，十隻手腕應聲而斷。

他擠出一抹苦笑。

噗嗤！

弓弦方一震顫，下一支箭已然射入了羅馬里奧坐騎的身體。

「對……不……起……」

「……大公。」

詳情雖不得而知，但他隱約覺得，她或許擁有某種不爲人知的能力。從她能指揮如此衆多的死鳥來看，便可見一斑。

【三兄弟，是由北神親自賦予力量並締結契約的存在！絕無其他亡靈法師插手的餘地。】

西蒙抬起頭，望向格雷森。

加尼羅死死咬住了牙關。

羅馬里奧的身體被炸得四分五裂，殘肢碎塊如破布般散落一地。

最後一程，總得爲他祈個冥福。

她鬆手任由長槍下落，身體順勢旋轉一週，於電光石火間摘下肩上的弓，搭箭上弦，一氣呵成。

亡靈羅馬里奧似乎察覺到什麼，緩緩轉過身去。只見加尼羅穿透濃煙，倒懸於空中，已然出現在他的背後。

噗嗤—！

「真是難纏。亡靈。」

『北神爲何偏偏選中格雷森作爲老三？她既非戰士，不過一介凡人啊？』

「大公被抓住了！」

瀰漫的爆炸煙塵中，一隻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大公的頭盔。

啪！

羅馬里奧當年，也曾想過要援助北部。

軍旅生涯，本不就是如此嗎？還期待什麼呢？在那等境地下，羅馬里奧又能做些什麼？

一套行雲流水、近乎完美的連擊。

「走好，你這該死的傢伙。」

＊ ＊ ＊

「多謝您。」

【我在此下令。前去休息。】

大公甚至看不出有任何射箭的動作，只是那向下垂着的手指輕輕撥動了弓弦。

噗嗤！

—閣下所言的北部困境，我深表同情，但我方也需要上級的批准纔行。

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了結你的人，不是我。」

「羅馬里奧—！」

加尼羅抬眼望向天空。

【最好放棄將老三收入軍團的念頭！】

抬着擔架的醫療兵正朝這邊跑來。

一支箭矢毫無徵兆地射入了他的面門。

加尼羅垂下雙臂，闔上了眼。

他那化作雷電的左臂橫掃而過，乾脆利落地斬斷了羅馬里奧的脖頸。至此，同時失去了核心與頭顱的羅馬里奧，身軀才終於軟倒下去。

而後，他用那隻被染得漆黑、如今已然廢掉的手臂，緩緩爲羅馬里奧合上了雙眼。

唰唰！唰！唰！

「哈啊，哈啊。」

【西蒙，對不起。】

她揮動手臂。

【我……無法違抗北神。】

羣鳥傾巢而出，朝西蒙鋪天蓋地地襲來。西蒙橫劍於前，擺開了架勢。

『必須先想辦法近身。』

西蒙與親衛隊們劃出一道道青綠色的軌跡，迎着格雷森派出的鳥羣衝鋒陷陣。

唰！

嗤！

西蒙與親衛隊瘋狂地揮舞着劍，奮力突破鳥羣。他們與格雷森的距離雖在瞬間拉近，但是……

『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黑鳥的喙尖利如匕首。周遭的親衛隊員們紛紛倒下，西蒙也掛了彩。

【對不起。】

老三格雷森雙手交疊。鳥羣瞬間向中央聚攏，化作一杆長槍，猛地刺向西蒙。

轟！

西蒙在千鈞一髮之際於身前展開漆黑之盾，卻仍被擊飛數米之遠，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溝壑後才勉強停下。

即便如此，格雷森仍在從背後不斷地召喚出新的鳥羣。

「我只問一件事，格雷森！你爲什麼會身在王國軍？」

她深深地低下頭，順從地答道。

【博爾德蒙特伯爵……他脅迫了我……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看來，她大概曾與博爾德蒙特伯爵是一夥的。深淵的位置信息之所以泄露，恐怕也是因爲格雷森了。

【求你了，快逃！西蒙！我—】

西蒙的目光一動。

當然，他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是。』

她此刻的樣子，任誰看都情況不妙。

『我自當竭盡所能。』

【我好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情況和老大克羅諾斯有些不同。如果說克羅諾斯即便成了亡靈，也是出於自身意志與北神合作，那麼格雷森，則明顯在反抗北神。』

[我正在趕來，不要太逞強了，小子！對手可是老三！]

『老二羅馬里奧司令官……他也只是反覆唸叨着，讓我殺了他。難道北神的能力，會因人而異嗎？』

就在這時，她「呃！」地一聲，猛地抱住了頭。

皮爾的聲音傳來。

西蒙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他還想再深入思索一番，但已沒有時間。格雷森的鳥羣再次朝西蒙蜂擁而至。

她的眼角，淌下兩行血淚。

西蒙神情肅穆，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將全身的感官磨礪至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