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話 望偶劇

突然有一種嘔吐感。胃液從喉嚨裏逆流而上，拼命地想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硬是把這些東西嚥下去，用手指壓住嘴巴。

無所意識，汗水正在舔舐額頭。多哈蘇拉，則正正地睜着魔眼，臉上浮現出笑容。

那是對我的提問，彷彿在等待被吐露出來的答案。指着他，說。

「……這是最後的。只有一個，再來一個問題就夠了」

如果可以回答的話，多哈蘇拉說。那表情浮露出來的樣子，魔性本身。眉頭緊皺，眼角上揚。

「加萊斯特王國西北地區，應該有魔獸羣吧。爲此，瓦萊莉卻退了下來——那個情況，是阿爾蒂婭指使的，還是純屬巧合，跟魔獸的步調一致而已，到底是哪個？」

答案，已經知道了。多哈蘇拉說的是什麼，我已經理解了一半。

儘管如此，還是不得不問。不聽就轉過身去，什麼都不知道就往前走，這是不可能的。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想。我一定有聽這番話的義務。

多哈蘇拉嘴吧嗒吧嗒地說道。裏面不包含任何感慨，或許因爲他是魔獸的原因吧。

「很遺憾，我回答不了」

是吧。啊，他雖然是魔獸，卻極其誠實。甚至想表達感謝之意。他並不是慢吞吞地閃身躲開，而是斬釘截鐵地說自己答不上來。

多哈蘇拉無法回答的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對阿爾蒂烏斯的背叛。一旦無法回答剛纔提出的問題。

這等於說，阿爾蒂烏斯就是製造大災害的罪魁禍首。

脈搏加快，心臟發出強烈的聲音。它們的氣勢逐漸增強，加速了全身的血液循環。自然地咬合在一起的臼齒髮出呻吟。

是嗎？原來如此，明白了。清楚了。感謝了。

——這個，無恥的婊子。

牙齒咬合不上。指尖痙攣似的顫抖着，臟腑燃燒起來。

總感覺，到頭了。那坨狗屎，造就了比地獄還惡劣的大災害。阿爾蒂烏斯認爲這是理想的前奏。難道每個人，都要爲這個無聊的開場白而死嗎。

無法言說的是，孩子在父母面前死去，父母在孩子面前死去。嬰兒的腦袋被魔獸踩碎，女人被魔獸蹂躪的事數不勝數。

透過鼻孔裏熟悉的氣味，說。

大災害是如此的慘烈。糟透之事啊。

如果改變歷史的是英雄。那又是誰將這些歷史積累起來，並從中找到意義呢？

多哈蘇拉的嘴瞬間動了下，然後閉上傾聽我的話。

總之，無論是取回阿琉珥娜的身體，還是還是扼殺大災害。

不管怎麼掙扎，到最後一定會事成。阿爾蒂烏斯爲達目的，會讓一切得以實現的。

不管怎麼說，那是曾經做過的事情。那麼就稍微調動一下氣氛，儘早進行合作，更加周密地行動。也許會有更好的結果。

變革歷史，創造新時代的總是英雄勇者。她正適合這樣。

「去他媽的。那不是歷史，只是戲劇。我啊，可不會把成爲木偶劇的登場人物說成是活着的」

這樣的人能形容的詞語，只有英雄。說大英雄還不夠。甚至要致敬。

的確，在大災害中，誰都會死去。在死亡中倖存下來的人非常少。即使活下來，思想也會被奪走，失去智慧，書也會被燒燬。

那一定很棒。換做過去，簡直就是讓人想癱倒在地祈求的幸福。

久違了的，聲音變得粗暴。連乾笑都快流露出來了。

但是。傲慢不遜地說自己是神靈的混蛋，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在幕後操縱的話，那就完全不同了。

與之相比，阿爾蒂烏斯的要好多了。與其讓永劫不斷的悲劇在未來大量發生，還不如閉上眼睛正視現在的一點點傷害。說的就是如此。

站起身，搖晃着腰間的寶劍。目的確定下來。也知道該做什麼。這樣的話，休息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但是，在那之後是毫無疑問的幸福。什麼都不需要考慮，只要祈求就可以過日子。在神的統治下，在統一的意志下安穩生活，至高無上地生活。

太棒了。沒有比這更明快的事了。這正是我所希望的。強行抬起臉。

多哈蘇拉像是在回應我的話似的說道。這句話想說的是什麼，我隱約能理解。

當初，爲了抑制大災害的傷害，認爲各國諸王的聯手起來是最好的。

多哈蘇拉，自然而然地眯起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懷念東西的眼神。之後再也沒有說過話。

反過來說，從現在開始，人還是這麼活的話。悲劇一定會不斷髮生。戰爭會在每一件事上反覆出現，大家都會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對立，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互相憎恨。

英雄做不到這一點。正因爲做不到，他她們纔會變革世界。

想讓快要燒裂的心臟稍微冷靜下來。哪怕只是短暫的片刻，也需要冷靜說話的餘裕。

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人就是這樣。

拜那個，王八蛋。那個神靈所引起的，是這樣嗎。

嘆了口氣。從胸前取出口嚼煙，叼在嘴裏。

「——我不在乎你怎麼想。只不過，阿爾蒂婭的理想卻是意外的好。比起看着成千上萬的悲傷會從這裏誕生，要好得多。好的不能再好了」

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幻想。

大英雄大人說，這次要統一併經營所有人，支配一切。說既不需要智慧，也不需要煩惱，手把手教導積累歷史的方法。

然後，我那沒有血緣關係的養母，和唯一的師傅都死在了那裏。全都失去了。過去和我有聯繫的，只有阿琉珥娜一個人了。

叫人噁心。體內的臟腑產生了好像扭毀了一樣的厭惡感。沒有比這更糟的了。

臉頰抽筋。腦子裏一片混亂。感覺自己的想法從最底部被翻了上來。

「聽好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多哈蘇拉」

「是說爲了讓世界按照自己的想法運轉，先盡情地亂來吧。好啊。如果我是客人的話，我會把酒瓶扔到舞臺上，一邊喊着‘去死吧’一邊動粗了」

但是，阿爾蒂烏斯想要實現的已經不是變革了。是支配。

直到人類都會像過去一般，事情不會結束，直到一齊向其求救爲止。因此阿爾蒂烏斯引發了大災害。

她曾經爲了拯救人民而高舉旗幟，奮發圖強，建立了一個強大的國家。毫無疑問，是奠定人類國家基礎的人。

普通人。平庸，毫無可取之處。只是過好每一天的人。他們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歷史的積累者。

等等，仔細一想。反過來說，一切都變得合理了。

可，就是。

「阿爾蒂烏斯的確很偉大。是個英雄」

——阿爾蒂烏斯，只要踏碎大英雄阿爾蒂婭的心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