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話 獸

聲音，在響。到底是從哪傳來的呢？摩爾多·戈恩不清楚。似乎是從遙遠的地方接近過來，又好像是從耳朵深處悄悄接近過來。

——吭，隆——吭吭隆

那正是莊嚴的鐘聲。那聲音一點一點地靠近了。那音色，讓人感到身心愉悅。然後，聲音終於觸到了摩爾多的耳朵。

瞬間，肉體爆裂開來。骨頭咯吱作響。皮囊發出尖叫聲。

構成摩爾多這個人的肉，血，骨。就這樣，從皮膚到頭髮，嘎哩嘎哩拉伸開來，發出人類不應該發出的奇怪聲音，形態變質。如同在說，應該這麼做。

朝不可能方向摺疊的骨頭嘎吱作響，裂開的皮膚將鮮血濺到走廊上。肉體被強迫做本不可能做的跳動。喉嚨在一瞬間，發出不可思議的尖叫聲。

那已經不是聲音了。怪吼跟蠻叫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雜音。不過，對摩爾多來說，這無異於哀求。一定是對神主的祈禱詞。

怎麼回事。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那不是摩爾多的意願。不是摩爾多想要的。摩爾多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然而，肉體卻像被什麼巨大力量所玩弄一般，拉伸肉體，攆骨成沫，臟器自身的功能也隨之改變。

可怕，太過可怕了。

自己的身體，被玩弄於股掌之外的恐懼。不知不覺中，自己變質成完全不同的東西，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啊，現在肉體爆裂，骨頭裂開，血液化成飛沫污染四周。如今，自己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地方是沒事的了。

可是，爲什麼，我還活着？爲什麼沒有失去這卑微的性命，還活着呢？

摩爾多的哀求也好，甚至說內心中對死亡的期待也罷，一切都被踐踏了，肉體開始變質，一點一點地扭曲成某種形狀。肉像粘土一樣被揉捏，被玩弄，形成了新的軀體。

最後，當肉體變質的聲音停止之時，曾叫摩爾多 ·戈恩這個人的肉體，已經失去它的一切痕跡。

它看起來，確實是一頭肉塊造型的獸。肉在膨脹，那頭獸的身軀比摩爾多大得多。在寬闊的走廊裏，頭頂幾乎撐到了天花板上。那身體上有一張撕裂血肉的大嘴。還有折彎骨頭矗立的獠牙。肌肉緊繃的手臂和腿在蠢動。

啊，人類會稱此爲怪物吧。

摩爾多很清楚，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頭兇猛的怪物，已經失去了他原本的樣子。於是，對摩爾多來說，變成那個怪物的同時，自己肉體完全變質的同時，他的精神還保持着清醒，這比什麼都顯得更爲可怕。

如今，再問一次。這是什麼？爲神主所不赦的造物。怎麼也不是神主所造。此刻，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是成了什麼吧，應該是的。實在搞不清楚了。

摩爾多成了怪物，對其蔑視的芙拉朵黑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摩爾多這幅模樣。那雙眼睛裏如今透出慘叫般的驚愕。然後應該是意料之外，自己身後的阿琉珥娜動了動嘴脣，臉上還帶着一種空洞的表情，摩爾多清楚了。

——很好。那麼，請以此身守護聖女，讓神的威光，傳播到大地上吧。是的，非常好。正因爲如此，才能得到救贖。

打開大門，踏入領主館。在漆黑的夜色中，可能是因爲淡綠色光柱變得更近的緣故，甚至連庭院的深處都可以看見。我一邊走在卡利婭身前半步的位置，一邊揪起耳朵，努力去除至今仍未離開耳朵深處猶如鐘聲的音色。

「那，不管怎麼說，都不會是友方。要說那是人類的友方，人類世界早完蛋了」

「你覺得是什麼？當然，神話裏的怪物現在出現在這裏，那沒可能的」

猛然睜開眼睛。下意識地將視線轉向那邊，沙塵飛揚，情況並不明確。但是，我確實看到了一具怎麼也不像是人類的巨大軀體，在煙霧的深處浮現出其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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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身姿，啊，多麼英勇啊。

怎麼了？卡利婭在背後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稍稍向後一看，銀色的頭髮在視線邊緣晃動。

「啊，不，沒什麼。只是在腦子裏回想起以前的傷疤」

領主館的二樓，向周圍散發出尖銳的破碎聲，崩塌了。耳朵像痙攣一樣變得麻木。

魔獸？不，不可能。這裏是城市的中心。魔獸不可能在這樣的地方突然出現。那麼是人類？胡說八道。那怎麼可能是人？人類不會長出幾對手臂吧？

沒錯，是人類的敵人，還是友方，這些事通通放一邊好了。毫無疑問，肯定是我們的敵人。

嘴脣自然地動了起來。比起衝擊，比起驚愕，只有純粹的疑問從心中湧出，從喉嚨裏湧出。那是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呢？在煙霧深處看見的那道影子映入瞳孔，指尖像痙攣了一樣地顫抖着，嘴脣變得乾燥。

那聲音，聽起來很討厭。非常，非常討厭的聲音。像是用帶刺的舌頭舔舐骨髓一般，牙齒深處被利刃強行摩擦一樣，音色痛苦得難以形容。還貼在耳朵上，不肯摘下來。無論如何，都覺得不舒服。

當然，沒什麼。只是因爲剛纔的音色，讓我想起了深深紮根在記憶深處的苦痛。只是，僅此而已。是的，就在一邊晃着腳跟一邊說話的時候。

——咔啦，轟碴

因爲，當沙塵緩緩散去之時，與這個兇猛怪物對峙一般站在那裏的，是我們隊伍的成員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

一邊斜過臉頰，一邊慢慢地吐露出話語。顫抖的手就這樣伸向腰間的寶劍。卡利婭也一定一樣吧。不，一定比遲鈍的我早拿起了武器。嘴角微微翹起。

那是什麼？

而且，卡利婭奇妙地發出平滑的聲音，繼續說下去。那不說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