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39

弓弦拉得滿滿的。

彷彿在試探張力的極限，那用獸腸製成的弓弦正岌岌可危地顫抖着。

然而，持弓之人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目標是藏匿於草叢中，埋頭喫草的兔子。

握弦之手緩緩鬆開，羽箭悄無聲息地劃出一道直線，疾射而出。兔子雖驚覺地顫動了一下，但箭矢早已精準地貫穿了它的要害。

「呼。」

緊接着，傳來一聲彷彿卸下緊張的吐息。

啪、啪、啪。

兔子應聲倒地，在一旁觀望的西蒙笑吟吟地拍起了手。

「恭喜！你的箭術真了得。」

「…….」

新月島的原住民阿里塔，輕輕瞥了西蒙一眼，隨即站起身來。

她走向捕獲的兔子，西蒙也跟了上去。

「不過，爲什麼突然要狩獵？」

西蒙問道。

「食物我帶得足夠多了，多到足夠村民們一同分享……」

「我們從不依賴外來者給的食物！再說，我來這裏本就是爲了狩獵！」

阿里塔這麼喊着，「咔嚓」一聲咬了一口手中的巧克力棒。她臉上霎時露出陶醉的神情，但似乎是察覺到了西蒙的目光，又立刻板起了臉。

「狩獵，是與神靈交會的莊嚴儀式。」

「原來如此。」

「知道了。」

「你這混蛋，太失禮了！」

西蒙眨了眨眼。

「小心別撞到頭。」

「這位，便是長存於此島的『不倒之樹』大人。」

「嗯？」

「這邊。」

「這棵樹也是神明？」

『看來現在是不行了。』

「我想要的是情報。你聽說過一個叫『結社』的組織嗎？」

「什麼？」

「你是爲了狩獵成功，向你們的神明祈禱吧？」

「話說回來，你的大陸語說得真好。什麼時候學的？」

「你是男孩？還是女孩？」

西蒙結束祈禱，望向她。

『這都是什麼？』

阿里塔半眯着眼，指向那隻死去的兔子。

「這位，就是神明。」

「要獻給村民們的外來食物，你帶夠了吧？」

阿里塔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說。

「不是。」

唰。

「我想去你們的村子看看！」

阿里塔歪了歪頭。

「沒錯！」

「神明既然賜予了我們果腹的肉食—」

西蒙沒有多加置喙，表示了認可。

『等等，說起來。』

「我記得你之前提過，叫『包容之盟約』？正是託它的福，你才能和我交談，對吧？盟約的觸發條件，是救人性命。」

西蒙抱着胳膊思索片刻，說道。

阿里塔沒好氣地接着說。

她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緩緩站起身。

「有三個人曾造訪過那棟怪房子。他們偶爾也會在我們林子裏轉悠，很是煩人。」

當然，阿里塔身爲原住民，對這邊的服飾文化不甚熟悉，因而鬧出些笑話：她把戴帽子說成是頭頂着一隻五彩斑斕、嘴巴噘起的水母；又將鼻子上戴着穿刺飾品的樣子，形容成鼻子還沒完全變成人，所以是銀色的。儘管她的描述十分怪異，西蒙大抵還是聽懂了。

阿里塔將剛捕獲的兔子放入獸皮製成的袋中，轉過頭去。

西蒙垂下頭。周圍這些如藤蔓般糾纏的樹木，仔細一看，並非是無數棵樹，而是由同一棵樹衍生出來的。

「沒什麼。」

「啊，當然沒有別的意思。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我只想要情報。我想問問你們村裏的人，是否也見過什麼可疑人物……」

「小時候。」

兩人閒聊間，便到了剛剛捕獲的兔子跟前。阿里塔放下弓，拔出插在兔子身上的箭，然後跪下祈禱。

別墅的管理員。

就這樣，西蒙跟着阿里塔，向着新月島原住民的村落走去。

『很好，這點需要交叉驗證。但僅憑這些，情報還遠遠不夠。』

說的應該是那個大陸語流利、皮膚黝黑的男人。

然而，一道閃電從天而降，劈中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巨樹，樹幹應聲開裂，轟然折斷。

「不記得全部，但我見過的都還記得。有個男人，負責打掃那些奇怪的房子。」

據她部族的傳說，很久以前，這座島上曾生長着一棵參天巨樹。

她顰眉思索起來。

「那麼，我的『包容之盟約』者，西蒙·波倫提亞，你向我所求何物？」

看她動怒的樣子，想來應該是個女孩。

「……你這傢伙，身爲外來者，倒是一點偏見都沒有。」

見西蒙一個勁地央求着「拜託了！」，她終是嘆了一口氣。

西蒙的眼睛閃閃發光。

「那時候，我們還被允許和進入這座島嶼的外來者接觸。是他們教我的。」

阿里塔閉上眼，面露難色。

西蒙伸手扶着樹木，彎腰穿過時，阿里塔厲聲呵斥道。

西蒙記錄下阿里塔的描述。

「作爲你的『包容之盟約』者，我有一個懇切的請求。」

「……你這外來者，倒把我們一族的規矩掛在嘴邊。行，說吧。」

新月島的原住民們，有着獨特的信仰與風俗。他們相信，神明會親自化身爲飛禽走獸，任由人類捕獲，從而施予肉食。

「能詳細描述一下他們的長相嗎？」

西蒙腦海中閃過阿里塔拼命逃跑的樣子，隨即開口問道。

西蒙靜靜地等她祈禱完畢，纔開口說道。

「是食物的名字嗎？」

西蒙用探尋的目光望向阿里塔，她嘆了口氣說道。

或許是因爲地處中立地帶，這裏似乎有着某種本土信仰。他只將這點信息記在心裏，隨即用好奇的目光望向阿里塔。

「外來者，個個都可疑！」

阿里塔猛地轉身向前走去，西蒙則喜笑顏開地跟在她身旁。

『兔子是神，閃電是神，樹也是神……真是令人費解。』

西蒙以光速「唰」地一聲掏出了筆記本和羽毛筆。

「別碰！竟敢對我們的神明如此無禮！」

「……不是。」

「你剛纔說什麼？」

周圍的樹木全都扭曲變形，盤根錯節。景象宛如一片紛繁雜亂的藤林。這些藤蔓般的樹木密佈四周，遮天蔽日，使林中一片昏暗。樹上光禿禿的，連一片葉子也沒有。

西蒙也學着她的樣子，朝着兔子做出祈禱的姿勢說道。

西蒙閉上眼，陷入沉思。

『我觸摸到的樹木，質感完全相同。如此堅實……恐怕刀劈斧砍也難以傷其分毫。』

＊ ＊ ＊

「抱、抱歉。我換個問法。近來登島的外來者，你全部都記得嗎？」

即便如此，阿里塔仍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方向。林木沒有生長、空出來的區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條通往村莊的小徑。

「原來是這樣。」

「不，我只是覺得應該是這樣。」

它們時而從地面冒出，時而相互纏繞，但毫無疑問，是同一棵樹。

「當然！太感謝了！」

這該如何解釋纔好。

「感謝您，讓我們捕獲。」

西蒙的目光在阿里塔纖細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問道。

阿里塔嗤笑一聲。

「沒錯。除了他呢？」

「你到底是什麼人？研究我們部族的學者嗎？」

原以爲是深入新月島的密林，但從某一刻起，周遭的景緻驟然一變。

西蒙眼前一亮。

「總有一天，我們也要做好化身爲肉，被神明吞食的覺悟吧。」

但那道閃電本身就是一位「神明」，神明寄宿於樹中，樹便沒有死去。自此，它不再向天空伸展枝幹，而是將樹幹源源不斷地送入大地，不斷擴張。

看來，事情總算要有眉目了。

身爲軍團長，他曾周遊大陸，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與文化，這些經歷並非虛度。每當結識新人，西蒙的心態都無比開放。

阿里塔猛地停下腳步，定定地看着西蒙。

「最近進入這座島嶼的外來者中，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

「啊，對了，還有一個純屬我個人的問題，可以問嗎？」

於是，便形成了如今的模樣。

也就是說，眼前這隻死去的兔子，也是一位神明。

阿里塔的聲音倏地低了下去。

西蒙合上了筆記本。

『在大陸人看來，他們似乎認爲萬物皆可爲神，這着實有些古怪。但既然是島上居民的文化，理當尊重。』

「我們到了，就在這邊。」

她指向前方。

果然。

樹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村落。規模不大，房屋也只是用泥土和茅草搭成的簡陋棚屋。

這時，一個正坐着用什麼東西，搗着陶罐裏食物的中年婦女發現了阿里塔。她用原住民的語言說道。

「（阿里塔！神明賜下肉食了嗎？）」

「（當然了！）」

她跑上前，將剛獵得的兔子放在村子中央的祭壇上。周圍的村民們立刻騷動起來，紛紛跑了過來。

「#@6;!^!」

所有人都低下頭，對着死去的兔子虔誠祈禱。

西蒙覺得不好打擾，便站在後面撓了撓臉頰。

「（等等。）」

終於，一個原住民發現了他。

嗡嗡嗡！

霎時間，新月島的原住民們開始指着西蒙議論紛紛。

『做好準備吧。』

西蒙暗暗下定了決心。

新月島的原住民文化封閉排外。

毫無疑問，他們會排斥、警惕自己。他已經做好了被人扔石頭的準備，但只要能得到關於結社的情報，他願意忍受任何事。

遠處傳來一陣騷動。村民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鏘。

「感謝您救了阿里塔，但今天還請您先回去吧。」

這時，一個會說大陸語的人走了過來。

「你們與『結社』是何關係？」

就在這時，西蒙站起身，邁開大步走了過去。他隨即穿過人羣，赫然出現在族長面前。

『那人，就是族長維布倫。』

伴隨着震懾四方的沉重腳步聲，一個身裹毛皮的男人走了出來。

「…….」

「（感謝您救了阿里塔！歡迎，歡迎！）」

他那身結實健碩的軀體上，繪有幾何形狀的紋樣。肩上披着黑色獸毛，下身穿着一條寬鬆的褲子。身上各處都佩戴着奇特的飾品。

聽到「族長」二字，西蒙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哇啊啊！

「（阿里塔帶外人回來了！是你的『包容之盟約』者吧！沒錯吧？）」

奇怪的是，村裏年紀最大的人，看上去也不過三十多歲，大部分都是和阿里塔年齡相仿的十幾歲或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孩子也特別多。

當他們想過來跟西蒙打招呼時，族裏的年輕人卻怒氣衝衝，彷彿在呵斥他們不準插手。看來，這個村落的核心掌權者，似乎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

「別擔心。我已經告訴他們，你是我的『包容之盟約』者。」

西蒙深吸一口氣，直視着族長的眼睛。

西蒙抬起頭。

偶爾，似乎也能看到幾個像是步入壯年的人。

「族長！他是我的『包容之盟約』者……！」

嗚呼！

剛纔搭話的女子示意西蒙躲開，但西蒙只是稍稍退後，在村民們身後同樣放低姿態，靜靜等待着。

是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性。

阿里塔臉色煞白地站了起來。

人羣中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這時，阿里塔歪了歪頭。

「我聞到了外來者的氣味。是誰，把外人帶進了村子？」

這時，族長停下了腳步。

「所以大家才這麼歡迎我啊。」

「是啊，可是剛接到聯絡，說他正從神界趕回來……啊！」

「初次見面。」

「你是什麼人？」

咚—咚—

「族長不是去了『神界』嗎？」

「我們一族崇高的族長，維布倫大人正在趕來。那位大人，向來不待見外來者。」

「您既然會說大陸語，那話就好說了。」

族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相反，年紀越大，待遇就越差，彷彿被當成了全族的仇敵一般。而那些年長者們，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一切。凡是上了點年紀的人，個個都像罪人似的，只敢在一旁察言觀色。

「^&6;!」

西蒙同原住民們握手、擁抱，互相問候。在此期間，他忙着將村落的景象盡收眼底。

「您好。」

其中也有幾個人和阿里塔一樣，會說大陸語。西蒙眨了眨眼，努力擠出笑容回應他們的問候。

他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歡迎。

「嗯？」

不出所料，和他部族裏的人一樣，他的年紀看起來也不大，和西蒙差不多。

「我來自黑暗聯盟的基森。既然如此，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

『村民們都好年輕。』

「%#@!」

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