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95

踱步—

伴隨着沉穩高雅的腳步聲，一名男子走進了學生會辦公室。

額前的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校服襯衫外搭着一件時髦的灰色開衫，在風中輕輕飄揚。熨帖的黑色長褲，鋥亮的正裝皮鞋，以及鏡片後那雙冰冷的眼眸，正閃爍着寒光。

『此人……』

西蒙不禁嚥了口唾沫。

『便是基森的最強者嗎？』

靜謐的氣場令人窒息。

周遭的聲響彷彿都被他盡數吸納，陷入一片死寂。西蒙初見塞爾內時，也是這般感受嗎？那是一種能將人吞噬殆盡的領袖魅力。

踱步。

正當千百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之際，艾澤爾已然站定在西蒙面前。

周遭的梅琳、迪克、卡米巴雷茲，乃至馬爾科姆，無一例外，全都像是中了定身咒一般，動彈不得。

初次見面，氣勢上可不能輸了，西蒙挺直了腰板，朗聲說道。

「初次見面，前輩。我是學生會長，西蒙·波倫提亞。」

聞言，艾澤爾的眉宇間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

身後圍觀的三年級學生們開始竊竊私語，罵他「瘋子」。

『竟敢當着前來收回會長之位的艾澤爾，公然宣示主權。』

『膽子真肥啊，這傢伙。』

『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艾澤爾說，他從任務中歸來後，便從簡那裏聽說了來龍去脈。

「你可知曉與前任會長潘塔瑟斯的契約？」

「決鬥地點，由我來尋一處，對雙方都沒有地形優勢的場所，再行通知，可好？」

休息室裏所有的窗戶應聲而閉，窗簾也隨之「唰」地一聲垂落下來。

但西蒙並未感到不悅。

—屆時你自會知曉，由我來說便不妥了。

艾澤爾談及自己的勝利，彷彿那是天經地義之事。

「副校長所言極是。期末的中大型執行評價與期末考試迫在眉睫，若再算上學生會的工作交接，我真正能投入工作的時間，想來也要從第二學期開始了。」

艾澤爾說要留在此處處理些私事，而西蒙則因積壓的學生會工作，必須立刻返回辦公室。

「西、西蒙！」

他用食指朝身後一指，便轉過身去。

待職員們掩上門，艾澤爾那雙纖纖玉手，便如彈奏鋼琴般優雅地動了起來。

艾澤爾站起身來。

學生會的成員們連忙跟在西蒙身後。那些三年級的學生也想跟上，艾澤爾卻回過頭，投去一道冰冷的目光。

「手下留情啊，艾澤爾！」

這也難怪，畢竟他就是在暗黑祭上惹是生非，企圖給學生會添堵的嫌疑人。

西蒙正怔在原地，一名三年級的學生躥了出來。

『是隔音魔法陣。他是何時構築的術式？』

她說，雖然教授不願插手學生自治組織的人事安排，但眼下各項日程繁忙，期末考試在即，此時更換學生會實非明智之舉，恐將對校內事務造成巨大混亂。

這個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裏、咧嘴壞笑的男人，便是最近當上死靈學系代表、三年級總排名第六的索塔·普敘克。

眼下，西蒙的330屆學生會已證明了其卓越的業務能力，並得到了校內與總部的認可。

就在這時，艾澤爾緩緩抬起了右手。

梅琳湊到他身邊，憂心忡忡地低語道。

「只要你同意，我提議將決鬥延至期末考試之後。」

並未走遠。

艾澤爾頷首。

隨即。

兩人四目相對。

他們來到學生會館二樓的公共休息室。

「哦，出現了！」

最後，數道魔法陣在空中顯現。

但並未感知到任何漆黑的波動，西蒙便默不作聲地靜觀其變。

艾澤爾竟是如此通情達理、思維靈活之人，着實令西蒙感到意外。

正因艾澤爾的態度。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像水往低處流一般，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雖說同爲三年級，但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看艾澤爾的眼色行事。

＊ ＊ ＊

「啊。」

想起至今爲止三年級學生的種種行徑，以及他們對二年級學生會的自卑與憤怒，原以爲他會勃然大怒，立刻逼自己交出學生會長之位。

咔噠！

「放心，不會有事的。」

「嗯嗯！知道啦！」

他雖知曉現任學生會評價甚高，卻未曾料到簡會如此鼎力相助。

「你還好嗎？要我們悄悄跟上嗎？」

「不過，簡副校長有過囑咐。」

「那麼，我告辭了。」

『要動手？』

「我沒有異議。」

原來簡當時所言，竟是此意。這一次，換西蒙發問。

西蒙也隨之起身。

「悉聽尊便。」

「我想單獨談談。」

看來，人們果然還是將『艾澤爾』視爲基森的最強者。

艾澤爾和西蒙穿過人羣。

「?」

這時，艾澤爾的聲音才第一次響起。

他瀟灑地點了點頭，跟上了艾澤爾的腳步。

艾澤爾的手指修長而纖細。

「簡副校長提議，若學生會非換不可，不如從第二學期再開始接手實務，如何？」

咔嚓。

西蒙沒有理由拒絕。

每一步，那件灰色的開衫都隨之搖曳，左右輕擺。

「那麼，您接受了那項提議？」

而且在實力至上的基森，最強者即爲學生會長—這便是根深蒂固的現實。

艾澤爾也因長期任務，幾乎錯過了整整一個學期，眼下想必也更希望專注於校內的日程。

他臉上掛着幸災樂禍的冷笑，神情彷彿在說。

「等等！」

「是，悉聽尊便。」

倏地一下。

這樣一來，他既能與學生會的夥伴們多相處些時日，又能更專注於期末考試和執行評價，工作交接也會更加從容。

咔噠！

「一言爲定。」

『我好歹也是學生會長，卻從未受過職員們這般禮遇。』

「我知曉。」

「以學生會長之位爲賭注進行決鬥。決鬥結束後，我會依照契約，推薦你出任三年級的學生會長。」

兩名看似校內職員的男子正端着咖啡閒聊，一見到艾澤爾的身影，便慌忙起身讓開了位置。

「是。」

旁觀的西蒙撓了撓鬢角。

這已非自信或自負的範疇，而像是一個認知中根本不存在「敗北」二字的人。

因此，反而令人不寒而慄。

雖未曾交談一語，卻也認得這張臉。

房間裏有些潮溼。艾澤爾緩緩脫下外套，西蒙也解下身上披着的學生會長大衣，放到一旁。

意料之外的轉折，令西蒙眨了眨眼。

短暫的沉寂過後，三年級的學生們嘰嘰喳喳地應道。

「似乎沒有了。」

西蒙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施法速度，堪比無影窗。

他攤開手掌。

「那便好說了。」

艾澤爾示意無妨，他們反倒更加手足無措。

「還有其他事宜嗎？」

「坐。」

毫無疑問，他已將漆黑的『記憶特性』磨鍊到了極致。

房門合攏，門鎖從內自動鎖上。

艾澤爾說道。

兩人同時落座。

身後的三年級女生們自顧自地分析着艾澤爾的舉動，爲之命名，並加以解說。

「冰霜之眼！」

『此人……』

艾澤爾如舞臺劇演員般優雅地交疊雙腿，拈起領帶輕輕晃了晃。

也就是說。

『這下你可死在艾澤爾手裏了。』

「意思是讓你跟上。」

冰霜之眼又是什麼鬼。

西蒙正要邁步出門，一向泰然自若的艾澤爾，聲音卻驟然拔高。他伸出手臂，似要挽留，卻又彷彿無事發生般地垂了下去。

「還有其他事宜嗎？」

不是說沒有了嗎。

西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前輩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就在那一瞬間。

西蒙感到，艾澤爾那雙堅如磐石的眼眸，竟劇烈地動搖起來。

「……沒有。」

可既然他本人都說沒有，自己又能如何呢。

西蒙心想這人真是古怪，隨即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告辭了，前輩。期末考後再會。」

「……嗯，好。」

西蒙與他道別後，走出了休息室。

三年級的學生們似乎都已散去。

「得趕緊回去告訴大家。」

告訴他們，我們暫時不用搬離，至少在第一學期結束前，學生會仍由我們領導。

正當西蒙快步走向學生會辦公室時。

『啊。』

他猛然想起有件東西落下了。

『偏偏是那個！』

「是真心的嗎？」

摘下眼鏡後的臉龐，褪去了初見時的鋒利，倒像個溫順的美少年。

「抱、抱歉，前輩！我落了東西……咦？」

事到如今，他甚至開始懷疑，眼前這人到底是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艾澤爾前輩。

嘶—

就這樣，爲了讓艾澤爾平復下來，西蒙費盡口舌，幫他重建自信，忙得滿頭大汗。

西蒙轉身拔腿就跑，猛地一下，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他把學生會長的大衣落在那兒了。

他略帶驚詫地轉回頭去。

在能力方面，艾澤爾是毋庸置疑的強者。

西蒙連忙擺手。

坐上頂峯王座之人，承載着無數的期許與要求。

「是、是的。當然！」

隨即，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間，竟帶上了一絲稚氣。

西蒙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然而。

西蒙冷汗涔涔。他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只想拿了外套就走。

這該不會引起什麼奇怪的誤會吧？

「……我不過是在扮演，衆人所期望的那個『艾澤爾』罷了。」

＊ ＊ ＊

「覺得我很可悲，對吧？」

「等等。」

那一絲不苟、盡顯精英風範的髮型，此刻已然頹然垂下，遮住了眉眼。

名副其實的基森最強者。

三年級首席，艾澤爾·布林格。

「見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又能有什麼辦法。」

「……你看到了？」

「……那、那我告辭了。」

艾澤爾的性格，竟是驚人地膽小懦弱。西蒙被這極度的違和感，衝擊得不寒而慄。

「堂堂的全校第一，基森最強的亡靈法師，實際上卻是個書呆子、自閉男。」

艾澤爾的身影映入眼簾。

「不、不是的！我反而覺得您這樣充滿人情味的一面，非常棒呢！」

黑暗聯盟的頂尖名校，亡靈法師學院基森。

艾澤爾扶着額頭，繼續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完了，我完蛋了。」

「這話……」

待艾澤爾冷靜下來，西蒙便要求他對這一切做出解釋。

艾澤爾開口道。

而且，這傢伙，個子變矮了。

「謝謝你。還從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哪怕只是客套。」

「該死的，學生會長這種重任，我根本沒信心勝任啊！爲什麼一個個都非要逼我來當？」

其實，他有着不爲人知的一面。

『這麼說來……』

不知不覺間，這個人的氣質已判若兩人。

那雙威嚴無比的瞳孔，此刻卻像是遭遇了地震一般，劇烈地顫抖着。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西蒙。

艾澤爾有氣無力地說道。

他腳上的皮鞋是內增高的，校服褲子也顯得過長。

艾澤爾那張圓潤的美少年臉龐，倏地湊到西蒙跟前。

他摘下了眼鏡，正把頭埋在桌子上，雙手瘋狂地抓撓着自己的頭髮。

可是。

那表情，彷彿一個驚天大祕密被當場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