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0

西蒙知道安娜有慢性病。

從小，他就見安娜每年總有幾天會因不明原因病懨懨的，過幾天又會像沒事人一樣精神飽滿地恢復。

但此刻躺在牀上憔悴不堪的安娜，在西蒙看來，狀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糟糕。

理查德不知做了什麼處理，安娜躺着的牀下方，鋪展開一個用魔力構成的魔法陣。

「跟我來，西蒙。」 理查德趁着安娜熟睡，帶着西蒙走了出去，兩人來到離家不遠的一處矮山丘上。

「父親，媽媽到底怎麼了？」 走了幾步，西蒙忍不住問道。

「就是平時那種慢性病，只是這次出了點狀況。」 理查德用沉穩的語氣回答。

緩解安娜病情的治療劑，只能在神聖聯邦制造。

可最近因爲奈芙蒂斯事件，埃夫內爾在神聖聯邦全域發佈了最高級別的警戒令，所有出聯邦的路線都被嚴格管制。

「每年給我們提供一次治療劑的經紀人說，今年可能沒法按時送來了。」 理查德繼續說道。

西蒙露出茫然的表情，他從沒想過，基森發生的事，會影響到遠在雷斯希爾的父母。

「別太擔心，我已經採取措施了。」 理查德安慰道。

「措施？」 西蒙追問。

理查德抬頭望向天空：「我聯繫上了你媽媽的一個熟人，對方弄到了治療劑，說會親自送到雷斯希爾來，再晚這周內也該到了。」

「啊……！」 西蒙的臉色瞬間舒展。

「太、太好了！真是太感謝那個人了！」

「是啊，所以有件事想拜託你。」 理查德與西蒙對視，「你去接應一下那位熟人，現在時局動盪，對方又是埃夫內爾的人，可能會擔心安全，我希望你負責保護好對方。」

西蒙用力點頭：「沒問題！交給我！」

治療劑這周內就能到，安娜不會有事了。

弄清來龍去脈後，父子間沉重的氣氛稍稍緩和。理查德詢問起西蒙在基森的生活，西蒙像是等了很久般，一股腦傾訴起來。

「……」 理查德露出淡淡的笑容：「我用了假名。」

以前作爲雷斯希爾的領主代理，他經常翻山越嶺去管理領地的大小村莊，即便沒有核心，也無數次翻越了雷斯希爾險峻的山脈。

「是啊，現在也該讓你知道了。」 理查德抬起頭，「你媽媽其實是前埃夫內爾的七聖女之一，在神聖聯邦被稱爲『奇蹟的聖女』。」

「……」 西蒙默默凝視着理查德的眼睛。

理查德心想該來的還是來了，也收起隨意的態度，點頭道：「說吧。」

「第一個問題，媽媽的不治之症到底是什麼？如果只有神聖聯邦能找到治療方法，是不是和祭司有關的病？」

「他已經從封印裏出來了，現在埃爾澤貝特和普林斯也都聚集過來了。」

「你不後悔就好。」 理查德沒有再問關於軍團的事，兩人不知不覺走回了家。

理查德有些慌了，難道那個乖巧聽話的兒子，進入青春期後和同齡人相處，開始叛逆了？

可理查德只是平靜地說：「是嗎。」

現在成了亡靈法師，征服山地變得更輕鬆。他維持着體內漆黑的運轉，踩着漆黑狂奔，周圍的景物飛速向後倒退。

西蒙保持着微笑：「請等一下，好像有什麼誤會。」

理查德沒有多做解釋，西蒙得到了答案，也沒有再追問。

哐哐哐！

呼嗚嗚！

旅行者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秒就從西蒙側面踢出一腳。

「嗯？」

很快，西蒙抵達了岔枝林道，這裏是進入雷斯希爾的必經之路。

「那皮爾呢？」

第二天一早，西蒙就出發了，在山脈中快速奔跑。

「怎麼了，西蒙？」

那是能將人類變成聖女這種半神存在的力量，強行剝離必然是一場極大的創傷。再想到理查德曾主動解散軍團，西蒙才明白，雷斯希爾看似悠閒平靜的生活，是父母用巨大犧牲換來的。

旅行者被這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

西蒙滿心好奇，在大陸局勢如此緊張的時候，竟然有人願意爲了安娜，帶着治療劑冒險來到黑暗聯盟，這份恩情讓他十分感激。

理查德的瞳孔猛地顫動：「…… 是奈芙蒂斯大人告訴你的？」

西蒙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媽媽竟然和弗萊瑪一樣，是埃夫內爾的聖女！他頂多猜過母親是優秀的祭司，卻從沒想過是聖女，而且自己還是軍團長和聖女的孩子。

從神聖聯邦來的客人，會是誰呢？

「……」 西蒙點點頭，又看向理查德：「第二個問題，關於父親您。」

奔跑時，西蒙想起理查德的叮囑：「客人應該快到了，但岔枝林道怪物多、地形複雜，第一次來的人容易迷路，你去親自帶路吧。」

「…… 啊！」 正認真寫作業時，西蒙看到一個旅行者走進了岔枝林道。

「父親。」

之後在奈芙蒂斯的賞識下進入基森，擔任軍團長時，用的也是那個自己取的假名。

他從奈芙蒂斯和皮爾那裏聽過理查德的學生時代，對方明明過着放縱的生活，現在卻來告誡自己注意戀愛，實在有些過分。

「是嗎。」 理查德像是覺得很有趣，輕輕摸了摸西蒙的頭，「現在是你規劃未來的重要時期，健康的交往沒問題，但年輕氣盛容易失控，以後和異性朋友相處要多注意。」

聊完基森的事，父子倆從山坡往下走時，西蒙下定了決心，有些話必須現在說，再拖下去沒好處。

「初次見面。」 西蒙恭敬地低下頭。

「……！」 西蒙瞬間漲紅了臉，慌張地回答：「啊，沒有。」

他說起在基森遇到的朋友、教授，聊起課程和執行評價，還有這段時間學到的亡靈法師技能。

除了奈芙蒂斯，其他教授和朋友都沒聽過這個名字，他在基森圖書館翻遍了書，也沒找到任何關於父親的線索：「父親您到底是誰？」

「啊，我是……」 西蒙剛想解釋。

講述的過程中，西蒙再次真切感受到，在基森的日子，真的既珍貴又幸福。聽着的理查德，臉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理查德被兒子這略帶叛逆的眼神嚇了一跳，他從沒見過西蒙用這種表情看自己：「怎麼了？」

對方全身裹着白色長袍，背上揹着揹包，和理查德描述的外貌特徵幾乎完全一致。西蒙立刻把作業收進亞空間，從樹上縱身跳下。

偶爾有商團的馬車經過，大多時候都很安靜。西蒙覺得等待漫長，便從亞空間裏拿出了假期作業。

「父親。」

「在學校有交往的女學生嗎？」 突然，理查德拋出一個突襲式的問題。

可西蒙心裏卻在想：「父親是忘了自己以前做過的事嗎？」

「沒什麼。」 西蒙撇着嘴，把頭扭向一邊。

一陣風吹過。

「對。」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西蒙繼承了理查德的軍團，成了軍團長，已經是直接相關的人，他想知道父母的過去，想弄清母親 「老毛病」 的真相。

西蒙好奇地看着理查德，想知道父親會是什麼反應，是覺得自己厲害，還是會責備自己？

「父親您以前是軍團長吧？」 西蒙問道，「我聽說您在基森很有名，但關於『理查德・波倫提亞』這個亡靈法師的記錄卻特別少。」

兒子的第一次叛逆，撞上父親遺忘過去的叮囑，父子倆的思緒朝着不同方向岔開。

那簡單的兩個字裏，似乎藏着無數複雜的情緒。

「那裏還是老樣子啊。」 理查德的聲音裏滿是感慨。

「約納（Yona）。」 理查德笑着說，「要是回基森，用這個名字找線索，應該能查到些東西。」

「其實我已經當上軍團長了，繼承了您以前的軍團。」 西蒙說道。

「聖女精粹…… 剝離？」 西蒙對聖女精粹並不陌生，奈芙蒂斯之前提過 —— 只要殺了聖女，就會有 「聖女精粹」 飄到空中，很快會依附到神聖聯邦中適配性高的人身上，誕生新的聖女。

小時候，理查德很怨恨自己的父親泰隆・波倫提亞。泰隆是個厲害的亡靈法師，卻是個糟糕的父親，反社會、酗酒，還經常家暴妻子和兒子，甚至爲了自己的研究，對理查德的身體下手。

西蒙以毫釐之差抬起右臂擋住，腿與胳膊相撞，像在角力般劇烈顫抖，周圍的樹葉被震得飛向空中，塵土也隨之揚起。

「你。」 長袍下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是亡靈法師嗎？」

「至於安娜的病，是強行從她體內剝離『聖女精粹』後，產生的副作用引發的新病症。」 理查德繼續解釋。

「好久沒來了。」 西蒙心裏感慨。

「現在還沒有徹底治癒的辦法，好在有神聖聯邦的治療劑，還能維持下去。」 理查德補充道。

「你說。」

後來理查德受不了這種折磨，從家裏逃了出來，拋棄了父親給的姓名，決定自己創造新名字。

「我有兩個問題想問您。」 西蒙停下腳步，表情認真。

他坐在一棵顯眼的高樹上，藏好身體等待着，同時把理查德親手做的、手藝不算好的飯糰塞進嘴裏。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必須提前補充體力。

對西蒙來說，理查德和安娜的過去一直是個謎，打聽兩人的過去像是不成文的禁忌，理查德只說過，知道太多可能會讓西蒙陷入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