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話 人類就在這裏

波爾瓦特軍使用的魔術獸兵。恐怕是給獅子或虎狼之類戴上項圈，通過魔術使其成爲傀儡的吧。

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爲通過魔術使其變形的姿態已經讓人無法想象它原來的樣子了。

獠牙從用來獵殺獵物變成了用來咬碎岩石，爪子則是用來剜穿士兵的裝甲。和魔獸有何兩樣？

少年兵海斯在不合時宜的情況下，思考着這樣的事情。

「退，快退！快，到牆裏去！」

伽羅亞瑪利亞後城門前。老兵們的聲音，咆哮着迴盪四周。

在第一天的攻勢中抵禦良久的簡易牆和戳起的柵欄之類。這些東西現在被魔術獸兵像紙片一樣撕碎了。

對海斯來說，那是一幅難以理解的景象。昨天那麼可靠的陣勢，轉眼間就被吞沒了。不，不僅如此。來不及逃跑的前線士兵背後被咬了一口，瞬間就變成了破衣爛衫。

海斯站在城門上看着。對自己成爲城牆的守衛而不是前線的士兵，海斯曾感到不滿，但此時此刻，他感謝自己的好運。

「……這可不行，對俺們來說負擔太重了」

聽着老兵吉茲近乎嘆息的聲音，海斯恢復了理智。然後像是在尋求消除不安的方法似的開口道。

「吉茲，你是什麼意思？說不行，不是纔剛開始嗎」

吉茲舉起擅長的長弓，一箭射向場外。本來長弓是用來大致瞄準，而後衆人一齊下箭的，但吉茲射出的箭不可思議地精準。是吉茲按照自己所好特殊改造過嗎？

現在，那支箭被注入眼下魔術獸的口腔內。明明有穿在身上肉的感覺，但野獸昂揚的吼聲卻停不下來。

吉茲臉上的皺紋扭曲了，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少年兵。聽好了，戰爭這種事，像英雄傳奇那樣的大逆轉是不可想的。據俺所知，第一次，二次的勝利就能決定勝負。在那之後，要麼輸得乾乾淨淨，要麼就輸得很難看」

所以？海斯催促道。戰場上的緊張感和迫切感使老兵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心情。

守衛隊長“齊射準備”的聲音過後，吉茲，以及海斯搭上弓。拉弦的手指訴說着極度的疼痛。

「雖然守衛隊長很努力，但果真打起來就是場敗仗。會卷着尾巴逃走的」

「……那就逃吧！去加萊斯特，或是去伊利薩德」

海斯想都沒想，就已經把箭搭好了。

被魔術放大了的女人聲音，覆蓋了伽羅亞瑪利亞的後城門。

去他媽的。爲什麼自己會怕。首先，這不是很奇怪嗎？

守衛兵們一定都很清楚。

到了這個階段，海斯明白了。如此想活下去的吉茲，爲什麼會參加這種處於劣勢的戰鬥。爲什麼到現在爲止一直進行着被誹謗爲膽小鬼的戰鬥。

一種焦躁的感覺覆蓋了海斯的皮膚。血液冰冷，無論怎麼呼喊，身體都不暖和。但只有心臟像在吶喊一樣跳動着。

海斯像要發火似的咬着牙。但即便如此，還是能聽見牙齒髮出咯吱的聲音。恐懼緊緊咬住心臟。發覺自己怕是瘋了。

「意外嗎？俺年輕時可是很受歡迎的……不過，沒辦法讓她們過好日子。老伴是，閨女也是啊」

「——伽羅瑪利亞的守衛們。給予你們寬限。現在馬上扔掉武器，打開城門的話，就饒你們一命」

真少見，敵人指揮官似乎是個女人。從她親臨前線的樣子來看，膽子應該相當肥吧。

絕不是對吉茲的同情或傷感。而是出於海斯極具個人的感情色彩。所以其中沒有一絲合理性。

一個聲音悄悄靠近這些士兵的內心。

只有一個想法，那是一種近乎暴躁的憤怒。

憑什麼要怯懦地面對闖進別人院子，揚言會放過一命的骯髒強盜呢？憑什麼要聽從他們的命令，扔掉武器，自己打開大門？

“嗖”的一聲，海斯把弦拉到極限，射出箭。只有激情驅動着少年。

吉茲平靜地講述着他的人生，海斯同時聽到了敵人指揮官的聲音。也不知道老兵的話是真是假。但也有令人信服的部分。

波爾瓦特軍隊是強行軍。據說接近四萬的人類和野獸們究竟需要多少糧食，簡直無法想象。而且，海斯也知道，他們不可能輕易準備這麼多糧食。

英雄也好，戰乙女也罷，此刻都在遙遠的前線。後方只有守衛兵。沒有一個人能鼓舞他們。

海斯一邊把箭射向遠處，一邊發泄似的說道。腦海中凝固的不安，被吉茲的話不由自主地化作憤怒。

況且，自己能撐得住嗎？答案顯而易見。

海斯，不，很多士兵的心裏都有同樣的動搖。

「但是，如果再抵抗下去的話，絕不寬恕。定會割掉耳朵，撕裂鼻子，壓碎手指，然後殺掉。你們的腸子將會成爲可愛魔術獸兵的午餐」

然後，就想到了。如果守衛兵在這裏丟掉武器去投降的話會怎麼樣？按照約定，士兵可能不會被殺。可是，裏面的市民呢？

因爲，來不及逃跑的人都變成了那樣。活生生被野獸當作食物的樣子和聲音，深深地印在士兵們的眼睛和耳朵裏。

看到海斯的身影，吉茲也舉起弓。自然，其他人也跟着。每個人都在尋求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下方魔術獸兵的突擊，士兵們的猛攻。那些就能輕易地覆蓋我方的兵力。

生活在伽羅亞瑪利亞的貧民窟，即使作爲傭兵外出打工，也喫不飽，連衣服都買不起。她小時候，連抱都沒有抱過，不知不覺就長大了。真不是個好父親啊。

爲了維持生計，他們一定會洗劫城市。掠奪對軍隊來說，是不會心痛的最高獎賞。

換做是英雄，肯定會嗤之以鼻。而且，他失敗的樣子，海斯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若在這裏後退，就會傷及他的後背。

啊，我們一定會死在這裏。即使軍隊取得了勝利，這裏也一定會成爲自己的棺材。這種近乎達觀的想法。

幸運與否，士兵們都是普通人。屈服於恐懼，扭轉後背四處逃竄，這就是人類。冒着生命危險，連死都想依舊前進的人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像回應魔術獸兵的咆哮一樣，長弓之箭一齊射出。在後城門，魔與人的戰鬥就要打響了。

——就算再差也要活下去。正因爲如此，俺才活到這個年紀啊。

好不容易纔把收容士兵的後門關了起來，由於大城牆，敵兵的氣勢一時減弱。不過這也只是一時的事，他們很快就會舉起攻城的鐵錘吧。

突然，吉茲拍了拍海斯的背。然後說。

「怕嗎？少年兵。俺也怕。不過不會逃的，閨女就在俺身後」

閨女。吉茲這句唐突的話讓海斯瞬間忘記了憤怒和不安。回望着他，這個老兵在說什麼呢。吉茲咧開嘴笑了。

海斯不知不覺嚥了一口唾沫。幾乎所有的守衛兵都能輕鬆地想象出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