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6

西蒙和舜一同乘着馬車，從宅邸裏駛了出來。

「剛纔多有冒犯，非常抱歉，伯爵大人。」

坐在對面的西蒙汗流浹背地道歉，舜卻笑得爽朗，擺了擺手：「沒關係沒關係！就像剛纔那樣，私下裏隨便說就好！」

「是？這樣做真的……」

「我這樣才舒服，纔跟你說的！明白了嗎？」

「啊，明白了。」

舜是個活力滿滿的少年，笑容總掛在臉上。雖說頂着伯爵頭銜，可比起尋常貴族子弟，反倒更愛惡作劇，身上也透着股樸素勁兒。

至於他爲何年紀輕輕就手握伯爵爵位與鉅額財產，西蒙沒特意追問 —— 這種情形，多半是些老套的緣由。

「想必是父母早逝吧。」

年紀輕輕便繼承爵位，統治着藍港的少年，讓西蒙心底的好奇愈發濃烈。

「那邊是遊客最多的薩拉海灘！還有那邊的小巷裏，藏着大片購物區呢……！」

舜用他蕨菜般纖細的小手，指着馬車外的一處處名勝，挨個給西蒙介紹。興奮的聲音裏，滿是對這片領地的熱愛。西蒙也順着他的話頭，不時搭話回應。

「伯爵大人，展示場到了。」

馬伕的聲音傳來。西蒙正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間，馬車已抵達目的地。他剛推開馬車門，舜就像顆出膛的炮彈，「嗖」地衝了出去。

「等等，舜！這樣會摔的！」

西蒙嚇了一跳，連忙跟着下車。只見舜踩着臺階往上跑，腳下一滑失了重心，身體猛地向後倒去。

西蒙從後方快步追上，輕鬆伸臂攬住舜的腋下，一把將他托住，穩穩放在臺階上。

「哦！」

舜咧嘴一笑：「幹得好嘛，西蒙哥！嗯！就該這樣！」

」。。。。。。。」

「…… 這小子，真會裝！」

「我更快……！」

「哈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

「？」

西蒙見狀，悄悄戳了戳掛在校服上的皮爾分身：「皮爾，你在嗎？幫個忙。」

「這是什麼？」

芬奇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西蒙，隨後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我叫芬奇・尼基曼，也是亡靈法師。」

本以爲是個長相秀氣、不諳世事的少爺，沒想到性子倒挺硬。

「啊，西蒙哥！你這是幹什麼呀！」

「是的。」

芬奇掀開蓋在展品上的白布 —— 一個巨大的「魚缸」出現在眼前，裏面裝着的骷髏兵，是西蒙從未見過的形態。

西蒙縱身躍起的同時，骷髏兵也張開大嘴，朝舜撲去。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着，繞着展示場慢慢參觀。舜早已沒了興致，不停打着哈欠。

「嗯。」

西蒙震驚得忘了管理表情 —— 由骨頭構成的六條長腿，竟像軟體動物的觸手般靈活擺動。他還是第一次知道，骨頭能柔軟到這種地步。

「沒關係啦！對了，我來介紹一下！」

表面上裝作懵懂，暗地裏卻句句戳人。芬奇沒法直接指責基森，只能把火氣憋在心裏。

」。。。。。。。」

舜抓着西蒙的褲腿搖晃：「還有，叔叔也別再說我的保鏢了！剛纔是我不對！」

舜指着西蒙，興沖沖地說：「這是來自基森的最強保鏢！特例一號新生西蒙・波倫提亞！」

「兩位，請跟我來，從這邊的作品開始介紹。」

芬奇收起笑容，神情嚴肅地介紹：「原料是深海怪物克拉肯。外形像深海軟體動物，但核心部位由骨頭構成，滿足骷髏兵的條件。而且現在這個規模，還不是成體 —— 至今沒人捕捉到過成體克拉肯。」

「速度就不用說了，還具備極強的切割力。」

它的身體像水母與章魚的混合體，透着股外星生物的詭異感，卻由骨頭構成，周身裹着柔軟的液體維持形態。最特別的是，這隻「水母怪物」的長腿，全是純粹的骨頭打造，接合得如同精密機械，卻又確確實實是骨頭。

芬奇的眉毛動了動。

皮爾被迫陪着舜玩了一會兒，舜總算重新提起了興致。三人就這樣來到了展覽館五樓。

西蒙打斷他的話，問道：「您是基森畢業的嗎？」

西蒙捂着臉倒在地上。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啓，展覽館的全貌映入眼簾。西蒙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這……！」

【幹什麼？】

「很神奇吧？」

男人將舜放下，舜立刻笑着喊：「芬奇叔叔！」

「咯咯！哈哈哈！」

吱嘎嘎 ——

「可畢竟是展示全新亡靈的活動，在實用性上，還是有些可惜啊。」

有些亡靈設計得複雜難懂，完全讓人摸不清用法。西蒙忍不住憑着自己淺薄的知識，指出了些不足。

芬奇將手掌按在旁邊的魔法陣上。伴隨着嗡嗡的低鳴，「霸主」緩緩動了起來。

西蒙說着，輕輕將手放在舜的肩膀上。舜抬頭看他，像是在問怎麼了，西蒙只是微笑，沒說話。

「現在，該展示本次展覽的重頭戲了。」

「芬奇叔叔！快點快點！你不是說要給我和西蒙哥哥介紹亡靈嗎！」

芬奇是隸屬於藍港的亡靈法師，也是次世代亡靈研究的先驅。展覽場內共一百件作品，其中二十件都出自他之手。

西蒙心頭一緊，慌忙環顧四周。

「啊，原來是這樣。」

「舜伯爵大人，歡迎光臨。」

芬奇冒了些汗，找了個藉口，偷偷瞥了西蒙一眼：「這小子……？」

「恕我冒昧，芬奇前輩。」

西蒙抬起頭，芬奇清了清嗓子開口：「你就是基森的特例一號新生？」

「這鎖鏈蠕蟲骷髏的尾巴，與其勉強用骨頭連接，不如用蛋白質或幾丁質包裹更好吧？現在這樣，稍微揮舞幾次，關節就會過載，恐怕會直接報廢。」

這裏正在舉辦的，是藍港的次世代亡靈展覽會。

「嗯，多謝你了。」

「瘋了……！」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男人緩步走來。他長着細長的眼睛、纖長的睫毛，鼻孔小巧，嘴角卻格外修長。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胳膊化作液體狀，正託着舜。

西蒙露出燦爛的笑：「哇，真厲害啊！既然比基森學生強，那還有必要轉去基森嗎？」

「軟體不死霸主。」

作爲召喚學學徒，這簡直是種折磨 —— 如此強大的亡靈近在眼前，自己卻無法使用。

「哇，真厲害。」

「這樣捏一下會怎麼樣呢？」

守衛展覽館的衛兵們紛紛向兩側退開，讓出通道。舜轉動着小小的身子，得意地笑着：「展覽會本是後天公開！就這一次，爲了我的警衛，特意提前讓你參觀！」

「危、危險！」

「該從哪兒看起好呢！」

可仔細一看 ——

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佔據一樓中央最大區域的「恐龍型」骷髏兵 —— 那股存在感，簡直壓倒性的強。讓人忍不住想，若是這樣的骷髏兵發起攻擊，怕是瞬間就會擊潰人的戰意。

」。。。。。。。」

芬奇的笑容僵了僵，嘴角微微抽動：「咳咳，不是。我是從公立亡靈法師學校阿蘭德起步的。」

「是的。」

「好疼！」

「哈哈，哪是說他。只是給後輩提些建議而已。」

展覽各處牽起的漆黑絲線，正託着恐龍骷髏兵，以防它倒塌。開發大型骷髏兵固然是好事，可下半身的問題不解決，恐怕很難投入實戰。

芬奇趕緊調整表情：「學生間的話題就到這吧。從學校畢業，纔是亡靈法師真正職業生涯的開始，不是嗎？現在，我帶你們看看專業領域的東西。」

西蒙鬆了口氣，臉上擠出一抹勉強的笑 —— 總覺得接下來的任務，怕是不會輕鬆。

長腿從魚缸裏探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直線，鐵板被幹淨利落地劈成兩半。緊接着，第二條長腿射出，精準貫穿了下落的鐵板中央。

芬奇卻突然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那你覺得，哪裏用幾丁質包裹最合適？」

「啊，對。」

顯然，他鞠躬的對象是舜，而非芬奇。

「周圍人對你的期待，肯定很高吧。作爲前輩，我給你個忠告 —— 別把在基森學到的知識當成真理。說實話，最近基森也走了歪路。過去雖是傳說，可現在的教育方式，太老舊、太死板了……」

西蒙伸手去握，指尖卻觸到一片柔軟 —— 芬奇的手竟像融化般癱軟。西蒙心頭一驚，面上卻沒顯露，只是靜靜待着。

循着笑聲望去，舜竟爬到了展覽場內的動物型骷髏兵身上，拍着骷髏兵的背喊：「駕，駕！走咯！出發！」

芬奇還在自顧自地講解，舜的哈欠一個接一個。西蒙解下皮爾分身，遞給了舜：「舜，你看這個。」

「過段時間你也會遇到 —— 阿蘭德、西埃拉、莫伊蘭的頂尖學生，會通過轉學制度來基森。他們在各方面，都比現在的基森學生更有能力！」

唰！

藍港長期與大陸隔絕，孕育出了獨立的生態系統，棲息着許多別處難尋的「唯一種」怪物。這次展覽，便以藍港怪物爲原料製作的亡靈爲核心，展示着仍在研究中的次世代亡靈。西蒙看得不由入了迷。

舜用指尖輕輕一戳，皮爾立刻驚叫道：【幹什麼！我不是玩具！】

聽着芬奇的講解，西蒙打心底裏感嘆 —— 拋開性格與人品不談，芬奇的實力確實無可挑剔。他利用藍港的怪物，打造出了兼具高品質與新功能的亡靈。

「哇！一撓就會張嘴的骷髏頭！」

「漆黑踐踏！」

西蒙伸臂想抱住舜，指尖卻只劃破空氣。不知何時，一團綠色液體纏住了舜的腰，帶着他向後退開。西蒙來不及收勢，徑直撞上了骷髏兵。

「舜！」

這話明着是責備西蒙沒盡到保護職責。西蒙攥緊拳頭抵在左胸，深深鞠躬：「請原諒我的疏忽，伯爵大人。」

西蒙正琢磨着要寫進基森報告的內容，稍一分神，身旁的舜竟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只是那笑容裏，藏着「再亂跑就麻煩了」的眼神。舜莫名覺得一陣寒意，身體輕輕顫了顫。

芬奇重新將手恢復原狀，輕輕晃了晃相握的手，又插回褲袋：「是來賺零花錢的一年級生？不知道你抱着怎樣的輕鬆心思來這休養島，但再怎麼說，工作也得好好做吧？可不是嗎？」

「咳咳，各有各的優缺點嘛，不是嗎？」

「戳一下會動哦？」

【少年！讓那傢伙趕緊從我身上挪開！】

「看來還沒解決下半身承重的平衡問題啊。」

「我很期待。」

「號稱是警衛，就這麼分心可不行。」

「我是西蒙・波倫提亞。」

被稱作芬奇的男人收回液體手臂，摸了摸舜的頭：「小心點？這裏有會動的亡靈，很危險。」

面對西蒙的質疑，芬奇紅了臉，語氣尖銳地反駁：「哎喲，你一個一年級懂什麼！每處設計都有理由的！別不經大腦就亂提想法，這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噗！

這哪是單純的展品，分明施加了召喚魔法！西蒙只覺渾身血液冰涼，快步衝了過去。他一手抓住安全護欄翻身躍過，將漆黑匯聚在雙腿上。

骷髏兵猛地轉動長長的頭顱，看向了舜。

芬奇從亞空間取出一塊鐵板，舉過頭頂。「霸主」見狀，立刻伸出一條長腿。

「啊，是我多嘴了，抱歉。」

芬奇發出信號，等候在旁的工作人員上前，重新用白布蓋住了魚缸。

「芬奇前輩。」

「嗯，有問題？」

「要是有人想買這個亡靈，大概要多少錢？」

芬奇噗嗤一笑，雙手叉腰：「這是基森要問的問題？還是……」

「不，不是。只是我個人好奇。」

「這個嘛 —— 它是具有天文價值的研究品，既非商品，也不屬於我。但非要給個價的話……」

芬奇猶豫片刻，說道：「至少要一萬金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