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46

「是誰允許你們擅自進來的？」

話音落下，她緩緩轉過身來。

「蕾娜。」

雨水濡溼的腳步聲迴響開來。

不一會兒，一名白髮少女從黑暗中走進了軍帳。

她身後還跟着一個用長袍兜帽遮住臉的少年，但伊斯拉菲爾的視線牢牢地鎖在萊特身上。

「哎呀，好久不見了，伊斯拉菲爾大人。」

「有什麼事？」

「有件急事想拜託您。」

伊斯拉菲爾冷笑一聲。

拜託？事到如今，竟還來拜託我？伊斯拉菲爾不予理會，從墨水瓶中抽出羽毛筆，擱在信紙上。

「我很忙，回去………」

「我們現在就要用傳送魔法陣。」

伊斯拉菲爾的羽毛筆頓住了。

「……傳送魔法陣？你們又要去哪兒？」

「我們必須去戰場，到安娜老師身邊去。立刻，馬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伊斯拉菲爾險些沒能壓住心頭燃起的一股無名之火。

「……真是荒唐。我一再忍讓你，你還真是不知好歹。」

伊斯拉菲爾啪的一聲，將羽毛筆拍在桌上。

「我憑什麼要先送你們去安娜姐姐身邊？這裏有比你們能幹得多、職位也高得多的祭司！就算是我自己去，也輪不到你區區一個僕人先到安娜姐姐身邊去……！」

「您……？」

「是啊，嗯。當然不會簡單。或許需要好幾次奇蹟纔行。但這是安娜老師的意願。安娜老師現在正打算阻止這場戰爭。」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往好處想，幸運的是萊特並沒有直接透露未來。

「拜託你清醒一點吧！伊斯拉菲爾！」

萊特的眼睛眯了起來。

「……看到她頂着那張哭喪臉，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癱坐在那兒，我就火冒三丈，沒控制住。對不起。」

萊特皺起眉頭，繼續說道。

萊特煩躁地撓着頭，又大步走回伊斯拉菲爾面前。

「你要是有良心，就摸着胸口好好想一想！」

「我，我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嘛。」

萊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西蒙坐立不安地來回看着兩人。

「這不是向我道歉的問題。你怎麼能那樣刺激伊斯拉菲爾阿姨？我們原來的計劃不是說，如果談不攏就直接離開嗎？」

西蒙陷入了兩難。

萊特悄悄探出頭，觀察着前方。

「如果你不幫忙，那我們就憑自己的力量奪取傳送魔法陣。」

「如果你連那件事都不知道，我想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既然結社已經改變了過去，那麼變數也是不得不承受的。從結果來看，萊特的做法或許是爲了不讓伊斯拉菲爾就此頹靡而做出的最佳選擇。

伊斯拉菲爾漸漸感到怒火中燒。

這一次，是萊特將伊斯拉菲爾推到了牆角。

西蒙似乎餘怒未消。萊特不知爲何，露出一副心虛的表情，偷偷察言觀色。

「第二，我們能幫助安娜老師實現她真正想要的結局。」

砰！

伊斯拉菲爾一臉「這人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看着萊特。萊特被西蒙拉開，卻依舊氣沖沖地大喊。

「……因爲我？」

仔細想想，伊斯拉菲爾因負罪感而意志消沉的狀況，或許才更危險。

萊特主張先發制人。西蒙也別無他法，只得點了點頭。

她哽咽起來。

「阻止戰爭？」

又或是，像個瀕死之人那般。

萊特閉上眼睛道歉。見她似乎在反省，西蒙便沒再多說。

「我們上吧。」

「這下麻煩了。」

「哦，看來你是猜到了些什麼啊。」

「是。」

正在準備傳送魔法陣的一共有十五人。

「都是因爲你，安娜姐姐才變得那麼奇怪！」

就在那一刻。

「你現在是在挑釁我……！」

「冷靜一點……！」

萊特用沉穩的聲音打斷了她，並豎起兩根手指。

「……萊特。」

「你不是最清楚嗎！信仰生活！聖女生活！日復一日被叫到不想去的戰場，被壓榨的每一天！祈禱並非虔誠信仰的證明！安娜老師只是靠着祈禱在支撐而已！」

雖然人數衆多，但也必須想辦法解決。

西蒙遠遠繞到後方，對角落裏準備魔法陣的兩人施放了「睡眠」0;Sleep1;詛咒。萊特悄無聲息地接住兩個因睏倦而倒下的人，將他們拖到牆後。

在封印之書被發現，安娜被派往黑暗聯盟領地的前一天晚上。

「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安雷德！你跑哪兒去了？」

「……什麼？」

伊斯拉菲爾猛地一甩頭，從回憶中掙脫出來。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西蒙連忙拉開萊特。不知不覺間，萊特的眼眶也微微泛紅。

看來是在找剛纔被睡眠咒放倒的人。西蒙和萊特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西蒙看着萊特，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她本性冷靜，唯獨在與「安娜」相關的事情上，判若兩人。

這次，萊特反過來揪住伊斯拉菲爾的衣領，將她拖了過去。力氣上處於下風的伊斯拉菲爾悶哼一聲，向後踉蹌。

「我就什麼都………」

「叫你來幫忙繪製迴路，在磨蹭什麼！怎麼不回話？安雷德！」

她會變得極度情緒化和衝動。

她就像是要做最後告別的人那般。

這時，伊斯拉菲爾的聲音響了起來。

—伊斯拉菲爾，我有話對你說。

危險。

是該模仿那人的聲音，還是該按兵不動？可若是繼續這樣耗下去，那個叫安雷德的遲遲不到，必然會引人懷疑。

「現在還剩十三個。」

「我只是—」

「啊，真是煩死啦啊啊啊！」

一個念頭如神啓般湧入腦海，伊斯拉菲爾的嘴巴倏然張開。

「……全都是因爲你！」

「你覺得安娜老師至今爲止幸福過嗎？」

事件的當事人理查德和安娜無可奈何，但奈芙蒂斯的指示是，要儘量避免干涉過去人物的價值觀。

「這樣還不夠嗎！一次又一次地榨乾奇蹟、把神聖聯邦從危機中拯救出來，還不夠嗎！如今她鼓起勇氣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你卻要因爲自己的慾望去妨礙她？這和說『請爲了我留在這裏繼續不幸下去吧』有什麼區別！」

西蒙和萊特離開伊斯拉菲爾的軍帳，來到前線總部的深處。傳送魔法陣正在這裏準備。

＊ ＊ ＊

「走吧，萊特。」

剩下那十三人正忙着繪製魔法陣。這時，其中一人開口道。

伊斯拉菲爾眼神震驚地癱坐在地上。萊特粗重地喘着氣，轉過身去。

「你知道自己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嗎？」

前方能看見傳送魔法陣。工匠們正通宵達旦地構建着魔法陣。

她粗暴地搖晃着伊斯拉菲爾的衣領。

現在必須奪取它，趕在即將發生的「背叛軍團長」事件之前抵達。

萊特收起了第二根手指。

「有兩點。」

撲通！

呼！

「喂，等等！」

「第一，我們會去阻止戰爭。包括你在內，這裏所有的人都只想打贏戰爭，卻從沒想過要阻止戰爭。」

如果她說了伊斯拉菲爾未來會接受安娜的「奇蹟精粹」成爲「神海聖女」之類的話，那可就危險了。但只是單純地說你未來會成爲一個了不起的人，會拯救世人，這種話就算不是未來人，誰也都能說。

「你什麼都不知道！」

萊特壓低聲音說道。

提到安娜，伊斯拉菲爾的嘴脣顫抖了一下。

萊特抬手製止了想要勸架的西蒙，她瞪着伊斯拉菲爾，用尖銳的聲音繼續說道。

萊特戲謔地一笑。看到她這副模樣，伊斯拉菲爾臉色一沉，猛地站了起來。

哐！

「啊……？」

「這場戰爭近百年來無人能夠終結。你以爲憑你一個誓言就能解決問題嗎？」

安娜就是帶着那樣悲傷的微笑，呼喚着伊斯拉菲爾的名字。

「你不知道！你將來會拯救多少人的性命！會阻止多少場戰爭！你纔是真正偉大的英雄！」

「到了。」

「開創新時代的是安娜老師，但將它維持下去的人是你！所以別在我面前像個廢物一樣癱在那兒！」

「……你是說，阻止戰爭嗎？」

她雙眼充血，衝上前去，一把揪住萊特的衣領，將她推到牆角。

「!」

「我只是想成爲像安娜姐姐那樣的人。她……是我的目標，是我的夢想。如果那樣的安娜姐姐消失了，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不，不是那個。」

「.......」

就在兩人正要衝出去的瞬間。

9;!9;

突然，他們感到身後有人。兩人僵硬地轉過頭去。

「二位辛苦了。」

不知何時，伊斯拉菲爾已面帶微笑地出現在他們身後。西蒙大驚失色，攥緊了拳頭。

『難道是想逮捕我們……！』

「準備工作還順利嗎？」

然而，伊斯拉菲爾卻彷彿沒有看見二人一般，徑直走了出去，並與那些作業人員交談起來。

「是的！如果只是一兩個人，現在馬上就能傳送！」

「只要把迴路收尾……！」

轟—！

遠處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巨響，幾盞魔力照明隨之熄滅。

四周頓時暗了下來，作業人員們驚愕地環顧四周。

「發、發生什麼事了？」

「看來是照明斷了，想必是魔力動力裝置出了問題。」

伊斯拉菲爾微笑着指了指前方。

「魔法陣由我看着，你們趕緊去修理。」

「是，是！」

作業人員們一窩蜂地跑了過去。隨即，伊斯拉菲爾熟練地展開神聖結界隔絕了視線，朝西蒙和萊特招了招手。

「您、您是在幫我們嗎？」

「唯獨這一次，我將拋開自己的利益，純粹爲了安娜姐姐的幸福而行動。」

然而，這句自私的話語，伊斯拉菲爾終究未能說出口。

—倘若……與我過往的人生相比，那微不足道的兩日，卻更加璀璨奪目呢？

嗡—！

伊斯拉菲爾將手掌按在傳送魔法陣中央完成了最後的工序，隨即以自己的權限啓動了魔法陣。

在封印之書被發現，安娜奉命前往黑暗聯盟領土的前一夜。

安娜帶着一抹哀傷的微笑，輕喚着伊斯拉菲爾的名字。

西蒙和萊特走上魔法陣，伊斯拉菲爾向後退去。

—拋棄至今所積累的一切？您不是才說過嗎！只是一件『小事』！區區一件小事，怎麼能讓您……！

「伊斯拉菲爾大人……！」

「另外，我並非是信了你那套繼承安娜姐姐意志、將來要拯救世人云雲的花言巧語纔出手的。我不是那等人物。我不過是安娜姐姐的侍女出身，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不過—」

—我周遭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就在最近，只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驚惶失措的伊斯拉菲爾哀聲喊道。

而安娜，正背對着這天國般的景象，嫣然淺笑。

魔法陣上的光芒接連亮起。

傳送魔法陣開始發動。

—可是。

伊斯拉菲爾瞠目結舌，連連後退。霎時間，天地爲雲霧所籠罩，天界號角長鳴。潔白的羽毛如雪花般飄落，天國的巨柱拔地而起。

耀眼的神性自她體內沛然湧出。

—伊斯拉菲爾，我有話要說。

＊ ＊ ＊

求您別走，求您留在我身邊。

那神情，彷彿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那神性，純淨澄澈，前所未見。

「爲了安娜姐姐，我會無數次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此去，是要做一件離經叛道之事。

華—！

向來沉穩的她，此刻眼神卻無比認真。

萊特的聲音因感激而顫抖。伊斯拉菲爾莞爾一笑。

嗡—！

安娜是認真的。

萊特一臉錯愕地走了過來。

—等等，請您冷靜一下！您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這些年來，多謝你了，伊斯拉菲爾。

伊斯拉菲爾能感覺到，她已經下了一個無比重大的決心。

她再次招手，傳送魔法陣驟然亮起。

「安娜姐姐若想阻止戰爭，就必須推遲神聖聯邦的攻勢，對吧？那件事也交給我吧。」

她微微一笑。

終於，兩人的身體完全懸浮起來。伊斯拉菲爾揮了揮手。

她悽然一笑。

「我不是爲了你們，而是爲了安娜姐姐。」

「我大概一輩子也無法理解愛慕亡靈法師的安娜姐姐吧。但是—」

純淨的神性，是『信仰』的象徵。而此刻的神性，比起過去安娜行使無數奇蹟之時，還要更加清澈，更加純粹。

安娜粲然一笑。

—我或許會拋棄至今所積累的一切。甚至，可能會做出違背神聖聯邦意志的事情。

安娜轉過了身。

兩人的雙腿緩緩浮起。

她已然下定決心。那澄澈的神性，彷彿昭示着女神也認可了她的抉擇。

—安娜……姐姐？

「蕾娜，你說得對。我總以爲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安娜姐姐，但實際上，或許只是爲了我自己。」

又或者，像是大限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