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話 同行者們

我用魔劍指着就是信號嗎？還是卡利婭一開始就是這個意思？白雪和灰色的天空下，黑緋被舉起。紫電置於腰間，做好迎擊的準備。

不管是我還是卡利婭都不想停下來了。都明白，不以某種形式做個了斷，都停不下來。

儘管如此，真從正面接下卡利婭的一擊，就意味着死亡。可也不能把卡利婭的頭砍下來殺掉。呼出一口氣，張開雙腿，姿勢放低。

要殺死的只是正把卡利婭引向瘋狂的魔力。雖然不知道其真面目，但從莎多那裏聽說過辨別魔力的方法。這正是發現魔之本質所需要的。

沒有改變姿勢，只向旁邊跳了兩步。至少要找個不會將列伊她們捲進來的位置。

「——徒勞。在巨人面前回避和防禦沒有意義吧？」

然而，卡利婭似乎很輕易就看穿了這種心思。

黑緋像追逐我的獵犬般鋒利地揮舞下來。這一擊，連研磨過的技術都感覺不到，卻依然狠狠地刺穿了大地。

這對卡利婭來說已經足夠了。黑緋的衝擊穿透雪地，大地在蠢動。讓地基本身塌陷的一揮。如果是巨人的渾身解數，就能輕而易舉地達到這種程度。

「嘖！知道你很厲害，卡利婭！」

立刻揮動手臂，將魔劍刺向大地。即使不能殺死卡利婭本身，也能夠刺殺掉粉碎大地的力量。而且，自從離開她的手之後，力量多少有些下降。

力量的奔流，沒有散開迸發在大地上。胳膊的骨頭髮出刺耳的聲音，讓人感到灼熱和疼痛。儘管減弱了，但對於魔力枯竭的身體來說，似乎過於沉重。這不是可以反覆濫用的手段。

「是啊，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這讓我無法忍受」

「......是這樣嗎。有夠討厭的」

以刺入的魔劍爲軸，兩腳發力，跳躍在空中。莎多變化的紅色外套晃了晃，讓我的身體瞬間跳了起來。

氣勢洶洶地向卡利婭踹去，但卡利婭乾脆地用手臂接住。即使施展着巨人的力量，戰鬥的直覺卻不見遲鈍，有夠麻煩的。

在莎多的輔助下，在空中調整好姿勢，然後站在地面上。雖然出乎意料地方便，但還是希望不要因爲接近卡利婭而發出悲鳴。

「而且還任性地到處亂竄，不經我的允許就對別的女人下手，還撿回來。你簡直就是不道德和不規矩的化身」

「不對，到此爲止吧。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嗎？」

看起來多少有些失控，但這句話恐怕是卡利婭每天所想的內容。與輕鬆的樣子相反，卡利婭的樣子很鮮明。

從正面承受巨人的暴威，四肢仍然保持着連接狀態，只能說是魔人的強韌和他的武技的結果。

下一秒鐘，加爾拉斯和瓦萊莉一樣倒在地上。強迫內部已經破碎的身體站起來，甚至還投擲長槍，這本身就不正常。

然而，戰事就在眼前。

一邊流着血，一邊架起紫電。看着朝自己走來的卡利婭，做好了斃命的準備。

「好吧。你說得對」

巴羅努斯原本魔力就在減弱，如今已不再是枯竭，而是消失了。手指冰冷如冰。

即是浪費時間。由於與魔人的對立，魔力和肉體都受到了損傷的她們，不可能馬上恢復過來。

舊王國軍。聖女阿琉珥娜率領的大聖堂軍隊，在抹殺了布拉肯伯裏之後開始行進。王都，就在眼前。

現在的卡利婭沒有絲毫的破綻。不，連破綻都能用力量扭轉過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卡利婭不是那樣的人。

但是巨人的一擊，迴避和防禦都沒有意義。

加爾拉斯瞥了瓦萊莉一眼，騎士鎧甲響了。

所以，加爾拉斯重複道，欠債還錢而已並不意味着什麼。那是因爲他喜好在戰鬥中除了鬥爭之外不想帶進別的東西。

「......等大聖教和阿爾蒂婭的事情結束後，全部都會說出來的。遲早要說的，而且也是約定好的」

站姿是力量的體現。全身搏動的血液，告訴我這是無可置疑的怪物。散發出的一種氣息滲透到了骨子裏。

——可是，即便如此你仍然是我的心腹。等着。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去接你的」

剛纔使出的力氣，在卡利婭看來也不過是輕輕揮了揮手臂而已。光是這樣就已經抵擋不住了。

巴羅努斯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應該成爲魔力核心的一切。

半死不活的不僅是瓦萊莉，騎士加爾拉斯也一樣。

——剎那。一陣風吹過。可以說是暴風的魔力之彈。

那一瞬間就可以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因何而起。只在那一瞬間揮動紫電。

但如果只有這一點，卡利婭肯定不會打破架勢。

——即，這宣告了廢村戰役的落幕。

加爾拉斯朝趴在地上的瓦萊莉點了點頭，不知道是明白了還是不明白。臉上還掛着乾巴巴的笑容，繼續說道。

另外，這場由四個魔人交織在一起的戰役，對新王國軍來說，發揮了與本來意圖不同的一個作用。

列伊已經半死不活了。人王梅迪克正在壓制巴羅努斯。看來不能指望後援了。

我在卡利婭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堅強，不屈不撓，高潔的英雄形象。我以爲那就是她。回想起來，現在的她或許和過去旅途中的她很相似。

——啊，是嗎。這就是我對卡利婭的期望嗎？

既不同於芙拉朵，也不同於艾爾蒂斯，更不同於阿琉珥娜，那無疑是一種偉大與美麗。

祛除傲慢。把卡利婭這個女人變成這樣的是我。既然如此，我就必須收拾殘局。

短短几秒鐘，卻像是幾個小時。配合呼氣。彼此意志的鋒芒相互碰撞。

身軀失去魔力，肉體腐朽。活過千年的魔眼之魔女巴羅努斯，默默地閉上眼睛結束了一生。

「…………」

如果實話實說。——我都看得入迷了。外表和舉止都很美，存在方式就是『力量』的象徵。我憧憬着，想象着，羨慕着的遠方英雄形象。

瓦萊莉·布萊託內斯垂着一條沒法使用的胳膊，看着那一幕。倒伏在地上的銀髮劍士，被一個叫路基斯的男人抱起的樣子。

加爾拉斯既沒有揮動武器的力量，也沒有能夠站起來的魔力。只是作爲魔人的強韌身軀防止了喪命。

「哈哈哈哈。嘿，梅迪克。你還說他是人類嗎？」

「啊，當然確信放心吧。那小子是人類，巴羅努斯。他本可以殺死那個女人的。卻選擇了活着的方式。那可不是魔性殺敵的思維方式。——巴羅努斯，你對我來說也是個人類」

——手感很好。眼底裏，現出了奇怪的蒼髮。將位於卡利婭中樞的魔力之箍，切斷。

◇◆◇◆

「......加爾拉斯」

梅迪克把巴羅努斯抱在懷裏，抬起頭。他也覺察到她已經活不長了。

就像對他的掩護一樣，與瓦萊莉一起投擲紅槍，反擊卡利婭的一擊。作爲一名騎士，不能被打了一頓就這樣算了的。

蠢蛋，巴羅努斯想這麼說，可嘴脣已經動不了了。唯有歪着臉露出笑容。

一股爆裂的力量猛烈地擊打着我的全身。那已經不是斬擊，更準確地說是力量的奔流。將巨人所擁有的神代剛力，僅僅一揮便濃縮而成，其偉業近乎神話般。

「那當然啦。不仕二君，騎士纔算騎士」

「你對我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你也沒多大的改變啊！所謂變成魔人。發生了什麼我是不知道。

「......沒什麼，我馬上就來。你就等着吧」

「所以，沒必要可憐。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而已」

卡利婭臉上依然掛着着魔般的笑容，回應着邁出了一步。不在乎未來的結果。

吞下唾沫，將恐懼和動搖排除在意識之外。轉動齒輪，限定身體機能。

「蠢蛋......你的人生就是這樣不斷被背叛。還是說，被背叛也無所謂嗎？」

嘛，即便如此。對於不斷犯下罪行和道德淪喪的自己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完美的結局了。

結果是慘淡的。新王國與舊王國的會談實際上已經破裂。隨着主張與新王國合作的護國官傑斯·布拉肯伯裏派系的瓦解，雙方的合作路線也隨之消失。

「剛纔只是把債還回去而已，你不欠什麼」

不，不對。把自己和梅迪克混爲一談，巴羅努斯自己就無法容忍。

「太細節化啦！人和魔性都有改變心意的時候，這是理所當然的。正因爲如此，相信之事不變纔有意義」

看了看卡利婭。銀瞳直直地盯着我，有力的腳步襯托出銀髮的美麗。存在感也好，氣氛也罷，都與常人截然不同。

腳下的雪破裂。我採取迴避行動，一腳揣向地面，下意識地將雪掃走。這一次，缺乏抹殺的魔力。除了躲避，沒有別的路可走。

一邊走進卡利婭的身體，一邊抽泣着說道。

「那就是大惡嗎。看上去和人類沒什麼兩樣」

「如果心臟被刺穿，如果頭被砍下，如果失去過多魔力，肉體就會死亡。如果失去原典，靈魂就會消失。到底是無法與大魔相比。意外啊，魔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殺，也會死」

「魔人就是這樣。你和吉伊爾，都不懂所謂的魔人」

「......真遺憾。你看起來並沒有改換勢力啊」

◇◆◇◆

加爾拉斯聲音堅定地說道。穿着騎士鎧甲，站在那裏繼續說話是他的自尊。

望着在空中飄動的銀髮，脫口而出。顫抖的是身體，還是聲音已分不清了。

我的身體沒有四分五裂，只是被摔在地上儘可能消除了衝擊。卡利婭是大大調整過了。

架起紫電，解鎖原典。將所剩無幾的魔力全部集中在魔劍上，凝固。殺意的顯現，讓周圍的空氣頓時迸發出來。

不知道在死後是如何甄別靈魂的，但只爲他人而活的梅迪克，和接受道德淪喪的巴羅努斯所該去的場所是不同的，無疑是要分開的。

「有何必要猶豫，路基斯？你希望我變成強者，我變強了吧？」

鬆了一口氣，膝蓋撞擊地面。用於治癒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只是身體在尋求休息。

所以，如果要抹殺令卡利婭發狂的魔力，就必須做好相互殘殺的準備。就算卡利婭不想殺我，只要動刀，卡利婭應該就會有反應。

混蛋啊。那個沙德也說出了句忠言吧。我將她們的英雄形象套在了卡利婭之上。她們明明是不折不扣的獨立人格。

魔女巴羅努斯身體被矛刺穿，嘴角流着血說道。不可思議的是，那聲音十分活潑，毫無中斷之處。但那並不是身體平安無事，只是拼命掩飾而已。

立刻就明白了，這是瓦萊莉·布萊託內斯所發。能輕易擊碎魔獸腦袋的衝擊塊。

即使是在他死後，也希望他是特別的。這或許是巴羅努斯唯一的願望了。

「又犯傻了，你啊。我是魔人，不會輕易死掉的。而且就算死了......怎麼能說，可以和你去同一個地方呢？」

對巨人屍體注入了魔力，可爲了壓制梅迪克做得太過。已經沒有力氣保持住肉身了。

從瞳孔深處可以看到將其引出來的魔力。

梅迪克是真心這麼說的。巴羅努斯搖晃着視野想到，能如此輕易地接受自己死因的，果然是身爲王的人吧。

卡利婭歪着嘴脣露出笑容，乾脆地橫掃黑緋。

彌留之間，巴羅努斯嘆息道，自己被徹底打敗了。

眼角微微滲出血來。眼球受到壓迫，周圍的血管似乎出血了。

作爲魔女敗給了芙拉朵，巨人也被打倒了，就這樣現在被梅迪克照顧着肉體。活過千年，這樣的事還是第二次。儘管在戰略上選擇了撤退，但接受徹底失敗的只有這次和——與阿爾蒂婭的戰鬥。

瓦萊麗沒有再說什麼，加爾拉斯也同樣。兩人都沒有餘裕，意識也模糊起來。他們都沒有足以作爲戰力而形成的力量了。

「是的。接下來，輪到我做我想做的事了吧？——不會殺你的。但要動彈不得」

卡利婭微微晃動銀瞳的是——在那衝擊下射出的紅色長槍。帶着原典魔力的長槍削去空間，以幾乎要吞噬巨人軀殼之勢，改變了卡利婭黑緋的架勢。

快要跪下來的時候，強迫自己呼吸一口氣，讓身體振奮起來。只要一呼吸，喉嚨到嘴角就嚴重受損。承受了本就無法承受的衝擊。這是理所當然的代價。

在其身旁的一尊，腳後跟發出了「咔嚓」一聲。騎士鎧甲在死雪中吐出白色的氣息。

可以說是很慘的結果。也是飽受屈辱的結局。

現在的卡利婭，似乎把除了『力量』以外的所有東西都削掉了。是強韌，不容他者比肩，不知失敗的人。

「——最初只是個討厭的女人。還以爲是那傢伙看不起我，沒想到是我這邊看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