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話 曾經祈禱的她

魔術師放出的硃紅之蛇驅散了黑暗，將火焰的獠牙刺向怪獸。

由肉塊組成的怪獸皮膚，毫無抵抗地被燒焦了。芙拉朵的鼻孔中聞到了火焰吞噬人體時散發出的獨特氣味。不由得心情惡劣地別過眼去。

求求你就這樣燃燒殆盡吧。只要熱量侵蝕肉的深處，將這怪獸變成黑炭，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哦，希望。不要再讓我看到那副樣子了。光是這個兇悍的身影，就足以讓整個世界黯然失色。

這大概已經接近祈禱了。就像向神明祈禱一樣，向惡魔許願。就像每個人那樣。

僅僅是讓自己的願望，看能不能實現，是的，祈求世界。那樣的祈禱，開始浮現在芙拉朵的腦海裏。

芙拉朵的手指微微晃動。彷彿要抑制住恐懼一般，犬齒刺進了嘴脣。雙腿已不再動，就如被綁在恐懼的鐵鏈上。覆蓋走廊的牆壁完全坍塌了，風拍打着她的臉頰。

——喔哦哦——哦哦哦哦

被火焰包裹起來的肉塊，響起了聲音。彷彿對被燒焦的事實感到絕望一樣的那種聲音。啊，不對，那絕不是聲音，絕不是因爲火焰而掙扎，痛苦的尖叫。

因爲那頭野獸沒有喉嚨。不可能有什麼聲帶。堆積着的肉塊，如用粘土揉捏而成的怪獸，根本不具備生物造型。所以，那是聲響。只是在身體內部，蠕動肉、骨頭、血液，宛如呻吟般彈奏出來的聲響集合體。

強行模仿生物的姿態，已經不能用兇悍等詞語輕易表現出來了。

聽到那如尖叫的聲響，芙拉朵的心跳得更快了。血流不停地在全身奔跑，在皮膚上爬來爬去的緊張縱然討厭，卻讓人喘不過氣來。芙拉朵心中的聲音越來越大。

燃燒吧。就這樣燃燒殆盡吧。要想模仿生物，喜歡怎樣就怎樣。那像生物一樣，只要被火焰纏住就直接結束生命好了。一切，都結束掉。所有的一切。

芙拉朵熾熱視線的前端，肉塊纏繞着火焰，舉起的手臂——以極快速度呼嘯而來。空間，發出破裂的聲音。毫無疑問，這隻手臂的目標是自己。芙拉朵的大腦直覺到了這一點。

不行。即使是火蛇，纏繞全身的灼熱，也無法阻止那怪獸的氣息。不，就是這個地方，連稍微讓那遲鈍的腿動一動，都做不到。

芙拉朵的大腦拼命地發號施令。快跑，快點轉身離開這裏。可那顫抖的雙腿，依舊逞強地站在走廊上，沒法敏捷地逃走。

畢竟，芙拉朵不過是會使用魔術的女孩子而已。在壓倒性的暴力面前邁出一步的勇敢，本來就沒有，也沒有勇氣去面對。只是個女孩子罷了。

因此，當遇到哽咽在咽喉的困難時，曾經的她只會祈禱。是的，那就是

——毫無疑問，那就是曾經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的本性。

緊繃着肌肉的兇悍手臂，依然纏着火焰，拉近了與芙拉朵間的距離。再眨幾下眼睛，芙拉朵就會被吞噬，變成肉塊的一部分。毋庸置疑，已經確定無疑的未來。

儘管如此。凝視着肉塊的黑眼睛，此刻正在其深處閃耀着小小的光芒。呼吸微微地發出聲音。魔力呼嘯，在芙拉朵的手掌上形成一個漩渦。現在沒有像放硃紅之蛇時那樣閒情逸致。當然，其精神也不再悠閒地吟唱。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因此，芙拉朵只關心魔力的聚合。

儘管如此，軟弱的自己還在依賴着，祈禱着。好像只要做那樣的事，總有一天自己會得到救贖似的。

所以，正是這樣。最後一刻，什麼都辦不到碌碌無爲而去的樣子，祈求着，希望着，不要再暴露出來了。芙拉朵的眼睛，讓淡淡的淚花溼潤了，拼命合上嘴脣，強行關住口中發出的嗚咽。

啊，是啊。我，不是在否定自己嗎？纔剛從不斷祈願，祈求神主降與幸福的世界舞臺裏，踏出腳步走出去呢。

祈禱的話語，沒有任何意義，芙拉朵從小就明白了。在被侮辱的日常生活中，不知祈禱過多少次。在連想吐都覺得噁心的屈辱中，不知許了多少次願。

那麼，我也是，祈禱什麼的就此結束吧。到最後，會盡我所能。即使這是生命之光熄滅的最後一刻，只要想到這一點，自己就感到了幸福。芙拉朵的嘴角在不知不覺中微微翕動。

自己，不用說對抗的策略，連逃跑的精神都沒有了。

指尖淡綠色的光芒不斷增強，像爲了阻止肉塊的手臂一般，閃耀着。那只是魔力團，雖然無法處理湧入自己體內的龐大的魔力，但只是改變方向吐出的話，芙拉朵還是能做到的。普通人無法承受，一下就能彈飛幾匹馬程度的魔力洪流，吞噬了肉塊。

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強。還行吧。芙拉朵眯起眼睛，心想，路基斯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菲亞拉特吐出漩渦形狀的魔力洪流，似乎只是稍稍推回了肉獸的豪腕。但這就是結局。這頭可惡的怪物身體沒有一絲破損，再度發出嘶嘶的聲響。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芙拉朵那原本一動不動的腿，聽到這句話的剎那，非常意外地一踹地板。

自己一定會死。被這隻手臂，不，被這團肉塊敲碎，人類不可能平安無事。芙拉朵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幾秒鐘之後。芙拉朵的嘴脣，吐出最後一口氣。

魔力的綠光，在黑暗中閃爍。

哦，原來如此，一切都白費了。原以爲是爲路基斯而做的事，看來結論也只是縮短了自己性命而已。不管怎麼說，很有自己風格的存在方式，就連笑聲都出來了。

——跳呀，芙拉朵。沒什麼大不了的，連喘氣功夫都不需要。

——不行，嗎？啊，當然的。

荒謬。呃啊，荒謬也該有個限度。這樣一個祈禱就是一切的世界，是不認可人的努力，邁步前行的世界。對於渾身是血，還不斷伸出手去的他，還去否定容不下他的世界。這種世界，芙拉朵無法接受。是絕對不容許的。

然後，哪怕一次，有實現過麼？

被扼殺氣勢的怪獸手臂，再次繃緊肌肉，如吞噬芙拉朵的存在，逼近那副身軀。而，黑髮已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