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 嘲笑聲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4803 字

——那些王八蛋,在嘲笑呢。
向這些鼠輩投下的第一聲,是毫無脈絡的話語。
在聽衆的後面,伍德想要躲藏一般蜷曲身子,厚厚的嘴脣顫抖着。妹妹賽琳娜莉握住他微微顫抖的左手。
夜晚的貧民窟非常黑暗,天空漆黑一片,熱鬧的只有妓院,從伽羅亞瑪利亞放出的燈光被牆壁阻擋。
本來,幾乎所有的人都要安靜入睡了。對牆壁內迴響的歡呼聲,只有塞住耳朵。
可是今天,和平時的情況稍有不同。在舊酒館前面的廣場,巨樹如象徵般放置着。在那個位置,點着一盞明亮的火燈。
火苗跳躍,將他的身影照亮在黑暗中。
「那麼,該從哪裏講起呢。其實內容沒怎麼考慮過,召集起來對不住啦」
他站立在衆人面前,身體被火光照耀着,爲了不顯得太緊張,還是聳了聳肩。
身着綠衣的路基斯自報姓名。
外表看起來很年輕,有時表現出狡詐,有時看起來很純樸,是個奇怪的人。就這樣,提出要跟伍德和賽琳娜莉簽訂契約。
伍德知道他的目標和內容。說是要改變貧民窟。說要把那堵牆塗抹成不同的顏色。
正因爲如此,今天才聚集了這麼多人。全拜伍德的面子好使,從年輕人到老人,男人,女人都是沒有瓜葛的。
哪怕一點,也希望他的想法能順利進行,久違地在貧民窟裏跑來跑去的伍德,腿都酸了。
但是,結果顯而易見。
聚集在一起的各位,一副無聊的表情。一張沒有興趣的臉。
他們不是來聽故事的,只是聚集起來尋求光明的蟲子。因爲叫我來,因爲有火,所以就來了。那樣毫無意義。也正是伍德很清楚的。
伍德稍微用力握着手。賽琳娜莉一瞬間身體發顫,不知道是不是疼了,只是不可思議地盯着他的臉。爲了讓妹妹安心,一邊撫摸她的臉頰,一邊眯起了眼睛。
期待和失望交織在一起。對於伍德來說,路基斯是妹妹的救命恩人。爲此,想盡可能地幫助他。
可是,一定的,什麼都不會改變。
他們,這些貧民窟居民和曾經的我一樣。無精打采,內心空虛,缺乏抵抗的力量。說服那樣的人是不可能的。
「——啊,各位。回想一下好了。現在的困境,充滿屈辱的生活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
『哎呀,別想依賴我啊。我的語言屬於我。你的語言屬於你。不可能借出去!』
啊,在過去的旅程中,不該光顧着欽佩,更應該好好觀察一下的。事到如今,後悔都來不及了。
就讓我聽聽,如今哪怕是假的,什麼都行。現在只想要一點頭緒。
從記憶中拾起,他曾對我說過的話。
悲慘只要存在於回憶裏就好,爲此即便自己扭曲了也無所謂。無論這是多麼不公平,多麼不講理,多麼狗屎的生活方式。
「誒,能活下去。就算頭擦着地面,這裏誒也能活下去。所以俺誒,這樣就可以了」
我已經預先拜託安和芙拉朵做好準備了,雖然只是一些小手段,但總比沒有好。
伍德的耳朵也緊抱這句話不放。啊,說得對。還能做什麼呢?偶們自己,也只是被踐踏而已。
就在伍德爲了告別而向前邁出了一步的那個時候。
「……你的誒主張啊,明白了。不就在說弄掉,那堵牆誒」
「充其量,要說最後剩下的——是令人窒息的憎恨吧?」
聽衆的沉默,是對長老言語的追隨。黑暗之中,寂靜異常。還有誰呢?沒有一個人,想要再次受到傷害。
「大概吧,聽說這附近曾有個美麗的漁村。早上捕魚,晚上酒會,雖說不算富有,但也不貧窮。過着悠然自得的日子——現在,爲了交易的港口全給毀了。真是完美,神的旨意哦」
脖子上的毛倒豎起來,喉嚨不由自主地嚥下了唾沫。不僅是元老,聚集在一起的聽衆,鼠輩堆中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明明是自己腦海中的戲劇,爲了不讓自己聽見其他雜音,呼吸變小了。
也許是年輕氣盛的緣故吧,召集了貧民窟的年輕人,裝模作樣裝扮成大將的自己。以爲那堵牆,遲早會到自己的手中。自己,以爲能做得到。
然後,像是悄悄潛入似的,腦海裏又一次浮現出了影子。漆黑的身姿。
「是的,正如你所說。我嘛,也是這麼想的。總覺得我自己連劇本都沒搞清楚,就上了舞臺的感覺」
「啊,那些王八蛋奪走了一切。就我,就你們。難道奪回它們什麼的,連那些也說不得?要說的只有一個。只有一個」
「是啊,充其量,要說最後剩下的——」
『而且,不過是*偶像的我們,也不能過分幫助別人。所以,我能說的只有一個——你爲什麼能振作起來站在這裏』【*註釋:此偶像非彼偶像,這裏的偶像指的是聖象,神像之類的信仰祭拜物】
「——把一切,都還於灰燼吧。那些王八蛋奪走的部分,我們也要從王八蛋那裏奪回。按照王八蛋的說法,大聖教希望靈魂平等,那就把這些王八蛋也同樣拖到地上吧」
牆壁內晝夜通明。那正是交易城市的證明。白天商人們忙碌奔波,夜晚富人們被這些商品所吸引。然後金錢又流向了城市。
他所持有的失控的憎恨之心。永無止盡的復仇決心。那些都轉移到話語當中,融入到茫茫黑暗。
盯着路基斯的老頭呆住了。無論是伍德還是賽琳娜莉,都難以理解那番話的意思。
「——怎麼想,都不行。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事還爲時過早」
彷彿聽到了脊樑顫抖的聲音。
沒錯,就像以前的我那樣。
胸中深處,有種被指甲撫摸的感覺。誰也不想觸碰。誰也不想想起來。隱藏在黑暗幕布下的記憶。那道暗幕的一角被路基斯的話語捲起來了。
這種事,是阿琉珥娜擅長的領域。向人們講述,令對象感同身受,讓聽衆振奮精神。
然則,沒有那樣的理由。那種事不可能發生。眼皮微微閉上,像是想把視線從路基斯身上移開一樣,伍德的眼睛垂落下來。
那不是說服的話。不是尋求理解的語言。沒錯兒,情感的奔流。
影子洋洋得意,還是一如既往地誇張地在腦海中馳騁。
但事實並非如此。妹妹被當作人質,被自以爲是同伴的人背叛,這具身體每每被衛兵團毆打就會噴濺出走形的聲音。連像樣的反抗都做不到。
『沒有必要爲此煩惱,不是嗎?』
好不容易出現的話,你這個影子去說服貧民窟的居民們就好啦。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怎麼也無法理解。試着從頭到尾梳理記憶,試着詢問以前的自己,但還是不能理解。
路基斯的眼睛,與背靠廣場巨樹的伍德相遇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感情從伍德的腳後跟爬了上來。它在全身快速奔跑,一瞬間讓心臟停止跳動。
「不挺好嘛,老頭子。做個好人也不錯哦。即使連自己的村莊,都被伽羅亞瑪利亞攻陷,最終被人踏在腳下,也能不抱一絲仇恨活下去,那真是太了不起了。大聖人吶」
鬍子和頭髮都留得很長,甚至已經不知道從哪裏是鬍子,哪裏是頭髮了,有着亂糟糟毛髮的老人,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如果是不可能的話,那爲什麼我現在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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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只剩下懦夫伍德。連失聲的妹妹都救不了,只能在酒館裏發抖而已。
這句話,包含了一切。貧民窟的,一切。沒關係。可以活下去。不想受苦。也不想再讓自己的身體,心靈受到束縛。
現在爲止,將自己和市民區分開來的東西。永遠無法超越的存在。榮光的象徵,伽羅亞瑪利亞的城牆。
話題也不怎麼樣,像是閒聊的延續。長老,露出驚訝的眼神,反覆斟酌。
那微弱的聲音,深深地滲透在寂靜的黑暗中。
但是我,現在不就好好地就站在這裏嗎?那個影子,不就是影子的話語將我送到這個時代,讓我振作起來的嗎?
「那種事誒,做不到的……那堵牆誒,從俺來這裏的時候,還是小鬼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了。召集俺們,來這裏,還能做什麼誒?」
似乎很溫柔地接受了,長老那帶刺的話語,路基斯說道。
這不像是發表演說,或試圖動搖別人的人該說的話。非常平庸,語氣也很輕鬆。
微微地,長老泄了句話。彷彿在壓抑的氣氛中,被壓碎似的漏出了嗚咽。
憎恨,仇恨之心。爲什麼會是這個呢?
啊,閉嘴!別往下說了。不想聽。聽衆的眼睛訴說着,不想聽下去了。
那時候,要是死掉就好了。那樣的話,就是英勇的死去。然而,事與願違。這具結實的身軀不允許發生那種事。明明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怎麼樣,老頭子?日子過得怎麼樣了? 靠着上天的恩惠,還能活下去嗎? 」
「……可是喲,唔……俺們誒,有什麼,能做的……」
曾經跟自己搭話的黑影,在腦海中重現。明明是很早以前見過了一次,不像會說那些奇怪的話。我不由得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火焰散發出火花,熊熊燃燒起來。路基斯的影子歪歪斜斜地伸展開來。
「——那些王八蛋,在嘲笑呢」
「對,回想一下好了。是誰剝奪了各位的尊嚴,剝奪了在陽光下生活的權利,爲把自己養得滿腦肥腸而荒廢掉周圍村莊土地的?——全部,都是住在牆內的人不是嗎?」
不想聽。不想聽到這些。到此刻爲止,一直假裝沒看見。假裝聽不見。只是覺得這樣就好了。不管是鼠輩們,還是伍德和賽琳娜莉。
在萬籟俱寂的黑暗中,所有人自然地都集中於耳朵上。
『這樣吶,啊,那就是——』
伍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動盪着。喉嚨,莫名地感到乾渴。賽琳娜莉一邊握着哥哥的手,一邊看着額頭上的汗水,不禁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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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你的話,說不定會知道。誰也不是,把我帶到這裏的是本人吧。如果是讓我振作的那個人的話。
搖曳的火焰與影子,在黑暗中,幻想般地映照出了一個人。
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年輕人的聲音,老人的聲音。他們的笑聲從牆壁上爬出來。就如慶祝城市繁榮一樣。就好像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幸福一般。
突然,腦海中掠過一個影子。微弱的,類似上了圈套。
這是怎麼回事呢,必須要堂堂正正地用語言來表達。讓人的心臟跳動,從眼眶裏擠出眼淚。那種東西交給吟遊詩人也可以啊。
我這個人,是靠些小伎倆,勉強活下來的人。
「……啊,明白了。很明白老頭子了。什麼都沒有剩下了,尊嚴也好,鬥爭心也罷。通通一切都被踐踏了。是啊,一直都是這樣嘛」
猛烈地火焰燃燒起來,好像被路基斯的聲音吸引住了。
那句話中沒有力量。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震撼觀衆,動搖貧民窟。更何況那只是一個年輕人的話。如果要說言語中包含着什麼的話,那只有一種情感。
奇怪的,充滿真實感的語句。路基斯的嘴巴,閉上了。已經,這就結束了嗎?啊,是吧。結果只能結束。無論長或短,結果都是一樣的。那麼,早點結束比較好。
可在那之前,做爲前哨,我必須要用自己的言語活躍下氣氛。用這條舌頭。但能做到這一點的話,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所謂的辛苦了,我一定會活得更輕鬆些。
確實,他們和曾經的我一樣。
路基斯對長老的話緩緩點頭。沒錯,你很清楚嘛。
如果,一句話就能引發什麼改變。如果自己的膽怯能像淡霧一樣消失,妹妹的喉嚨能再次發出聲音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啊,自己也是這樣。伍德咬緊牙關。直到現在,當時的情景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讓人夜不能寐。
火焰散發着火花,一點一點地,傳播開來。人們的心中,似乎有什麼黏稠的東西從地底深處爬上來,那雙眼睛睜開了。
我腦海裏自然產生的想法,這想法似乎被影子看穿了,悄悄說道。
寂靜中,不是以前那種平靜的聲音,而是一種擾人心煩的聲音。被火光照到的側臉,揚起臉頰嗤笑着。
說着,路基斯攤開雙手,抬起頭,指着牆壁。
不是剛纔那種煽動的聲音。聲音不再是強行用手觸及心底黑暗的那種粗暴。不如說是像在搭話似的,井然有序的措辭。
不,等一下。
大家都稱呼他爲長老。在這裏,只要活得久一點,就會受到尊重。因爲其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過明天。
那個,不是很大聲。可是,那聲音彷彿是從地底潛入進來。毫無疑問是一種點綴着感情,憎恨的語言。
哪個?這個?這些看起來都不怎麼樣。的確很奇怪,總覺得有點吸引人的感覺。可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在那裏握着他的手呢?
「喔哦,試試看。細細傾聽」
彷彿是受到控制的鼠輩們,被張開雙臂的路基斯牽着鼻子走,所有聽衆都看向了身後的牆壁。
把腦子裏揉成一團的話撕成碎片,嘆了口氣再吐出來。
音色再次發生變化。
啊,當然了。如果借用你的語言能把所有都解決掉,就沒什麼可煩惱了。
有夠蠢的,自己一個人在腦內拍出短劇,不由得露出乾澀的笑容。似乎真的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那道聲音,搭話似的。慢慢地,手搭在老人的肩上,路基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