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話 不變不朽的寶石

朝陽裹着茜紅色的外衣，踏着露水越過東邊的山脊。

王都的黑煙化作歡呼的聲音開始升起，在死雪未盡的城外，士兵們在爭奪英勇的死亡。

在晨光的映照下，寶石巴·阿加託斯在天空中將這吵吵嚷嚷的景象盡收眼底。

她和寶石一起在空中飛舞，將撲過來的擁有羽毛的魔獸們射了下來。無論魔獸們的強韌爪子和獠牙如何想觸碰到阿加託斯的身體，它們都敵不過一切的傷口。

每當阿加託斯揮出手指，寶石吐出的熱線就會吞掉魔獸的肉。

明明知道這樣對自己沒有意義。阿加託斯的內心甚至浮現出一種難以忍受的想法，一時將身子託在空中。

久違的天空，觸感格外冰冷。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但這本來是她的領域。

如果說統制者德里格曼植根的領地是大地，那麼無邊無際的天空則屬於阿加託斯。閃耀的寶石和魔獸的肉片在周圍翻滾着，阿加託斯瞪大了顏色淺淡的白眼。

下方是人類——芙拉朵，然後是叫做路基斯的人正沿着街道前進。劍指的只有一個，就是統制者德里格曼的首級。

阿加託斯一邊放鬆臉頰，一邊轉動指尖上的寶石。

德里格曼會被討伐？阿加託斯不這麼認爲。連因果都要推翻的我們，是不可能輸給普通人或魔獸的。

不過，也能爭取時間吧。那時間現在比金塊更有價值。

那麼，不管是人類還是精靈，什麼都可以。只要好好地適當地湊合一下，一切就結束了。

陽光下，雪白的頭髮微微泛紅。這是阿加託斯的靈魂爲了追求與自己相稱的肉體而嗚咽的證據。

但是，那個時候還沒有到來。

『爲什麼只是在這裏看着呢？你……明明很強啊』

這是因爲，從胸口流露出來的這句柔弱的話語。它還在阿加託斯的靈魂中蠢動，不肯消失。這通常是不可能的。

被魔人吞噬靈魂的人，不用等多久就會消亡。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那個人還活着。很正常的。

儘管如此，這個名叫列伊的脆弱靈魂，爲什麼還活着呢？就像眼看就要熄滅的燭光在晃來晃去一樣，違和感十足。

阿加託斯在空中飛舞，一邊繼續操縱寶石一邊開口。

造出這孩子的種族是美麗的，不可能有這種荒唐的事。這種道理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讓她親眼目睹那醜惡的一面，那麼列伊一定會承認自己的錯誤。應該會這麼說，根本不想拯救人類。

「閉嘴吧，列伊。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寶石是不朽的。誰也不能改變我，誰也不能玷污我。我就是這樣的存在」

焦躁。自己有什麼煩惱和憤怒呢？這是過去無法輕易想象出來的感情。

『但我相信，那種即使是遊戲，只要救到人就有意義。因爲我只能這麼做』

『……是啊。在你看來，弱小的我所做的事就像玩遊戲一樣』

討厭。果然最討厭這個孩子了。

對這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的孩子。同種的人類，居然會這麼對待。

第一次在這個身體中醒來時，阿加託斯首先感到了不小的動搖。靈魂竟然選擇了人類孩子的身體，這一點太令人喫驚了，而且那副身子狀態異常。

「——丫頭你這麼爲人類而活，那我就殺一次人類。在丫頭你每祈禱一次，每說一次好話，每一次決定去拯救。而且一定要讓丫頭你看到人類的醜惡，然後再殺掉。在你終於不再想拯救人類的那一天之前，你就活在我的心中吧。能活下來很是不錯吧？」

手腳的指頭都凍傷了，動彈不得，甚至快要壞死了。骨頭和肉都因爲阻礙了正常的成長而扭曲，被收在小小的身體裏。包括肺在內的內臟也被煤灰污染了，連正常的呼吸都無法進行。

寶石巴·阿加託斯愉快地笑着，而且比什麼都漂亮。

但是我決定了。阿加託斯斬釘截鐵地說。美麗的線條使臉頰上揚，露出笑容。這是惡作劇者想到不吉的事情時畫出來的微笑。

連阿加託斯這樣的自問都不允許，列伊從內心深處吐露出心聲。

啊，真是個好主意，阿加託斯轉動手指，在空中跳了起來。寶石們高興地圍着她跳舞。

阿加託斯完全沒有想到，這是在她的同類人羣中所發生的事情。

魔性，同族之間互相殘殺或圍繞利害對立的事也有很多。阿加託斯自己也曾殺掉過無數襲擊自己的魔獸。其中也有不講理的做法。或許也有過暴虐的經歷。

人類是醜惡的。對阿加託斯來說，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就像有人把善惡和利害關係作爲絕對標準一樣，對阿加託斯來說，靈魂的美醜就是一切的天平。

阿加託斯的舌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靈活。那是她把感情的齒輪不停轉動的結果。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阿加託斯知道自己無法掩飾自己的焦躁。

運氣真不好。最初阿加託斯是這麼想的。看來是選擇了成爲魔性奴隸的人。而且是相當糙的一類。恐怕成爲不完全狀態的融合，也一定是因爲列伊的身體和過於扭曲的靈魂。

爲什麼這樣，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別人。而且偏偏是爲人類祈禱。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一直這麼想。但是，直到現在自己還是完全無法理解。

瞬間。沿着阿加託斯的情緒，在周圍起舞的寶石們加快了速度。儘管閃耀着五彩斑斕的光芒，但它們所表現出來的都是怒氣。

——哎。丫頭你不是因爲那些人類而痛苦、絕望、差點死掉的嗎？

當然，人類當中也有像那個叫芙拉朵的姑娘和自稱路基斯的人那樣，比較好的一類吧。即便如此，那也不過是極少數的例外。只能作爲個人的美醜，換做種族，已經不值得考慮了。

阿加託斯知道列伊發出了很大的聲音。無法理解那個意思，不知是焦躁還是憤怒。聲音裏確實充滿了某種情感。儘管如此，阿加託斯還是露出了微笑。

「什麼，你這傢伙又想要幫助誰了？真心覺得丫頭你傻里傻氣的，還有腦子麼。將幫人說得跟玩遊戲一樣。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幫助的。你一個人拼命奔波努力幹活，卻也什麼都得不到啊。那就先顧好自己得了。自己的一生，就應該過得有個性」

列伊承認了這一點，阿加託斯的胃酸下去了些。但是，那也只是很短時間的事。阿加託斯的內心不斷騷動着，列伊繼續說道。

話還沒說出口，阿加託斯就發現自己的眼睛亮起了火。她也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心中萌生感情的意義了。

通透的白色與火紅混合的頭髮，在空中晃動，蠢動着發出聲音。

阿加託斯一呼出熱氣，它們就化爲白色的霧靄消失在空中。

而且這孩子以特有的率真接受了這就是自己的一生，連靈魂都願意奉獻給別人去死。不可能。寶石巴·阿加託斯絕對不會承認這樣沒有光輝的人生。

「首先是統制者大人的絞刑。然後——我要把這王都的所有人變成宏偉美麗的寶石。高興吧，列伊？」

但即便如此，還是難以信服。