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35
《死靈法師學院的召喚天才》 · 일제사격 · 4615 字
巴希爾·阿瑪加爾。
相處近三年,他身上那股與衆不同的氣場依舊攝人心魄。事實上,絕大多數學生直到畢業都難與巴希爾說上一句話,西蒙是個特例。
遠處女學生們癡迷的神情一閃而過。
唰。
切赫克爾接過巴希爾的外套,巴希爾終於身着西裝馬甲站上了講臺。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彷彿連呼吸都已停滯。
『1號作戰計劃。』
西蒙小心翼翼地翻開筆記本。昨夜睡前,他制定了幾套作戰計劃,並整理於此。
其中之一,便是等巴希爾點名時,不管三七二十一,用響徹教室的音量大聲應答。倘若巴希爾接下來的反應不壞,他便打算爲上次的缺課公開道歉。這樣一來,或許就能在和緩的氣氛中開始上課。
「那個1號計劃,公開道歉還是算了吧?」
梅琳偷瞄着西蒙的筆記本,給他潑了盆冷水。西蒙有些難爲情,用胳膊悄悄遮住了本子。
「很高興見到各位。」
巴希爾用乾澀的嗓音說道,隨即翻開了教材。
「點名就免了。請翻開課本第320頁。」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嘩啦啦翻動書頁的聲音。
西蒙如遭晴天霹靂。過去三年裏雷打不動的點名環節竟然都省略了,這足以證明巴希爾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今天課程的主題是……」
巴希爾拿起粉筆,走向黑板,大筆寫下「馬內西昂理論」幾個字。
「內容或許會有些晦澀難懂,但作爲精英詛咒術士,這是你們必須掌握的知識。」
巴希爾用粉筆尖在字下重重一點,又在旁邊畫出一個巨大的平面座標系。
「我會用便於各位理解的方式進行說明。首先,若將X軸設爲詛咒可用力,Y軸設爲持續時間……」
身旁的西蒙也是一樣。他渾身是汗,臉上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西蒙一邊奮筆疾書,一邊雙眼通紅地說道。
啪!
「你說什麼不對?」
西蒙對照着梅琳的筆記和課本,分析着預習的內容。
「哇,哇啊……!」
「你上來。」
「不愧是巴希爾教授!這麼難的內容,我一下子就聽懂了!」
「我無意拾人牙慧,重複他人得出的統計結論!」
巴希爾久違地感到,自己的大腦正在甦醒。
果然。
「教授您所說的謬誤前提,我同樣可以否定!」
因那句話。
西蒙瞬間便寫下了一長串算式。
不知該如何形容,但今天巴希爾的授課內容,實在太過循規蹈矩。平素的巴希爾,雖以課本爲綱,卻絕非照本宣科之輩。
「這種解釋不能成立。你以爲,我會忽略最初的設定前提嗎?」
「你這套邏輯,歸根結底不還是在否定馬內西昂理論嗎?」
『喂!你別亂來啊!』
「未必。根據費馬的研究,對已移除情感反應的植物人施加詛咒,其顯效率……」
「僅憑詛咒抗性,無法否定馬內西昂理論的大前提。」
「爲什麼看的是同樣的東西,就只有你們這麼感動啊!可惡!」
驚慌失措的梅琳張着嘴說不出話,只能抓住西蒙的衣角拼命搖晃。
黑板上方早已寫滿。兩人抓着黑板的邊緣,蹲下身子,將算式一路寫到最底端。他們無需對視,也無需引述他人的研究,在這方名爲黑板的戰場上,思想與思想正激烈交鋒。
西蒙的公式,乍看之下天衣無縫。這是現有學術體系中聞所未聞、極富獨創性的反駁。
兩人的粉筆瘋狂舞動,在黑板上寫下截然相反的論證。西蒙構建算式的速度更快,也更具攻擊性。
「你這論點的前提,存在致命的謬誤。」
粉筆應聲折斷。汗水如雨點般灑落,指節發出痛苦的悲鳴。
「並非如此。將結果值進行正規化並約分之後,您請看—」
「那個。」
西蒙推導出答案,重重一點。
那是絕對無法容忍之事。
「請看我寫的,我的算式!」
巨大的黑板上,細密的字跡開始飛速蔓延。兩人圍繞同一論題,交織着數十道公式與算式,宛如兩名角鬥士在進行殊死搏殺。
西蒙在推導出的數值下,重重劃了一道橫線。
兩支粉筆在黑板上交錯而過,彷彿刀劍相擊。
亡靈法師,生性便是神經質、乖僻而又細膩的種族。倘若自己真的對巴希爾·阿瑪加爾造成了什麼影響,讓他從此都這般意興闌珊地授課,倘若今後的學弟學妹們,聽到的也都是這樣的課……
西蒙抓起手邊的粉筆,「啪」地一聲攥緊,隨即走到巴希爾身旁,開始在黑板上繪製新的圖表。
撲通!
黑板已無處落筆,他們便在對方寫過的算式上,層層疊疊地寫下新的算式。就在這時,交錯的兩人身體重重撞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
教室裏的學生們激動地一個個站起身來。有人甚至按捺不住,衝到前面近距離圍觀。
「這世界的所有個體,都內蘊一定水平的魔力潛能。譬如,以一塊質量爲2000克的岩石爲對象,假定其詛咒抗性係數爲3.50。此時,若投射一道抵抗穿透值爲850的普通詛咒……」
切赫克爾正要衝上前,巴希爾卻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繼續寫着算式。西蒙也在滑倒的瞬間穩住身形,補充上了反駁的論證。
「哦……」
梅琳正雙手合十,一臉讚歎,西蒙卻一把拿走了她的預習筆記。
巴希爾立刻抓起另一支粉筆。
表面上,一切如常。除了聲音稍顯冷淡,課堂的節奏與教學的質量一如既往地高。
「請看這裏。無生命體的詛咒感應度,其本質會收斂於常數項0。因此,以非生命體爲樣本的實驗,對於驗證大前提而言,應視爲無效。」
緊接着,倒抽冷氣般的驚愕聲四下響起。
巴希爾冷然道。
西蒙的目光投向了課本。
「首先,情感可換算爲大腦的電信號數值!因此,可作爲獨立變量代入詛咒方程式!此處,若E值不爲0……」
「因此,結論便是,通過主流學界的研究,可以輕易否定馬內西昂理論的大前提……」
「結果是0.115456。這恰恰意味着,岩石本就處於受詛咒的狀態,我們的行爲只是將其擴散、增幅了而已。也就是說,馬內西昂理論的大前提,依然成立。」
「還差得遠呢。」
「從概率上講,岩石對詛咒產生反應的可能性爲75%。」
但西蒙既沒有坐下,也沒有收回自己的話。
巴希爾挽起了衣袖。
「那麼,便以人類爲對象!人類的情感,能否被定義爲詛咒!」
明明是巴希爾的課,後續內容卻竟能被輕易猜到。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將X值替換爲非正規函數,再求解……!」
一直看着算式的巴希爾開口道。
他頓時血衝上頭。
迪克一臉茫然地撓着頭。
西蒙彷彿正等着這句話,他用力邁開腳步走了出來。咚!咚!充滿怒意的腳步聲,迴盪在寂靜的教室裏。
巴希爾的心臟,重新開始搏動。
西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粉筆劃破黑板,發出尖銳的聲響。各種圖形與算式被行雲流水般地描繪出來。
「……可用力便會如這般持續向右上方攀升。簡單來說,馬內西昂理論的意義在於,它打破了『術士創造新詛咒施加於對象』這一大前提。該理論主張,在這魔力豐沛的世界中,萬物生靈或多或少都身中『詛咒』,而術士所做的,不過是增幅其既有的詛咒罷了。這便是馬內西昂理論的大前提。」
那麼,要駁倒它—
在這間教授的權威與威信至高無上的教室裏,學生公然指出教授的錯誤,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更何況,對方不是別人,正是巴希爾·阿瑪加爾。
『啊。』
噠噠。
他想起來了。
「然而,學者們並不同意這一理論,因爲『詛咒抗性』這一概念的存在。」
那是在進入基森之前,在一所彙集了亡靈法師天才少年們的中等學院裏上的課。
噠噠噠噠。
『在胡說什麼啊?』
他不禁擔憂起來。
整個教室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啪嚓。
哐當。
他耳中聽着巴希爾的講授,雙眼卻已在飛速預覽課本的內容。果不其然,接下來便是當今學界對馬內西昂理論的反駁,以及關於詛咒抗性的論述。
『他剛纔……!』
「嗯?啊,好的。」
『巴希爾教授……』
他的猜測,變成了確信。
但他們無法停下。
「你的算式,錯得離譜。」
可他身旁的優等生梅琳,卻緊攥雙手,激動得熱淚盈眶。
巴希爾招了招手。
「便可證明,人類的情感是以詛咒的變種形態在運作!」
此刻正在講課的這個男人,並非他所認識的巴希爾·阿瑪加爾。
「一輪反駁,又一輪反駁!居然還能再反駁回去!他們兩個都太帥了!太讓人感動了!」
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恐怕不對。」
「教授!」
「搞什麼啊,這兩人突然是怎麼了?」
他寫下一道新的算式,西蒙卻毫不示弱,如同揪住對方的褲腿不放一般,緊隨其後寫下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彷彿連動一下的意願與力氣都已燃盡。
-那個不對。
「抱歉,梅琳,借我看一下。」
自己這邊,也只能變得更富創造力。
他不自覺地張開嘴,笑了起來。
巴希爾舉手糾正了授課內容,學院的曼戈德教授則皺着眉回過頭。
-你剛纔說什麼,巴希爾·阿瑪加爾?
巴希爾衝到黑板前,寫下了反駁的算式。他的解法總是無懈可擊,推導出的公式永遠是正確答案。
但學院的教授,最終卻並未在學術上予以回應。
-巴希爾·阿瑪加爾,扣10分。
他只是用權威壓人。
爲什麼不肯承認錯誤?爲何要把顯而易見的謬誤,當作真理來傳授?
-對長輩,這是什麼口氣!
-你以爲自己的想法就一定對嗎?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教授們討厭他,同學們也討厭這個打斷課堂、拖延進度的巴希爾。
甚至在考卷上寫下自己推導出的正確答案,也會因不符合社會與規範的框架,而被判爲錯誤。爲了升學,明明知道正確答案的他,卻不得不寫下社會所要求的錯誤答案。那是巴希爾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絕望。
即便後來進入了名校基森,情況也未曾有多少改變。
『爲什麼人類……』
升上基森二年級,對詛咒學已然融會貫通之時,巴希爾躺在宿舍房間裏,在堆積如山的書籍間,感到了絕望。
『就只發展到了這種地步?』
他怨恨人類。
人類所達到的學術水平太過低下,以至於他所能企及的高度也受到了限制。窮盡一生去修正他們犯下的錯誤,時間都未必夠用。
即便創造出全新的語言和規則,也因無人能夠交流,而難以驗證,難以發展。
巴希爾在虛無中感到絕望,但他沒有淪爲時運不濟的天才,而是選擇走上爲師之路。
-一百年後,不,即便是一千年後。我也要讓像我這樣的孩子降生時,不會再對這個世界感到失望。
啪。
「以我所掌握的任何知識與信息,都無法再進行反駁。教授,您是對的。」
明明只是得到了一名學生的認可,「您是對的」這短短一句話,卻令他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以及,極致的快感。
「所以!」
噠!
這一刻,此生還能忘懷嗎?
縱然自己成不了登臨真理之巔的主角,他至少也要成爲後世的奠基石。
您看到了嗎,曼戈德教授!
「人類的情感並非詛咒!無生命體的殘留數值可用詛咒抗性來計算!馬內西昂理論的大前提是錯誤的,詛咒,乃是因術士的介入而產生的現象!我證明了這一點!」
巴希爾如同回到了學生時代,他猛地舉起手臂,用沙啞的嗓音高喊。
啪!
腦海中—
『……他出現了!』
我纔是對的。
「哈。」
『果然—』
這一刻,兩人惺惺相惜。
然而。
而倘若曼戈德教授還活着,想必會說:扣10分。
『史上最傑出的弟子。』
「我深受感佩。」
回到那個年代的巴希爾,嘴角上揚,高聲吶喊。
西蒙放下粉筆,深深鞠了一躬。
奮筆疾書,傾瀉知識,同時感受到的,是酣暢淋漓的解放感。
巴希爾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引以爲傲的弟子。
僅僅十年,他翹首以盼的存在,就站在自己身邊。
教室裏爆發出雷鳴般的起立鼓掌聲,巴希爾卻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看得到西蒙,耳中只聽得見西蒙的呼吸。
提升人類的水平,爲詛咒學奠定基石,培養出優秀的後繼者。
噠噠!
這場辯論,從一開始就對西蒙極爲不利。他竟能憑着馬內西昂這種不完善的理論將自己逼到這步田地,着實了不起。
若非身處講臺,他或許已像瘋子般嘶吼出聲。緊接着,他渾身脫力,切赫克爾連忙上前將他扶住。
我的證明纔是對的!
即使自己用出超越現有學術體系的算式,也有能立刻跟上並展開反駁的弟子。
或許,自己成爲教授,就是爲了與這名學生相遇。巴希爾不禁如此想道。
此時此刻。
轟然炸響。
當初選擇成爲教授,是爲了成爲人類的奠基石,但事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