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他的敵人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3265 字
聖女瑪蒂婭感覺到口中瀰漫着血腥的味道。
是嘴脣在不知何時被割破了嗎?或是受傷時滴到嘴裏?還是在周圍守護着自己並拼上性命成爲盾牌的同伴之血,濺到了舌頭上呢?瑪蒂婭不斷地喘着氣,向前邁出一步。
在伽羅亞瑪利亞都市內展開的攻防,對紋章教徒來說就宛若地獄。
一進到城市內部,就會有傾盆大雨般的箭矢來襲,一切都在預想之中。即便準備了多少盾來防禦,都會出現相應的犧牲者。以犧牲的同伴爲擋箭牌,向前進。城市正面的街道現在已經鋪上了紋章教徒的鮮血和遺骸。
血的味道很苦,瑪蒂婭吐了一口唾沫。不斷地進入鼻孔的血液與內臟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要是什麼弱女子的話肯定已經暈倒了。
但是,即便如此,瑪蒂婭也不能倒下。不能讓顫抖的腳在本能的驅使下崩潰。爲什麼?因爲我是聖女。是緊隨其後的紋章教徒們的那面旗幟所在。
——呵啊啊啊。
衛兵團和紋章教徒,雙方的怒號重疊在一起。長槍交錯的聲音,劍與盾的悲鳴。奏出戰場的樂章,將黑夜染成血色。
紋章教徒的軍勢,絕不遜色於衛兵團半分。勢力本身是勢均力敵。雖然有因箭矢而負傷者,但他們的狂熱純度並沒有因此而降低士氣。
又有一個,衛兵團士兵的頭顱狠狠地被槍芒吞沒,紋章教徒的手臂上灑出鮮血墨水。
雙方發生衝突後已經過去一段時間。
這時,有一種情況開始浮現在瑪蒂婭的腦海中,這場戰鬥的結局。
城門前的大街上。從天空落下的箭,就這樣張開兇暴獠牙襲擊過來的衛兵團。確實無論哪個都是威脅。沒錯,可是。
瑪蒂婭從周圍旗幟的搖晃程度,放出的怒吼聲和進軍的程度,以及從中讀取戰況。當結果浮現在腦海中時,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這是對方能採取的最大手段的話。我們會贏的。至少,不會輸。瑪蒂婭一直坦率現出表情的臉頰上,久違地大幅上揚。
確實,紋章教徒頭上落下的數千顆雨點般的箭矢,所造成的損害是不可忽視的。但是,在與衛兵團進行肉搏戰之時,箭矢的勢頭也逐漸減弱。
那麼,剩下的就是衛兵團和紋章教徒,各自的兵質和數量了。在數量方面,紋章教徒的數量很少。這不得不承認。可是,瑪蒂婭的直覺是,在質量方面,再加上氣勢上,是絕對不會輸的。
對,若事態不發生劇變,這樣下去,那麼最終我們一定會取得勝利的旗幟。沒錯,瑪蒂婭確定了想法。
是的,是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
「聖女瑪蒂婭大人,前線的一部分,崩潰啦!有一隊突擊過來了!」
「……當然的,敵人,毫無疑問。你在那邊,我在這邊。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理解了吧?」
充滿痛苦和重責的人生。從年幼的時候就開始與聖女這個別名一同生活,突破期待,克服重壓的每一天。儘管知道自己的存在在政治上被利用,但人生不允許否定。
「紋章教徒的聖女,沒有弄錯吧?」
瑪蒂婭做着祈禱,像是不需要說話一般點了點頭。
戰場上的喧囂,表現出暫時的沉靜。衛兵團是因爲先鋒赫爾特停下了腳步的緣由吧,紋章教徒則或許是因爲我這個闖入者頂替聖女接下了降臨白刃的緣故吧。
當然,對擁有者的臟腑之恨,以及對其光芒四射才華的執着,仍然佔據着這顆心的大部分。只要稍微打開一點蓋子,不管什麼時候,那種黏糊糊的感情都會爬出來。那個,沒有錯。但是今天不知在哪裏,是的,這些感情都很平靜。
無法理解,難以想象。在瑪蒂婭的預想中並沒有這樣的人物,打算一個人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人。難以想象。
這是一個扭曲的空間。原本應該是非常喧鬧的戰場,現在暫時轉身成了靜悄悄。
白刃閃耀着光芒。一片寂靜,奇妙的寂靜籠罩着整個戰場。彷彿在發出嘆息般,傳來赫爾特的聲音。
「那麼,之後一切,都以戰場的規則進行吧」
背後是聖女瑪蒂婭,正面的是英雄赫爾特·斯坦利。原來如此,在這裏我的旗幟變得鮮明瞭。實在是淺顯易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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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沒那麼嚴重。不過,我有事想問你」
那,來這邊了。來了。
雙方擺出一樣的架勢。已經不再需要言語了。
可既然被問了,就告訴你吧。懷着明確的意願。斷定了。胸前有一點疙瘩的感覺,話語在食道上升,又下降了好幾次。
「老實說,我沒想到你真的能來這裏,路基斯先生」
「臨死乾脆點什麼的,是生不出什麼好貨色的。要就儘可能醜陋地掙扎下去吧」
「真是同感,我到剛纔爲止也沒想到自己會露面呢,讓你久等了嗎?」
我之所以能跨越恥辱而回到這裏的理由,那還不能確定。
沒錯,如果人生只有作爲聖女持續下去纔有價值的話,那麼直到最後,就作爲聖女吧。希望至少能在屠殺自己的人眼中看到這樣的景象。她毫無疑問是個殉教者。
瞬間,黃金的膝蓋晃動,白刃化作死神鐮刀,閃向聖女的脖子。
可是,可是啊。絕不是爲了踐踏別人。更何況,斷然不是爲了將曾經像我那樣被輕視,被踐踏的他們斬草除根。那要一樣了。跟以前拋棄我的那些傢伙,有區別嗎?
那金黃色的頭髮,黃金的瞳孔,還遠,還有着很長一段距離,卻一直看着這邊,僅是如此,瑪蒂婭就已經理解了。僅僅這樣,恐怖就在全身遊走,彷彿被從頭頂到腳尖劈斷一樣。
出乎意料,那黃金的聲音很柔和。死神的聲音真溫柔呢,或許是最後的幸運吧。
瑪蒂婭那飽受磨練的表情崩潰了。周圍的喧囂,彷彿是極遙遠的事物。牙齒髮出咔嚓一聲響。
啊,會於此處結束嗎?苦澀到吐舌頭的可惜,還有另一種近乎絕望的感情開始在瑪蒂婭心中浮現出來。
現在,又一名紋章教徒阻擋在了黃金面前,幾秒間,頭顱就已經在半空中飛舞了。
在戰場上,在眼前,與自己刀刃相向的對手對於是敵是友,沒人會一一回答的吧。戰場的定律,是快刀斬亂麻。
無法忍受永不執行的處決,瑪蒂婭緩緩抬起頭來。在那裏,暗夜中閃耀的白刃,被暗淡的銀光所阻止。
這樣的事,怎麼可能讓人信服。
路基斯,如此命名的冒險者,現身於此。
如果可以的話,會向更佔上風的勢力伸出手。
「…...是嗎?很遺憾。爲什麼呢?真是太遺憾了」
不過好啦,我這樣就好。理性地正確選擇等等,不懂那些。對我來說,要說正確選擇,確實只有這個了。跟紋章教徒,聖女瑪蒂婭聯手。
遠處可以看到閃耀的白刃。隨之而來的,是血的閃光在黑夜中飛舞。
「我有形形色色的煩惱,只有一件。路基斯先生,你到底是我的敵人,還是朋友?」
雙手舉起匕首,把腳下的沙子踢飛。儘管內心是如此奇妙的平靜,昂首挺胸本身卻在心中某處。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彷彿在呼應胸中的亢奮,身體深處在隱隱發熱。
不知何故,說出來的話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是什麼?
雙手,自然地做出祈禱的姿勢。
拉爾格·安的悲鳴聲響起,莫名安靜地傳到給瑪蒂婭。就連自己的呼吸聲,焦躁的樣子也在這種時候,無不從一直保持着不慌不忙的嘴裏傾瀉了出來。
「別呀別呀,這種時候了,就別他麼戴着聖女面具啦。最終時刻祈禱什麼的,簡直就像是舉起雙手投降一樣啊」
用輕描淡寫的語調那樣一邊說着,一邊轉動手裏的匕首。不可思議地,很熟悉手法了。交起手來多少會有一些麻煩吧。
在那短暫的時間裏。這樣諷刺的聲音,傳到了瑪蒂婭的耳朵中。同時,響徹周圍還有鐵和鐵的相交之聲。
兩把匕首反射着月光,輕輕地聳肩,那道身影。綠衣的他。僅僅是,協助者。完全沒有必要拼上性命的,他。瑪蒂婭不由得目瞪口呆了。
毫無疑問。我將會死於其手。瑪蒂婭的心臟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不可思議地明白了。
卡利婭那傢伙,肯定又會笑我是蠢蛋吧。完全感到自己束手無策,感覺地面上奔跑的影子都在嘲笑我。完全,只能稱之爲蠢蛋了。
雖然赫爾特沒能立即擊殺聖女,但絲毫看不出他的表情有多麼焦急。倒不如說,從他的口氣中,多少把我的到來放在了腦袋的某一端。在我的頭腦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奇怪。
對不起,主教大人。對不起,各位信徒。對不起,父親,母親。瑪蒂婭沒有成爲聖女。在心中嘟囔着最後的懺悔。
所謂我的人生,是無論到哪裏,都被希望作爲聖女的人生。只有穿着聖女的衣服才能被認可的人生。白刃迫近。那就快到這裏了。即使那些焦躁的紋章教徒們成爲盾牌,結局也一樣。
赫爾特一邊無懈可擊地重新擺好雙刃劍,一邊一句一句地說出來。從自己的肺裏吐出的空氣,莫名其妙的冰冷。
即使堆積成千上萬的屍體來作爲沙袋,那黃金仍會作爲吞噬一切的洪流將自己吞噬殆盡。這種預感在瑪蒂婭心中變成了沉重的岩石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